如刺入耳 第61章

作者:福福儿 标签: 近代现代

第93章 逃不了一世

毓秀路尽头是鱼龙混杂的城中村,估计年底也要完全拆除,原住民几乎搬得差不多,目前只有些外来务工人员和参与拆除的工人居住。

车根本开不进来,狭窄的过道就连电动车都很难经过。王哲频频错身给人让路,还要时刻注意头顶晾晒衣服落下的水滴。

住在这里的人无非是瞧中两个优点,租金便宜,每月只要两三百块,还有就是离工地近方便找些零工糊口。

王哲按照阮汉霖给的纸条挨家寻找,有些店已经停业闭店,还有就是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就没见过阮与书。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寻到最后一家时,已经是今日凌晨。

老板左手捏着烟,右手抡锅正在炒饭,看了一眼阮与书的照片又仔细端详王哲,眼里满是戒备,“你是他啥人?找他干啥?”

“我是他哥,他离家出走,我从早上找到现在了。”

“真的?看你穿得像个要债的,真是他哥?”老板掐掉烟,把炒饭给客人端上桌又上下打量王哲,“你这衣服不便宜吧?穿这个你弟还出来打临时工?骗鬼呢?”

实在没办法,王哲愣是把阮与书的姓名年纪和学校都报一遍,老板面色才缓和下来。

“还真是,不好意思啊,他没来我这儿。要不你上老李那儿看看。”老板掏出张餐巾纸,写上地址递给王哲还不忘嘱咐“你看你搁外边混得不错,给你弟寄回点钱,出来打工多影响学习,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估计是阮与书找工作时,店家询问家庭情况他自己编的。

七拐八拐穿过小巷王哲终于来到还算宽敞的小路,但依旧不能过车。按照指示左转赫然看到“利民小炒”的牌匾,可它大早上正支着油锅炸油条和炸糕。

按照炒饭老板所说,以前阮与书早上会在利民干一上午,下午赶到他那儿支摊儿,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

“老板,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儿。”

“马上就好。”

老板捞起新一锅的油条,老板娘盛好豆腐脑儿,转身又去打包客人带走的炸糕。不多会儿跛脚少年端着托盘出现,吃早饭的客人与他似乎都相熟。

“小书腿咋搞的?”男人大大咧咧地指了指阮与书的腿。

“不小心摔的。”

阮与书麻利地收拾出餐桌,招呼新来的客人坐下。短短十分钟,王哲眼睁睁看着他往返近十几次。有些嫌出餐慢的,就阴阳着和老板吐槽,同样的价钱怎么不找个腿脚利索的。

老板也不好得罪顾客,只好赔着笑脸说是一锅出不来那么多,让他们稍等片刻。看得出少年脸上的窘迫,于是他每次端的碗更多些。

王哲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按照阮汉霖的要求没有露面,拍照后将地址定位发送给他便匆匆离开。终于在阮与书离开的二十四小时之后,阮汉霖再次得到他的消息。

照片上阮与书里面穿着廉价的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洗得褪色的牛仔外套。早上七点温度也就十度左右,前天夜里他还在发烧……

利民小炒是个夫妻店,早上两点夫妻二人就起床和面、绞馅和磨豆子,四点左右陆续有顾客上门也就是阮与书上班的时间。

早上八点附近的工人去了工地,客人渐少阮与书就可以下班,等到下午四点到店里串串、洗菜然后就要忙活到晚上十点左右。

阮与书工作十小时,每天一百块。好在早饭和晚饭跟着夫妻二人在店里解决。至于午饭,为了省钱他觉得不吃也可以。

今天是十五号,这个月应该会有一千六的工资。三百块房租和五十块水电,加上老板借他买被褥和日用品的三百块,再除些日常花销,应该能剩下八百块。

可除去下个月房租水电几乎所剩无几,他偷跑出来小墨肯定会伤心,阮与书想买点儿让他高兴的小玩意儿,再给小饭团买几盒猫罐头。

看来他还得再找一份工。

“小书,李哥那桌的辣椒炒肉和夫妻肺片。”

“小孩儿,我们这桌加瓶高粱酒再来箱啤的。”

利民小炒价格亲民,就连荤菜一盘也就十几块钱,附近的工人下班有时候会喝点儿解解乏。

阮与书上完菜顺带着拿出高粱酒,搬起整箱啤酒放在以前毫不费力,可现在他右腿不敢吃力又刚出院没多久。老板夫妇忙得热火朝天,也自然没有让顾客亲自搬酒的道理。

阮与书深吸一口气,希望不会上班首日就赔老板酒钱,那点儿可怜的工资由不得有任何闪失。

就在弯腰的瞬间,一双修长的手抢先他搬起酒箱,紧接着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那人没有讲话,只是默默把酒箱搬到那桌客人旁边。

阮汉霖里面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外面套件黑色的大衣,手工定制的皮鞋亮到能映射出这片待拆区的残破,看样子应该是从公司直接杀过来。

阮与书知道只要他想,就没有找不到的人,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小书啊,把外卖放到门外柜子上,里面摆不下了。”老板头顶的吸油烟机噪音大到堪比拖拉机,他只能喊着讲话。

“诶!来啦!”

阮与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进到后厨拎着外卖袋却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去,他可以从餐馆后门逃走,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跟我回去。”

简单的四个字,阮与书也能清楚感知到阮汉霖的情绪,他在压抑着怒火。

“阮与书,你又长能耐了是不是?”

早上得知消息阮汉霖就计划过来抓人,可早餐店八点关门又不知道住址,只能拖到晚上,整天他过得胆战心惊,生怕阮与书一不留神又跑掉。

阮汉霖真的要被沉默的阮与书气死,就在他准备再开口,后厨的老板喊出餐,阮与书就急着去上菜。

七点半到九点半,整整两个小时。阮与书忙着上菜,阮汉霖则是冷着脸搬啤酒,今天小餐馆的生意似乎出奇的好。

第94章 对峙

眼看着过了九点,餐馆门前只剩下两三桌还在喝酒的客人,附近住的人明早都要上班,估计也不会再有顾客。

利民小炒的老板张利民终于从闷热嘈杂的厨房走出来,烟还没点着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嘿,兄弟吃饭吗?再待会就打烊了。”

“张哥,他不吃。”阮与书恨不得像鸵鸟把头埋进地里,偏偏张哥上赶着和阮汉霖打招呼。

“啊?你问过了啊?瞅着也不像咱这儿的人。”

就在张利民蹲在台阶上抽完第一口,缓过劲儿来时,一片阴影慢慢将他笼罩,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感觉普通话标准还带着播音腔。

“麻烦把菜单给我看看。”

“哦,好好,小书来,招呼客人。”

明知道阮汉霖根本不会在脏摊儿吃饭,但也不能在老板面前赶客,阮与书只好拿过包浆的菜单递给他。

说实话,看着简陋的塑封菜单,阮汉霖别提食欲就连拿着都嫌脏,可阮与书递过来他又不能不接。

菜单上最贵的菜是砂锅红烧肉三十元,还有几个肉菜二十几。其余几乎都低于二十,甚至青菜标着个位数。最离谱的酸辣土豆丝只要三块。

阮汉霖白皙的手指与菜单形成鲜明对比,他指了几道菜,分别是油焖大虾、石锅踏板鱼、辣炒黄牛肉和孜然豆角。

“先生您几位啊?你自己这些吃不了,咱家菜量可大了。”老板娘收拾板凳路过,好心提醒阮汉霖。

“两位,吃不完打包。”说完阮汉霖瞧一眼认真记菜单的阮与书,“再来两瓶啤酒。”

“你没开车?”

“终于舍得和我说话了?”

阮与书突然想起公司是有司机的,再不济还有代驾,况且客人要喝酒,给他拿酒就是了,多管闲事干什么?

色香味俱全的四个菜二十分钟就端上桌,阮汉霖不动筷就端坐在那儿,老板娘见气氛不对以为是菜品有问题。

“先生您菜齐了,还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谢谢。”

老板娘刚转身,阮汉霖就用仅他与阮与书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也不想明天利民小炒被查封吧?无论是卫生还是消防安全都只是一个举报电话的事儿。”

“你!卑鄙!”

“我?卑鄙?”阮汉霖抬头盯着站在身前的小崽子,看来他还不知道社会的险恶,“还有更卑鄙的。到时候不止查封还会罚款。你觉得怎么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坐下吃饭。”

阮与书气鼓鼓地坐下,他以为这人会逼迫自己和他回去,没想到只是吃饭,不过以他的性格估计吃完饭还会有其他要求。

就在阮与书愣神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被吓到的人下意识闪躲,却被大衣紧紧包裹住,阮与书鼻间的饭菜香被木质香遮盖,他想挣脱奈何阮汉霖手劲儿惊人。

“穿着,半夜天凉也不知道带件衣服?”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阮与书没有得到答案,却得到一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而且不是放进碗里,是直接送进他嘴里。他手上有淡淡的香气,好像是茉莉花的味道。

阮汉霖开始剥第二只虾,小餐馆看着不怎么样,虾倒是挺新鲜。

“我想干什么?当然是带你回去,张姨很着急你知不知道?你偷跑出来又是为什么?”说到这儿,阮汉霖语气中夹杂着质问和责怪。

瞬间,阮与书嘴里的虾索然无味。

第二只虾被放入阮与书碗中,他的思绪也被牵扯进某段回忆。

记得有一年春天连绵细雨,阮与墨的露营计划泡汤后缠着阮汉霖和张岚要在院子里烧烤,二人虽嘴上说着胡闹,还是依着他搭起烧烤架又支起帐篷,就连吊床和秋千都一应俱全。

不多会儿,阮与书在仓库就闻到烤肉的香味,他趴在床边把窗子推开条缝儿,香喷喷的味道一下子涌进来。

看着阮汉霖正在帮阮与墨剥虾,串好的虾整整一排,阮与书天真地想如果自己出去要一只虾,阮汉霖会不会给他?

他终究没有胆子迈出去,那时阮与墨刚因为腿伤出院,阮汉霖对于阮与书完全处于无视状态。

院子露营结束,张岚偷偷给阮与书送来一把串,有肉和菜只是没有虾。年幼的阮与书不知道虾该去哪里买,即使知道他也没钱买,更不会做。

最后他攒钱买了一袋虾条,他没舍得一次吃完。

阮与书回过神看着认真挑鱼刺的男人,心里泛着说不出的酸楚,他垂下头不再看向对面,“我不回去了。”

“你还在为前几天我骗你是林大富的事儿生气?当时也是没办法。”

阮汉霖放下筷子,即使阮与书没抬头也知道那人眼中充斥着压迫性的审视。

“如果你是林哥就好了,他会给弟弟攒学费,也不会说出那种举报别人的话。”

阮与书头埋得低,语气和脾气倒是一点儿都不低,阮汉霖气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发作,只能忍着脾气劝慰,“你现在得按时服药至少半年,还得定期检查,腿的手术也不能再拖,给你安排好了四月中旬。”

“听话,吃完饭和我回去。”阮汉霖尽量放低姿态。

“我可以自己赚钱。”

“自己赚?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三千?五千?像上次黑白连轴转月入一万,你身体又能挺几天?”

阮汉霖宛如听到天大的笑话,光是每个月的药钱就要四千多,更别提腿伤手术,等他攒够得到猴年马月。

阮与书头垂得更低了,看着自己的右腿喃喃着,“药吃不起贵的,就买便宜的。大不了手术不做了,这样也挺好。”

“挺好?在这儿端一辈子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