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坠落 第45章

作者:月上邮 标签: 近代现代

“嗯。”黎辘点头,“前两天他来别墅看您,有说什么吗?”

黎辘说话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陈瑛瞥见了,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算是吧。”黎辘没说实话。

“他没说什么。”陈瑛回想片刻,“哦,倒是睡觉前问了我一个问题,关于你的,他问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你小时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无论生活还是学习,总是那么一副淡然的模样,或许是因为我,长大后更是少年老成。”陈瑛说,“所以我想不出来你特别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小栎似乎有点失望......”

“有的。”黎辘低着头,双眼有些失焦,他打断陈瑛的话,“有的,妈妈。”

陈瑛似乎意识到什么,拍了拍黎辘的肩膀,“小辘,有喜欢的东西,记得要表现出来,不要让别人去猜,小栎不是你,他怎么会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要敢于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样对方才能明白,知道吗。”

黎辘沉默,他看着陈瑛过了安检,回过头朝自己挥了挥手。

.

程时栎从车站出来,发现外头在下雪,白茫茫一片。

桦县是极北的城市,虽说才十月,但已经进入冬天,这或许是今年的初雪,程时栎熟门熟路地往公交车站台走。

雪花簌簌落下,很快消融在地面,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秋季帽衫,一到外头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比不了大城市,这边的公共交通很少出现人挤人的情况。

车上暖和,程时栎找了个后排的位置,拿出在川市新买的手机给林连溪发消息,“我到了,你那边还好吗?”

“放心,我在这儿没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林连溪回。

程时栎发了个ok的emoji表情,他仔细听着播报站点的广播,坐了十几站后,到达目的地。

旧小区没有电梯,爬上一节又一节的水泥台阶,程时栎抬手敲门,冷风从走道呼呼吹过,灌进他的衣领,不知道站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动静。

“支呀”,铁门打开,陈清妍探出脑袋来。

“乐乐!”对于突然出现在门外的程时栎,女人完全懵了头,但她很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快进来快进来,别感冒了。”

她伸手拍了拍程时栎肩膀上的雪花片儿问,“冷不冷?”

程时栎“嗯”了一声,“还行。”

“回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陈清妍边走边说,“我去给你煮碗热汤,你这孩子,咱们桦县这季节什么温度不知道吗,穿这么薄,得赶紧暖和一下身子。”

程时栎把双肩包卸下,放在茶几上,眸光四处看了看,“丫丫呢?”

“屋里睡觉呢。”陈清妍说,“闹腾了一下午,非要出去玩雪,玩累了倒头就睡。”

陈清妍是时方的老婆,两人有一个三岁多的女儿,小名丫丫,程时栎在沙发上坐下,没一会儿陈清妍端来一小碗姜汤,递了过去。

“谢谢舅妈。”程时栎接过,小声说道。

“客气啥。”陈清妍笑了笑,正想同程时栎聊几句,还在睡觉的丫丫忽地在屋里大哭起来,她赶忙转过身,往里走去。

程时栎的嘴唇冰冷,贴上碗口时猛地被烫了一下,他低头对着碗里吹了吹,灌下几口汤,一阵暖意直达心口,四肢总算恢复一些知觉。

哄了半晌,陈清妍抱着丫丫从门内出来,问程时栎晚上想吃什么。

程时栎回说都可以。

丫丫躲在母亲怀里,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偷摸盯着程时栎看,程时栎上次见丫丫还是两年前,尚在襁褓里,小丫头长得快,圆头虎脑,就是认生,见家里有陌生人,赖在陈清妍身上,不下来。

“这是哥哥啊。”陈清妍好声好气地哄着,“丫丫不记得了吗?”

丫丫不说话,将脑袋埋进陈清妍脖颈里,“呜呜”两声,奶声奶气地说,“不要...不要哥哥。”

“你屋里的东西没动,钥匙就插在门上。”陈清妍抱着丫丫左右晃了两下,小丫头没睡醒,窝在肩头上眯了眯眼睛,摇晃之中渐渐接上觉。

程时栎点点头,拎着背包回自己的房间。

时方家不大,六十平不到的两居室,程时栎当年来这儿,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一米多宽的矮床,旁边放着一张长条形的书桌,桌底下垒了几个收纳箱,放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桌面很干净,放着一盏复古造型的台灯。

床上盖了一层大花布,估计是为了挡灰尘,程时栎伸手揭开,弯腰坐在熟悉的床榻上。

晚饭陈清妍包上饺子,做了牛肉烩菜,时间匆忙,她又炒了一盘土豆丝。

时方和陈清妍都是小学老师,俩人在学校有宿舍,两边都住,结婚后说什么死活没让程时栎搬走,程时栎拗不过,他那时在县里的餐厅端盘子,离得近便也一直睡在家里。

程时栎咬了一口饺子,味道不错,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陈清妍做的饭,虽然以前是时方做饭比较多,但偶尔,陈清妍也会帮着倒腾几道菜。

丫丫吃的满嘴油,小孩儿虽然认生,但可能是血缘羁绊,不到几小时,就完全接受了面前这个“漂亮哥哥”,眨巴着眼睛,“哥哥喂喂,饺子。”

陈清妍忍不住笑了起来,程时栎无奈地给丫丫的餐盘夹了好几个饺子,“够了吗?”

小丫头嘴巴一撇:“不够不够,要多多的。”

“吃完了再要。”程时栎好脾气,哄着:“丫丫乖,不能浪费食物哦。”

两颊塞的鼓鼓地,小丫头撅了撅嘴,别过头“哼”了一声。

吃完饭,程时栎收拾桌子到厨房洗碗,出来时陈清妍已经穿好羽绒服站在客厅里,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程时栎看向穿着鼓鼓囊囊的丫丫,“要不我去吧,不懂的话我就打视频问你。”

“不用不用,你今天坐了一天车肯定也累坏了,早点休息。”

“不然把丫丫留在家里,外头冷。”程时栎转而提议到。

“等会儿她闹起来你指定搞不赢。”陈清妍说着已然将丫丫抱起,“没事,我这都习惯了,就去盯一眼,马上回来。”

母女俩匆匆出了门,程时栎在屋内呼了口气,回到房间。

洗漱完瘫倒在小床上,被套和床单上是洗涤剂留下的薰衣草香气,应该是陈清妍出门前给他换了新的,程时栎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着实熬不住,没一会儿便闭上眼,沉沉睡去。

隔天清晨,程时栎是被小丫头吵醒的。

软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程时栎想不醒都难,他从被窝里伸出手臂,捏了一把丫丫肉嘟嘟的脸蛋。

“哥哥赖床,哥哥是小猪。”小丫头咯咯地笑,煤气罐泄气似的,飞奔着跑向屋外。

程时栎从床上爬起,发现窗玻璃处结满冰花,仿佛一张冰雕的画作,视线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外头积满皑皑白雪的马路。

陈清妍在厨房准备早饭,程时栎开门瞥了一眼在客厅玩积木的丫丫,转身到衣厨里翻找着,拿出一件羽绒服扔在床上,想着等会儿去医院看看时方。

吃了早饭,程时栎跟随陈清妍,搭乘最早一班公交前往医院。

病床上的时方比两年前还要瘦弱,许是躺得久了,肌肉萎缩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气色。

三年前,时方外出给当时还在孕早期的陈清妍买夜宵,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命中该有此劫难,他的车在十字路口和一辆打滑失灵的大货车相撞。

脑部受到剧烈撞击,因为雪天抢救不及时,最终被医生诊断为“严重意识障碍”,虽救回一条命,却也永远无法真正清醒,成了所谓的“植物人”。

监测仪发出很轻的“滴滴”声,时方身上插满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管道,陈清妍一到医院就帮着清理导尿管里的废液。

程时栎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拿过一旁的水壶去打热水。

陈清妍拿了脸盆接水给时方擦脸,见程时栎从外头进来,让他别忙活,坐一旁陪着说说话就行。

程时栎抱过丫丫,坐在矮凳上,他看着时方苍白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了半天愣是没开口。

小丫头仰着头看他,程时栎挠挠头,“你跟爸爸说句话。”

陈清妍手里拿着毛巾,正在给时方擦脸,看到程时栎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丫丫,你还记得妈妈和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啊。”丫丫从程时栎身上下来,垫着脚借凳子爬上床,很快在时方脸侧吧唧亲了一口,“爸爸是睡美人,只要多亲亲他就会醒来。”

熟练地做完这些,丫丫坐在床边,晃着脚:“哥哥,抱抱。”

程时栎重新将小丫头抱在怀里,他看向帮忙活动关节的陈清妍,瞳孔缩了缩,没再说话。

陈清妍待会儿还有兼职,是在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还得提前将丫丫送去自己父母家,于是做完每日护理便和程时栎说明情况,“中午的话你自己解决,等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自打时方出事后,陈清妍还在孕期便辞了学校的工作,住院费是笔不小的数目,如果不是程时栎这些年转来一笔又一笔,以她的收入根本难以为继。

陈清妍感激程时栎,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亏欠对方良多。

说到底只是时方的侄儿,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她也知道自己是吸血鬼,用所谓的亲情捆绑着对方给这个“家”持续输血。

可陈清妍没有办法,她不得不自私。

她知道一旦离开医院,离开这些费用高昂的设备,那时方这辈子,才是真的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

所以陈清妍既怕程时栎回来,又怕程时栎不回来,她不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桦县。

程时栎并不知道陈清妍内心的想法。

他其实有话和陈清妍说,可苦于找不到机会。

再待一天吧,程时栎心想,他抬眸朝陈清妍点点头,回了句“好”。

第56章 闹够了没

程时栎在医院陪了一早上时方。

离开前,他从矮凳上起身,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晌,问道:“你会理解的,对吧?”

冰天雪地,郊区的墓园别说人影,连只飞禽走兽都没有,程时栎让司机师傅在门口等一会儿自己,提溜着一束暖黄色的康乃馨下车。

程时栎扫去墓碑上的积雪,弯腰将花束放在地上。

少女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面庞,双眸灵动,两股麻花辫别在肩侧,墓碑上的照片程时栎陌生又熟悉,那副眉眼和自己极其相似,只不过时钰在拍摄这张照片时年龄还小,脸上稚气未脱,一副天真的模样。

刘管家说,津市的高级墓园里,时钰的骨灰就埋葬在那,程时栎没去看一眼,他怕看过之后会愤懑会伤心,会埋怨时钰为什么费劲巴拉地把他带到这世上,又撒手不管。

当年程时栎因为和黎辘的吻照,被老爷子关在家里好长一段时间,他那时已经和黎辘分手,几乎自暴自弃,没有任何念想,如同行尸走肉般呆在程家主宅。

沈惜给了程时栎两个选择,第一是按照老爷子的安排出国,他依旧是程家的大少爷,但自由受限永远不能回来。

第二条路,也是程时栎最终选择的一条路,放弃拥有的一切,回到既定轨道上。

人总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程时栎本就不稀罕程途南留给他的遗产,毅然签下股权放弃承诺书,远赴桦县。

初见时方时,看着这个唯唯诺诺一点儿上不了台面的男人,程时栎一脸鄙夷,他既好奇自己的亲生母亲,但面对唯一的亲舅舅,又忍不住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

从时方的字里行间,程时栎拼凑不出时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毕竟时钰离开桦县时,时方不过刚上小学,而后多年两人没再见过,时方或许也没想过从远方传来的,会是一张姐姐的死亡通知书。

时钰没留下什么,唯有这张照片,被打印出来,成了黑白遗照。

程时栎伸手一点一点拂去落雪,脸上倒是没什么悲伤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晚上的时候,程时栎在家吃饭,等丫丫睡着之后,他才主动提出要和陈清妍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