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刺入耳 第46章

作者:福福儿 标签: 近代现代

“汉霖哥,我走了。”

一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就好像这几日从未出现在阮家。

推开阮与墨卧室的门,入目漆黑让阮与书一时无法适应,他摸索着来到床边。视力渐渐在夜色中恢复,勉强能看到熟睡的小墨一条腿垫在软枕上,另一条则支出去老远,被子都踹开了。

这条腿在以前的十一年里,睡觉都不能被压到也不能参加任何剧烈运动,光是想想阮与书都觉得心都要被无形的大手捏碎了。

他轻柔地抚摸阮与墨的小腿,压低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小墨,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你以后乖乖听大人的话还有……那个林桦其实挺不错的。”想想多个人保护小墨,阮与书走得更安心些。

“我要走了。”

站在张岚的门口良久,阮与书仍旧没有勇气走进去。

算了吧。

阮家虽然如日中天,但阮汉霖生活上还是比较节俭。例如深夜只有二楼的走廊和茶水间亮着灯,一楼除了门廊其他空间都是处于黑暗之中。

阮与书不敢开灯,更不敢加重脚步,只能拖着残废的腿艰难下楼,偏偏胸口刺痛越发难挨,眼前的黑雾也难以消去。

借着月光连滚带爬地躲回小仓库,幸运的是这里没有锁门,里面早已蒙上厚厚的层尘土,就好像从未有人住过。

也是啊。

这样残破脏乱的地方又有谁会踏足呢?

床上枕头还歪歪扭扭地摆在那里,阮与书将它摆正随即慢慢躺在硌人的床板上。无力感充斥他的全身,甚至感觉没有力气去呼吸。这一刻终于到了,明明胸膛里心跳如鼓身体各个部位却像失血般动弹不得。意识逐渐涣散,他知道马上就要见到想见的人了。

他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就借这破败的小仓库走完最后一程,希望他们不会太嫌弃晦气,到时候拆掉就好。

沉重的眼皮缓缓闭合,尖锐的痛感让他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身体抽搐片刻逐渐安静下来。门外冬夜的寒风依旧在呼啸着,这么多年不肯停歇。

阮汉霖习惯性地伸手想替阮与书盖好被子,结果手边空空,伸手再探向床边依旧没有摸到本应熟睡的人。突然起来的变故让迷迷糊糊的阮汉霖瞬间清醒,睁大眼看向身旁果然空空如也。

“阮与书?”

房间里的卫生间没有人影,客卧也没有人影。楼下的客厅更是安静异常。阮汉霖甚至连厨房和洗衣房都翻遍就是寻不见人,他能去哪里呢?

阮汉霖狐疑地将目光锁定门外的那间屋子,他真后悔为什么非要十点断电。也许阮与书没住进去前是为了防火,而年幼的人搬进去后他也是故意忽略掉这一点,他将悲痛变本加厉地转移到阮与书身上。

明知他怕黑,明知他受了委屈,明知他那么渴望自己的关注,当年的阮汉霖却报复般的视而不见。

果然宅子大门是被打开的,看来阮与书无疑地又跑出去,好在今夜明月高悬,再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

“吱嘎……”

老旧的门被阮汉霖推开,每次推这扇门他都要格外小心,用力过猛不仅会让它散架还会尘土飞扬。适应屋内的光线后阮汉霖看清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崽子,他就穿着单薄睡衣躺在连被子都没有的床板上。

半个月没人且未来也不会有人住的小仓库都没有打扫过,他也不嫌脏。看来年前就得把它拆掉,不然小兔崽子根本不消停。

这要是他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不见,这北方冬天的寒风非把他冻死在里面不可。

“大半夜你跑这来干什么?阮与书?因为白天林桦的话生气了?和我说说受什么委屈了?我帮你出气去。”

阮汉霖裹着羽绒服多走几步都冻得瑟瑟发抖,见阮与书没反应他麻利脱下衣服,准备裹着把人抱回去再好好哄哄。

将人放平调整好位置,刚准备抱起的瞬间阮与书胳膊无力地垂到床边,他的头也毫无意识地偏至一侧。

这个状态阮汉霖无比熟悉,元旦那天他就是这样晕倒在自己怀里。只是这次嘴边没有骇人的鲜血,可月光下他的面色青白,慌乱中阮汉霖甚至看不清他胸膛的起伏。

这一幕让阮汉霖觉得自己恍如身处噩梦,阮与书不是在自己的卧室吗?他不是乖乖地靠着自己睡着了吗?那这里冰凉的人又是谁啊?

“阮与书!”

一声嘶吼响彻长夜。

第66章 百分之三十

少年的脸呈现出灰白色,躺在平推车上平静地任由针管刺破皮肉,紧接着阮汉霖跟随人群来到手术室门口。外界的嘈杂让他无法仔细辨别内容,他的目光始终直愣愣地盯着毫无生机的阮与书。

“汉霖!清醒一点儿,小书的情况不乐观,老师已经在来的路上,恐怕今晚就要手术。”李文把失魂落魄的阮汉霖拉到签字处,二人相识近二十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阮汉霖这副模样。

一张张告知书和同意书展现在阮汉霖眼前,他无法聚焦只能凭借李文手指的方位,机械性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记不清是第多少次守在手术室门口,又是多少次提起那只轻巧却又重似千斤的笔。

“今晚就要动手术?他的身体怎么能吃得消?他那么瘦……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我该怎么办?”

阮汉霖的声音颤抖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白天还好好的阮与书,半夜怎么突然就出现在小仓库……他又进去躺了多久?小手冰得他生疼,直到此刻掌心还残留着令人心惊的温度。

“现在手术成功几率……”阮汉霖用指甲深深刻入手心,用疼痛来压制住躁动和焦急。

“百分之三十。”见阮汉霖冷静下来,李文也不藏着掖着,他有知情权可还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情绪起伏太大,除了身体状况,心理状态也不容忽视,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

“我……他一个字都没有向我提起,更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今晚不知怎的就自己跑到小仓库。”

阮汉霖靠着墙壁颓然地蹲下,双手插进发丝狠狠用力拉扯,企图保持冷静。平日穿着考究、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显得有几分狼狈。

“不可能。以他出院那天的检查结果和状态来看,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把他折腾成这样。你还是不了解他。”

“这几天他状态不错,和小墨相处得也很好。只是小墨不小心扭了脚,外婆和林桦都来探望他……”

话说到一半阮汉霖猛然抬起头,正对着李文失望的目光,二人面面相觑良久,他再次懊悔地垂下头。

李文把阮汉霖拉到长椅边坐下,组织好语言尽量心平气和道:“我问你的是他的情况,你说得几乎都与小墨有关,而且那些人本就不待见他……林家那小子我都懒得多说。”

见阮汉霖不接茬,李文直接爆个猛的:“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和你回去,宁可我给他找个疗养院住着,或者干脆在医院住一段时间,都比回你的龙潭虎穴要强!”

龙潭虎穴吗?

阮汉霖轻笑着仰起头,刺眼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李文说得没错,对于阮与书来说估计和龙潭虎穴没区别。

想起林桦给他道歉的场景。他能拒绝吗?他敢拒绝吗?

手术室外每一秒对于家属来说都万分煎熬,对于阮汉霖来说也不例外,他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却没人能给他准确答案。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让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他不信鬼神只能在心底默默地乞求父母在天有灵,不要带走手术室里的那个人。

一帧帧阮与书游离在画面之外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他以为把人接回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就是对他负责,其实阮与书从未真正融入到他的生活,那人总是用祈盼的目光望向他,可惜他却从未领会当中的深意。

“李文怎么样?他怎么样?”

“手术中”三个刺眼的大字瞬间熄灭。

满眼猩红的阮汉霖终于等到能为他宣判结果的人,这台手术虽不是李文掌刀但既然他出来就证明是有了结果。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这台手术整整持续十个小时。

“手术成功,术后他需要专业的护理,目前先转ICU了。”

“谢谢谢谢……”

阮汉霖双手合十在胸前,朝着李文和手术室的方向深深鞠躬。

李文急忙上前想扶起他,结果阮汉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看起来他好像比参加十个小时手术的自己还要疲惫。

一晚时间他似乎苍老许多,李文以俯视的角度看清他的头顶,一夜的等待让他乌发间竟掺杂了些许银白。

“汉霖你……你的头发。”

“头发?”

听到好友的惊呼阮汉霖掏出手机随意照了一眼,那些银丝格外刺眼但此刻他却丝毫不在乎,收起手机朝着李文牵强一笑又摇摇头。

“没事儿,只要他能平安这都不重要。”

李文虽然年纪不大却也从医数年,他在书本还有新闻上见到过这种现象,如今出现在他的眼前才明白是怎样的煎熬和痛苦,才会让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一夜白头。

“别太担心,这已经过了一关。只要小书从ICU平安出来一切就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他。”

“你等会先在外面看几眼,等到ICU探视时间才能进去,你别太心急,你要是倒下家里就乱套了。”

李文虽然对他的做法有些意见,可毕竟是多年好友也明白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ICU的探视时间统一而且很短。他不停地守在走廊里祈祷阮与书尽快醒过来,至少进去的时候能看见他睁开眼睛就好。

任由李文磨破嘴皮,走廊里固执的阮汉霖就是不肯去休息,他已经守了将近一天一夜。再熬下去身体肯定受不了,偏偏他又是头倔驴。

想来他是不想让家人或者秘书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等待期间只有他自己守在那里,没办法李文也只得抽空帮他送点儿吃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二日早晨阮汉霖被允许进入探视,他穿着隔离服缓缓走向被各种仪器包围的病床。

阮与书的身上连接着各种条管子,耳边仪器运作的声音倍感压抑。

“阿书,我在这儿呢。别怕。”

阮汉霖声音很轻,但是他知道床上的人听清了,因为一滴泪水缓缓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最后没入鬓角。

“手术很成功,过两天就可以出去了。不哭。”

“你自己里面不要怕……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呢。”

即使阮汉霖不确定他是否能看清自己,还是尽量将头探到阮与书眼前,唠唠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第67章 跨过时间的长河

ICU外的长廊聚集着很多家属,他们几乎不讲话只是呆坐着等待短暂的相聚。其中有位年轻人十分扎眼,他总是抱着电脑周边还散落一些纸张,其余时间就是隔着玻璃朝重症监护室里面眺望着。其实他那样也什么都看不到,里面还有几道门隔在中间。

但当医学无法完全给出答案时,总要依靠点什么来坚守住最后的希望。有人朝着门口跪拜,有人不停拨动手中的佛珠……

而阮汉霖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能保佑阮与书留在他身边。

“阮先生,您可以换衣服进来了,今天阮与书状态不错。”

听到护士这样说,阮汉霖麻木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表情,他迅速换好衣服直奔阮与书床边。不难看出有些管子已经撤掉,他整个人虽然还是恹恹的但比前几天状态好不少。

“阿书,别动别动。你想干什么?”

大概是身上有了些力气,阮与书见到阮汉霖竟想抬起手,下一秒被床边的人一把握住。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但以他的状况断不能让他乱动。

“汉霖哥,你不要守在外面……呼呼……没事儿……别担心……”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就已经消耗掉他大部分的力气。

之前几天阮与书独自躺在病床上,耳边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身上的痛感让他几近抓狂。虽然止疼药一直没有停,可这种创伤遗留下来的痛感药效也微乎其微。

他的手开始胡乱拨动身边的管子,任由医护人员阻止也不肯听话。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在外面有人一直守着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这样他得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