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 第7章

作者:Alvaros 标签: 甜宠 近代现代

顾云真风风火火的少女时期,裙角总是匆匆来又匆匆走。她抱着顾宝宁出现在事务所,那时候还不叫君荣,叫丰荣事务所。

她在人头攒动的茶歇中给顾宝宁吃下第一口奶油,低下头看弟弟的表情。

顾宝宁很喜欢笑起来眼睛总是亮晶晶,用小手把蛋糕让给姐姐,“甜,姐姐吃。”

那是他开始学认字的时候,顾云真指着父亲办公室里高悬的四个字对宝宁念道:

——你即弱者

这是顾丰荣创办事务所的初衷,每个走到绝境的人,无论做了什么,踏进这间办公室都会看到这句话。

这代表一旦成为顾丰荣的委托人,都会获得无条件信任。

顾宝宁当时不明白这四个字是绝对偏袒,渐渐地他从新闻里、在程序正义中体会到父亲工作的价值,体会到他抽丝剥茧,一击击溃的肾上腺奖励。

简单来说,就是嬴。

“爸爸爸爸,今天你赢了吗?”他这么问,因为妈妈说法庭是擂台,只有win or lose。

顾云真理解这种游戏,却不要走上这条路,顾家踏上擂台的人已经足够多。

也许从出生就仰望父亲的宁宁也会继承顾家血脉中的胜负欲,不止不休。

功成名就,顾丰荣是圈层中的特殊代表,是友也是利器,没有麻烦,只输送益处。

顾宝宁在家中见过的叔叔阿姨不胜其数,之后见到了汤叔叔,在高尔夫球场他穿嫩黄色背带裤给汤叔叔十几岁的儿子汤问程拿球杆,那个哥哥掐他的脸问叫什么名字?

汤问程念出顾宝宁三个字就想笑,对父亲汤慕林说:“爸,这个比小莱好玩儿。”

顾宝宁小朋友的戒备心消失得很快,因为汤问程显然是个很不错的笼络对象,能给很多耐心,很多爱。

这些东西顾宝宁多到泛滥,世界一度围着他旋转,宇宙中心也要听他指挥。

但人生的剧本不会随着高潮迭起就传达佳音,顾云真的死是这个浓墨重彩的剧本上悄然而至的转折点。

至少对顾宝宁来说是这样,也许对顾丰荣,那算不上什么吧。

日后顾宝宁常常想:是不是忙碌会冲淡人性里的悲伤,是不是工作中经历的悲剧已经太多?

爸爸就像法院门口的雕像那般失了怜悯的心,巍然不动。

不然,爸爸为什么不哭?

顾云真除了想吃一碗樱桃之外,常常问爸爸在做什么,累吗?

顾丰荣在一桩集体诉讼案中分身乏术,只有深夜里才能来病重的床边握握那双不再生机的手。

顾宝宁也睡在那个枕边,怀着对医院夺走姐姐的憎恨,日复一日。

顾云真每每在夏夜里醒来,爸爸就坐在身边拿着卷宗写写停停,她摸摸宝宁汗湿了的脸对爸爸说辛苦。

弟弟赌气不和爸爸说话,那些怨怼来自顾云真白天换药时的眼泪,爸爸的电话总是正在忙,无法转接。

“爸爸,宁宁很想你。等他考了一百分我答应他要带他去哈利波特城堡玩。”

顾丰荣把病重的女儿以及熟睡的儿子抱进怀中,满满当当毫无缝隙。

他给女儿解释他正在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爸爸陪你,让妈妈带宝宁回去吧?吵到你了。”

顾云真说没有,怎么会?

她戳戳顾宝宁的嘴角,“宁宁在装睡,长不高了……”

顾宝宁只能爬起来说讨厌,什么时候带我去哈利波特城堡?

爸爸的怀抱令人窒息,顾丰荣说不用一百分也可以去,“很快,很快。”

弥留之际,家人决定留下顾云真的一缕头发,一条百褶裙。

顾宝宁听到后懵懵懂懂,反之问姐姐有什么最喜欢的吗?

她可以带去天堂,包括自己。

“最喜欢的当然是宁宁。不过不带走啦,姐姐要把最喜欢的留在这里。”

汤问程没有去成十八岁的成年礼,与此同时顾云真的葬礼之后,他拿着顾宝宁的书包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出发,要带他去哈利波特城堡。

宝宁在机场里忽然说不要去了,再也不要去。

那些咒语没有用,也许他在心里默念过,可笑地企图从命运手里抢回来些什么。

汤问程最终改变了目的地,“好,那就不去。”

集体诉讼案成了西塘新闻,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因为主人公是一群弱势群体而备受关注。

顾丰荣接了这场官司后声名在外,那些络绎不绝的委托人总是整夜等在事务所外面下着大雨的屋檐。

走投无路的委托人常常下跪痛哭拦住去路,寻求一线生机。

顾宝宁还记得母亲会哀伤地倾听,可她无能为力,没有办法,递过去的伞会被扔在花坛边上,那些人的痛苦会转化成绝望自然也会转化成愤怒。

很可惜,她的死无人撑伞,是一场意外。

顾宝宁又一次在清平墓地的烈日下眺望无法直视的太阳,眼前是高温携来的黑点。

他想妈妈是去见姐姐了,她们总是有那么多话要说,自己则永远要挤在她们中间,任凭那些长长的头发垂在脸颊。他再也闻不到的那些香气,梦都梦不到。

汤问程捂住他灼热的眼睛,一如宝宁很小的时候。只是手掌掀开后,他没有哭。

集体诉讼案的终审,一场耗时许久的庭审以胜利告终。而家中无人庆祝,顾宝宁塞着耳机,神情淡漠地做数学题,一遍一遍,撕掉重写。

而顾丰荣独自踏上了去往太平洋的游轮,因为误带哮喘用药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他没能再回到西塘,也没有给顾宝宁留下任何一句话。

那年顾宝宁十四岁,世界教会他长大的关键词不是宝贝,不是安宁,它用无序的死亡完成了顾宝宁的幼年记忆,告诉他离别再正常不过。

如果真的有魔法,如果真的有心怀不忍的神,不会带走他最爱的人,一次又一次。

没有所谓的暗物质,也不会成为宇宙中星屑的碎片继而重逢,真空中只有孤单,无边无际的孤单。

失去是一种漫长、残忍的剥离,如果硬要在孤单中残留一丝遇见的可能,这种痴心妄想对活着的人太不公平。

就连自己的名字仿佛也成了最短的咒语,只是长大后顾宝宁早已经释然了这种钝痛,可以轻松地说一声:“你好,我叫顾宝宁。”

总之他笑了笑,平静地伸出手和谢开云短暂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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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回溯一章pov,也算是我的写作习惯了~结尾闪回,正式认识了一下,明后天八点都有!

第11章

顾宝宁习惯了这种被审视的打量,会用同样审视的眼光打量回去,一秒都不带躲闪。

这样的审视带来的判断结果通常是正确的,他猜测这位谢总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没受过什么冷落。

让小孩子长大的并不是年轮,一岁一岁,真正让人长出野心,生出欲望的是权力。唯有权力才会让男人、女人拥有不曾遮掩的眼神。

抛开气场顾宝宁还觉出了些风流味道,这是一个危险信号。顾宝宁决定这场饭局结束后要好好盘问一下汤问程:他们俩有多熟?出去过几次?出去做了什么?

寻常汤问程身边的人顾宝宁早就见过,可这个不一样,有钱有权长得好的公子哥儿要是聚在一块儿,那是要闯大祸的。

除了寻欢作乐还能做什么?

谢开云笑了笑,问顾宝宁几岁,看着还小。毕竟顾宝宁澄澈的眼睛,望着人的时候视线很专注,无法再看到更多。

顾宝宁松开手主动介绍自己在滨大法学院念书,“每年假期才回来,哥不来滨城看我,面子大得很又说忙,我今天在高架上看到环中心那些楼觉得漂亮,想他幸好没把时间浪费在来滨大的飞机上。”

一套话术滴水不漏,说奉承不是奉承,说撒娇也没那么甜腻,隐隐还抱怨了一下。

谢开云看看汤问程,附耳在他身边开玩笑,“这么能说?难怪你奶奶当个宝了。”

——呵,难怪对江的那一块好地方会取名叫宝宁绿地了!

当初这提案报上来的时候谢开云聊起有什么说法?

汤问程俯瞰平静的江面笑了笑,“没什么说法,找人算过是个好名字,风水宝地,福寿康宁。”

谢开云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汤问程藏了私心:好啊,拿他的风水宝地藏一个自己的心肝宝贝?

汤问程不动声色把人揽到身边去了,说两颗白晃晃的头真是看得人头晕。

顾宝宁小声和他念叨,“你可没告诉我你成天出去陪酒局的谢总和你一样大,我以为是糟老头呢……”

女的要管,男的也要管,哪怕汤问程身边多条狗都要管。汤问程捏捏他的耳朵,耳边的笑声是种气音,惹得顾宝宁耳朵痒。

“吃你的饭,晚上回去再审我。”

落座后顾宝宁坐在汤晓茹身边替她布菜,每个菜都会浅尝即止让她试一口,汤晓茹这么多年习惯了过午不食,就算那天和小姊妹来帕丽斯也没怎么吃,为的顾宝宁的孝心才浅浅吃了几口问起顾家的情形:

“你小姑姑怎么样?如果知道你要来,今天我就该让问程把你姑姑一家一起请过来吃顿饭。”

虽然不是亲戚,但到底是好友一场,顾家人丁凋零之后宝宁在她眼前长大,人少了,情分不少。

顾宝宁看看面前的金线参汤嘱咐她尝一口就好,多了过分油腻。

“小姑一切都好,堂哥今年还做了个西塘有名的案子,我听人说那是特地请了小姑的麻烦官司,这些事情我都不太懂,说多了自己头疼,您也听着头疼,不如我们讲些别的。”

“可不能头疼,宝宁最聪明,像你爸爸,问程跟我说过你念得很好,我让他不要给你压力,小孩子家家读书那么用功坏了眼睛伤了精神。”

顾宝宁拿起杯子喝口水,“要我说,我才不该进这一行,免得砸了顾大律师的招牌。奶奶你说得对,这做律师确实费劲,我看…”

汤问程一听打断了他继续要说的话,越说越不像。

正常人通常是迎难而上,偏顾宝宁从小迎难第一个就说:太难了!

他这些话说出来在打什么哑谜,做什么铺垫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在装谦虚。

只有汤问程隐约察觉到了他在打的主意:他八成真是想躺梧桐路躺一辈子了。

去滨大的第一年,顾宝宁就嚷着说眼睛看资料看坏了,他在手机里睁着眼眶,“你看看,你看看,我这眼睛现在跟鱼目珠子没两样,以后当了大律师还得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就不是这块料。”

他总是想家,也不知真假。

汤问程当然可以养他一辈子,但不是这么个养法,要他真是个废物点心汤问程早不费那些心思彻底算了。

可顾宝宁在闻风丧胆的法学院里拿回来的成绩单几乎全A,他留着顾丰荣的血,无法改变。

饭桌上天伦之乐,汤莱撑着手臂冷哼,莫名其妙嘛真是!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谁的主场?

这个顾宝宁小时候就阴魂不散,把全家克死了不说,现在还要来害汤家,天天黏在汤问程身边姐夫长姐夫短的,呸!到底谁替汤问程和顾云真拉过红线?

也就是汤晓茹看他年纪小,可怜,才没驳他一句。

没忍住,汤莱轻轻嗓起身对着谢开云敬酒,说了一些场面话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