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varos
破败的屋檐上惊起一群飞鸟。
百梦工厂响起了下午的休息铃声,铃声让一切都暂停,重归寂静。
顾宝宁看手表上的指针,才三点十五,不知为何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打铃。
他知道李果四点要骑着自行车去见母亲,于是拿着麦芽糖回了宿舍,站在窗边等了四十分钟,直到李果一瘸一拐进了门。
头上的伤口被李果用冷水冲了个干干净净,他的手蜷在袖口里,看见顾宝宁先是一愣,笑,傻乎乎的模样:
“你又饿了?食堂还没开。”
顾宝宁指了指桌上的麦芽糖,他吃了半袋,“你们厂长对你还挺好的?”
李果拢了拢麦芽糖的纸袋子,这样放着会潮,顾宝宁果然是城里来的什么都不懂。
他很耐心地封好放在了顾宝宁的床边,“爱吃的话你就多吃点,晚上厂里一块儿吃大锅饭,你吃得惯吗?肉包子也有,你要是不吃馅儿你留着给我,别浪费了。”
那种咸肉、胡萝卜闷在一块儿的柴火饭,李果描述为可以吃三碗的程度。
顾宝宁抱着手臂紧盯着他,他脸颊上鼻头蹭破的皮,颧骨的淤青,他隐藏在发间用创可贴遮挡的可笑伤口。
顾宝宁凑近,用两根手指拨开他的发丝,“你得去医院看看,万一要缝针。”
李果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种香气,宁静、安逸,沁人心脾。
随后李果用手挡开,一声不吭地去换衣服,他要找一件干净的、整洁的,把顾宝宁的提醒当作了耳旁风。
“我跟你说话呢,李果果。”
李果一边脱上衣一边说不要那么叫他,“我不叫李果果了,你别这么喊。”
说完之后新换上的上衣又滴了一滴血,顾宝宁眯着眼睛不能看,赤红色似乎有一丝血腥味。他脚一软坐到李果床上,“别去了……”
李果拿手一抹额头上的血,翻箱倒柜想找纱布,回头一瞧顾宝宁十分脆弱的样子连忙蹲到他身前,“你怎么了?你见着血会晕呐?”
矜贵、麻烦,把顾宝宁放在哪里都不妥当。
顾宝宁攥着他的手臂,咬着嘴唇,“别去见你妈了,你给我弄点那个大锅饭回来吃……”
李果贫瘠的面庞随着笑容会有一丝起伏,“他们说你惹了事被关来这里,我看你别是馋嘴被赶来的?”
不好笑。
顾宝宁望着他的瞳孔,淡淡地,“我在我妈坟前没哭过,你知道为什么?”
那些伤口太碍眼了,任何一个母亲见了都会伤心。
李果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垂下头,“好。”
顾宝宁拍拍身边的地方让李果坐下,“你过来。”
他要告诉李果一句实话,“我确实是信访办的,你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李果果。”
李果哈哈大笑,笑过后他的伤口又突然缀了一滴下来,滴到了顾宝宁手心里,害他脑袋嗡嗡地又要晕。李果让他靠在床边,又麻利地从柜子里翻了个软垫子给顾宝宁枕着脑袋。
干净的,不是自己的枕头,他觉得顾宝宁可能有一种城里人的毛病——洁癖。
顾宝宁闭着眼睛想起了乔南,“我回去得叫他乔南南,听起来喜庆……”
李果对其他人漠不关心,他坐在床沿,“我知道你不是信访办的,吃完大锅饭你就回去吧。厂长估计不让我和你一个宿舍了,可其他人不爱干净,你受不了的。”
顾宝宁猛地眼睛一睁开,“咱们俩都这样了,你还赶我走,还不告诉我实话?”
啊?
李果脸都红了,怎么样了啊……
顾宝宁掰着他的手指头,眼神纯真,“咱们俩都吃一袋麦芽糖了,都我吃包子皮你吃馅儿了,都一见如故成这样了,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
他循循善诱,让李果想起他说的特长,顾宝宁确实擅长诱供。
也可能是长太好会让人失去防备,李果莫名其妙问了句:“我能和你一块儿拍张照片么。”改天可以骗他妈说遇见了明星。
顾宝宁和他拉勾勾,说可以,前提是李果坦白从宽。
他指指角落里那块转头,“刚我差点砸了王兴福的窗玻璃,得亏你们今天打铃早了十五分钟。他们为什么揍你?你一直在等信访办的人…李果,你交了什么东西去信访办?”
顾宝宁语气太认真,像审讯。
李果眼睛躲闪,“没,我从没说过,你听错了…”
顾宝宁打了个响指,让他集中精神看着自己,“等我走了你就不会再有别的机会,信访办能办的事我能办,他们不能办的事我也能办。你上辈子积了大德,遇见了我。”
李果看着他坚定的面庞,火焰般闪烁的眼睛。
这世界上人人都是满口谎言,李果确实不在乎再多一个骗子来倾听。顾宝宁不是什么神灯,李果自然不期望他能解决什么。
但李果太累了,他需要的是神父,来宽恕他的罪。
“是我举报的他们。”
顾宝宁关了灯,黑夜中自然没有无形的手来扼住喉咙,李果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说出他的秘密了。
“你举报了谁?”
李果顿了顿,“所有人。”
—
臭河边。
汤问程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亲自来接顾宝宁回家。
没有行李箱,顾宝宁穿着那身深蓝色尖领厂服钻进了他的车里,张全今天不在,汤问程自己开的车,脸上被亲了一大口,顾宝宁甜蜜的气息悄然而至,汤问程扣着他的下巴又啄了啄。
一日不见是一世纪。
“我给你听点东西。”顾宝宁拿出一支录音笔,狡黠的目光隐约是得逞的样子。
他才来了两天而已,汤问程捏捏他的脸,“还真让你卧薪尝胆了?”
录音断断续续大约有四十分钟,李果讲话还算清晰有条理,中间穿插着顾宝宁的关键提问,汤问程大概听了过半清楚了来龙去脉,按下了停止键。
“别管这件事,顾宝宁,跟我回去。”
顾宝宁疑惑,抽出手解释:“我管他做什么?我是要让你知道!将来很有可能会发生诉讼追诉到汤利头上,但问题不大,你和中发签的那些陈述条款可以规避……再说这年头真要爆丑闻也要有人敢爆。”
汤问程摸摸他的脸,很难得顾宝宁竟没有义愤填膺,毕竟李果说的那些也算是个新闻了:
——C板块的拆迁是个烂摊子,狗皮膏药。
王兴福为首的百梦村坐地起价,谈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中发地产妥协除了安置复数的房产之外,每个人头额外还有拆迁补偿一百万。
百梦工厂也并不会倒闭,会将这些村民颐养天年。
汤问程让身边的人躺到腿上,揉他的脑袋,“那可是十年前,天价。”
李果当时只有十多岁,只知道家里马上要发财了,父亲拿回来的十万现金证明这不是白日做梦,没成想那么多年过去了,现金早就湮灭在世间的挥霍中,他们没有等到该有的任何补偿,连家都没有。
录音中李果提到:“头几年厂长也带着我们去闹过,遇到脾气好的每次会给一两万打发…遇到不好的就把厂里工资停了,所以叔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身份证,拆迁合同收走了,怕我们闹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那你们的安置房规划在哪儿?”
顾宝宁这么问,李果拿地图给他看了一块地方,“原先说是搬到附近的,可是那儿造了写字楼。去年厂里闹得厉害,来了个负责人拍板给我们找了个新地方,可我查了那块地之前是工业用地。”
李果斩钉截铁认为那块地是烂地,因为他爸说隔夜的东西致癌,没人要的东西是祸害。
顾宝宁仰面看向汤问程,“李果挺聪明的,这块地如果他不去闹就要开始造楼了。我问了汪思源他爸,那块地报批的目的确实是安置房,中发拿一块毒地给他们造房子,拖了十年,该给的钱一分也没给,还忽悠他们在这儿打工,不像话。”
他指了指脑袋,“王兴福他们应该是被信访办的叫去了解情况了,回来把李果揍了一顿,挺可怜的,他妈还在疗养院里。”
但李果没恨王兴福,他知道厂长除了维稳什么也做不了。
他告诉顾宝宁:“叔也不容易,这么些年我们去闹事,他自己儿子没脸在厂里干了只能出去打工。他说死之前总会替我们要到那些钱和房子,毒房子也是房子,拿到手总好过没有。”
顾宝宁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痴痴缠缠,恨来怨去,打着骨头连着筋。
汤问程俯身亲了亲顾宝宁,他知道宝宁总是有些恻隐之心: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群体中做一个异类,李果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他自己心知肚明。”
顾宝宁想是吗?
唇齿交缠,他勾着汤问程的脖子,这是人间疾苦,与他无关。
他要确保的是汤问程一切顺利,汤问程关心的则是他游戏人间,开不开心。
这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的插曲,就像当年的唐佟,惊世翻案之后他没有再接受过任何一桩采访,因为顾丰荣去世了,任何正义与冤屈始终都会褪色。
没有必要付出自己,顾宝宁的新办公室会在环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六十八层。
顾宝宁听见了一种由远及近的铃声,百梦工厂的休息结束了。
“行吧,过两天我就回去了,反正话也套到了,我得问李果要些资料,看上去他手头应该是藏着一些的……我那复印机真没白带。”
他要和汤问程吻别。
余光中顾宝宁看见李果从门口那儿踉踉跄跄跑了出来,“傻子要干嘛去?”
汤问程下巴一抬,顾宝宁紧接着就瞧见了热闹:门口追着好些人一同出来了,像是又要揍他。
车中的冷哼,顾宝宁打开车门要下去管闲事。
刚没走两步李果瞧见了自己,连忙飞奔过来简直是跪在了顾宝宁脚边,语气惊慌要用一下车。
“怎么了,又挨揍呢?”
顾宝宁蹲下身,瞧见李果丢了魂,唇齿都在打着颤,那张已经足够苍白的脸像是窒息过,泛着青。
他如今是李果,不是李果果了,自然眼泪不会那么快流淌出悲伤的范畴,它们盛在眼睛里,凝成遗憾的归宿。
“我妈…没了。”
飞鸟掠过,顾宝宁在这样熟悉的噩耗中站得笔直。
至此,李果成为了十四岁的顾宝宁,赤条条来,赤条条归。
那些亲爱的热爱的人分别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中,带走疼爱与责问,带走彼此的满目疮痍,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抬手捂着李果的眼睛,一如汤问程当年在清平墓地对自己做的那样。
白日当头,顾宝宁说不出节哀顺变这句话,因为没有让李果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人。
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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