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终晚夏
边渡再次追上他的瞳孔,用视线刺进去:“陈智,你再好好想想,真不认识我?”
似曾相识的轮廓,却透着无数陌生与不可能。
陈智恼火:“有事说事,别踏马卖关子!”
“我姓边。”边渡说。
短短三个字,像重锤砸下来,零碎记忆自行串起,怀疑在这一刻汇聚成肯定。
当年在淮北村,杀人犯边志良的儿子,是个胆小、懦弱的哑巴,是众人随便发泄的对象,狗路过都能对他撒泡尿。
突然有一天,那哑巴身边多了个小屁孩,像条疯狗,到处乱咬,谁欺负那哑巴,他就跟谁拼命。
谁也不想惹疯狗似的小孩,继而对哑巴避而远之。可一个高中生,被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保护,也够他们嘲笑一番了。
时间竟能把人改得如此彻底,连话都不敢说的哑巴,如今成了律师,正用一种俯视蝼蚁的目光看他。
陈智双腿发颤,却还想撑场面:“你找错了人了,当年的事跟我没关系!”
边渡没理会他的辩解,掏出张照片,推他面前:“眼熟吗?”
是他藏在家里的“货”。
陈智大脑眩晕,脸色刷白:“你、你从哪拿来的?”
“与其说废话,不如问问我想要什么。”
对方说得没错。如果想报复,根本没必要亲自找他,把证据交给警方,足矣让他牢底坐穿。
陈智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妈的事真是意外!是她自己不小心被剪刀刺中的!”
“这么清楚?”边渡抬眉,带尖的目光,恨不能戳破他的眼,“你看到了?”
“没有!是警察说的!”陈智几乎吼出来,“那晚我根本没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边渡又拿来张视频截图,“那这又是什么?”
陈智看着模糊的黑影:“那条路又不是只通你家,我就是路过!”
“可你当年跟警方说,你那晚在家睡觉。”边渡步步紧逼,不给喘息机会,“怎么又成路过了?”
“我那天喝醉了,记错了!”
边渡:“我没什么耐心,如果想和你的‘货’一起进去,大可以继续编瞎话。”
“我没骗你!”陈智急出一头汗,双手撑桌边,“我真的和这事无关,你妈真不是我害的!”
“我很忙,没功夫陪你耗。”边渡敲敲照片,“最多一周,你想清楚,是把该说的都说了,换个宽大处理的机会,还是抱着秘密,坐穿牢底。”
边渡的威胁显然起了效果,第三天傍晚,他就接到了电话。
城郊的咖啡厅包间。
陈智早到了,没了上次的狂妄,像只丧家犬:“我全都说,但你得保我不进去。”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边渡双手交叠放桌上,语气客观冷酷,“我手握能让你进去的证据,也能帮你争取从轻处理。要不要这个机会,选择权在你。”
“我儿子才两岁!我得养家,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娘俩可怎么办……”陈智带着哭腔,博同情的模样,像腐烂的呕吐物。
“有时间卖惨,不如说点我想听的。”边渡声音平稳,却有压迫感,“比如,十一年前那晚,周明峰去没去边家?”
陈智攥紧手机,往事翻涌而来。
当年在淮北村,有个横行霸道的组织,叫无敌帮。老大是周明峰,他、丰华伟、康凯,表面是周明峰的前、左、右护法,实际都是他的狗。
案发一周前,四人鬼混到半夜,周明峰刚看过片,想找个女人玩玩。听说村西头刚搬来一户人家,只有女人和小孩。
有酒壮胆,四人大摇大摆去了。结果院门口有机关,吓得屁滚尿流,撒丫子跑了。
事后,他们仨吓破胆,还被周明峰一人扇了一巴掌,骂他们胆小如鼠,蠢得像畜生。
本以为事就这么过了,可一周后,周明峰又想故技重施,这次盯上了东头的边家。
上次的事,陈智心有余悸,便找了个借口说闹肚子。可回到家,他更怕了。
最初和周明峰玩,一来,不想被他欺负,二来,还想讨点钱花。
他现在回家,搞不好以后都拿不到钱,还会被踢出帮派。思来想去,陈智又跑了回去。
人赶到时,边家大门敞开,屋里没灯,静得吓人。陈智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没声音,吓得又跑回了家。
“按你说的,那晚去的是周明峰、丰华伟、康凯三人。”边渡立刻抓住关键,“可警方记录里,只有丰华伟和康凯。”
“我不知道,我当晚真的回家了,再去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
“你拿这样的证词,换不到有力条件。”边渡没有犹豫,起身离开。
“是周明峰让我闭嘴的!”陈智求饶似的,眼里满是恐惧,“他事后给我打电话,让我跟警察说只有丰华伟和康凯,还答应给我两万块。我怕他报复,又想要钱,就照做了。”
边渡背对他,脚步停住。
等了半分钟,对方仍然没有行动。
边渡看表:“我很忙,再见。”
“有!我还有!”陈智颤颤巍巍掏出裤兜,“我还捡到了这个。”
陈智手里的,是个巴掌大,裹了好几层塑料袋的物品。
边渡接下,一层层打开。
卡西欧运动手表,十几年前的老款。
那个年代,在淮北村,能戴得起这块手表的,只有周明峰。
陈智全盘托出:“在你家院子口捡到的,当时天很黑,我财迷就捡了回来。到家才发现,上面还沾着……”
干燥的,棕褐色痕迹。
是血。
*
等缝合伤完全长好,孟汀恢复了训练。当天练到傍晚,他才看到消息。
边大哥:「有事,晚饭自行解决。」
这是边渡第一次发这种消息,以前再忙,他也会提前做好饭,或为他订外卖。
孟汀心里空落落的,约姜澈吃了饭,回家后在客厅坐到九点,终于听到了开门声。
边渡先问他:“吃饭了吗?”
“吃了。”孟汀迎上去,“边大哥你吃了没?
边渡像没听见,机械性说了句“晚安”,径直往卧室走。孟汀还想问,门已经“咔嗒”关上了。
看着紧闭的门,这是孟汀第一次被冷落。边大哥心情不好,一定也没吃饭。
孟汀转去厨房,折腾得热火朝天,一碗挂面终于桌。
他还特意切了水果,准备好饮料,才兴冲冲敲门:“边大哥,你睡了吗?我……”
第二声还没敲,门先开了。
卧室漆黑一片,客厅的光映着他的轮廓。边渡没戴眼镜,陌生的眼神,带着仇恨:“有事?”
“我……”孟汀被吓退半步,“我给你煮了面。”
“就来。”说完,边渡又关上了门。
再出来时,边渡戴回眼镜,又恢复了温和,之前的陌生都像错觉。
孟汀松了口气:“你吃吧,我先回……”
“过来。”边渡打断他,拉开身边的椅子,“陪我一会儿。”
孟汀坐是坐下了,但人还是局促的。有种小时候犯错误,被班主任抓包的感觉。
但看边渡大口吃面的样子,又很欣慰,也就边大哥喜欢他的难吃饭。
面碗见底,边渡才开口:“刚才吓到你了?”
“还行。”孟汀挠挠头。
“抱歉。”
这话倒让孟汀不好意思了,他摆着手:“是我没分寸,不该这时候打扰你。我也有起床气,换我也不高兴。”
“我没睡觉。”
可没睡觉,怎么不开灯。
孟汀没问,只是说:“那也不该随便敲你门打扰你。”
“不打扰,我的门,你可以随时敲。”
孟汀心里暖暖的,但又心疼他:“边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见了个人,想起些往事。”
孟汀顺着问:“什么往事?”
“十一年前。”
没有人比孟汀清楚,十一年前的边渡经历过什么。那些血肉模糊的过往,绝对不是几句安慰和劝说能缓解的。
“边大哥,你等我一下!”孟汀说完,抓起钥匙往外跑。
往返不过十分钟,孟汀提着一兜啤酒回来,还揣着包花生米。
他掏出两听啤酒,摆自己和边渡面前:“法子虽治标不治本,但管用。我撑不下去那阵,都是靠这玩意儿过去的。”
“喝醉了就睡,再难受的事都能忘,至于明天怎么样,管它呢!今天舒服了再说。”孟汀拿起酒瓶,“啪”地抠开拉环,“边大哥,我干了,你随意!”
“对了,还有这个。”孟汀掏出包花生米,“楼下超市新来的老板人特好,不仅不缺斤少两,见我买这么多酒,还免费送。”
“花生配酒,越喝越有!”
边渡看他灌完一整瓶:“撑不下去那阵,是什么时候?”
“全运会受伤那次啊。”孟汀按按膝盖,轻描淡写,“都过去了,我现在无敌好!能练滑板,能比赛,冠军我还能拿回来!”
边渡端起酒,与他碰杯:“再有不快乐,告诉我。”
“行嘞!边大哥也是,不开心了,我都陪你喝酒,随时随地。”孟汀嘿嘿笑,“赛前除外。”
两人从餐厅喝到客厅,坐沙发上,一罐接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