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笼 第76章

作者:崖生 标签: 近代现代

结果夜半,我真的被噩梦惊醒,却不是因为梦见薄翊川,而是梦见了毒瘾发作时的阿爸。我没有见过他那副样子,可梦里的情景却真实得宛如亲眼所见,惊叫着坐起来的一瞬,薄翊川就冲了进来,将我一把搂入了怀里,轻抚着我的背:“做噩梦了?”

浑身冷汗涔涔,寒意沁入骨髓,薄翊川怀抱却很温暖,令我本能地想要汲取他的温度。脸埋在他胸口,熟悉富有侵略性的气息侵占肺腑,又被他握住了后颈,我寒毛倒竖,不由警醒——不行,我不能贪恋这差点将我曝晒至死的烈日的温度,尽管我没法承认他现在的态度的确很有迷惑性,可回心转意,说不定就是重蹈覆辙,被关进笼子里,堕入深渊的开始。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了......

我推开了他:“薄翊川,以后没我允许,不许随便进我房间。”

他怔了一下,黯沉的黑眸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好。”

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听着像我同意和他回家了似的,我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说得只是这几天,你别误会。即使能从这里活着出去,我也不会和你回家的,不管是蓝园还是翡翠轩都不是我和阿爸的家。”

他睫毛颤了颤,光亮在眼底瞬间熄灭了,像坠入黑暗大海的一颗流星。

压住心底被这流星激起的不该起的一丝波澜,我逼自己重新硬起心肠,垂下眼皮挡住了他的目光,冷了口气:“薄翊川,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沉默了好几秒,他没说话,只是起身出了房间。

满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也该死心了,谁料我刚躺下没几秒,他又去而复返,拿了毛巾和浴袍过来:“擦擦,你出了好多汗,换件衣服,别着凉了。就算你不和我回家,也要回趟薄家墓园吧?你阿爸葬在那儿,肯定魂魄难安,你不去把他的遗骨迁出来?”

我一愣,薄翊川说得倒是没错,我还真得跟他回趟薄家,把阿爸的遗骨迁走。之前光想着做任务和报仇,竟忘记了这件身为人子最应该要做的事,这是怎么也不能假手于人的,必须亲自完成。

“嗯,也是。”

我这话一出口,就听见薄翊川的呼吸都顺畅起来,仿佛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他该不会是拿这个理由骗我回去笼子里吧?

“睡吧,明早我们得早点起,程世荣他们已经到了,我想放几个特警进狩猎场。你白天提到的那口井,出口的哨卡情况我没你熟。”

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点了下头,抓起床头柜上的毛巾和衣服,他还站在那里不动,幽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薄翊川。”我警告意味地盯着他,“还不走?”

他这才回过神,出了房间,但没关紧门,还是留了条缝。

换衣服前我看了一眼那条缝,不禁又寒毛倒竖——缝外幽光闪烁,分明是他的一只眼睛,跟他妈闹鬼一样。

要是跟薄翊川去玩鬼屋,都不需要扮鬼的,他能把鬼吓死,窥门缝、钻管道,我真该庆幸他没疯到钻到我床底下睡觉。

算了,非要偷看,难受得也是他自己。

无可奈何,我索性懒得管了,背对着他把衣服换上了,倒头就睡,可我现在听觉极其灵敏,能清楚听见门外薄翊川的呼吸声。听着听着,被他压在下边翻来覆去占有的幻觉就袭来了,简直像是鬼压床,我蜷成一团辗转难眠,只好把耳朵堵上,头也蒙上,挣扎许久才艰难睡着。

清早天不亮,薄翊川就敲房门把我唤醒了。

僵坐在床上好一会,我才缓过来,拿毛巾擦了擦下边,羞恼至极。

一出房间门,桌上竟然摆着他准备好的早餐。

薄翊川是金尊玉贵的少爷,从军期间也都是在食堂吃饭,我打小就没见过薄翊川亲自做饭,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见着他亲自做饭,看着桌上那不成形状的疑似是煎蛋卷的玩意,不禁傻了眼。

薄翊川正襟危坐在桌边,一双黑眸望着我,跟临上考场的学生似的腰背挺得笔直:“我......第一次做,你尝尝看。”

“哦.....哦。”

我脑子发懵,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坐了下来,叉了一口,因为里面有给贵宾准备的黑松露鱼子酱,味道不能说难以下咽但也只能说实在有点暴殄天物,不过在外边摸打滚这么多年,我虽然馋嘴,有特别喜欢吃的,但确实不大挑食,也就将就着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

一抬眸,就见他凝视着我,眸底的光亮又死灰复燃了:“怎么样?”

我抿了抿唇,没忍直话直说:“......七十分吧。”

他紧蹙的眉心舒展:“那我下次努力。”

“用不着!我可不想吃第二次!”我立马站了起来,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我去察看下房间里那俩人,麻醉药效还过,都还没醒。

“把他们撂在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有点不安。

“没事,那两瓶威士忌本来度数就很高,喝醉也很正常。”薄翊川看了看表,“走吧,他们就快要醒了。”

我点点头,和他一块走到门口,刚一开门,我便一惊。

——门外那只属于哥温的罗纳威犬双眼血红盯着我们,嘴角挂着血丝与涎水,呲牙咧嘴,并发出低低的咆哮,分明是攻击的前兆。

还没来得及拔枪,它就照我面门猛扑上来,薄翊川一把将我拽开,抬起胳膊挡住了它的血盆大口,整个人被它扑倒在了地上。

“哥!”我惊得立刻拔出了枪,这只罗纳威犬比薄翊川的体型还要大得多,且这种犬种是专门训练做斗犬的烈性犬,发起狂来,就连黑熊野狼都不一定能敌得过,见薄翊川一只胳膊被它咬住,另一手掐着它的脖子,腾不出手来拔刀或枪,和它缠斗在一起,我知道要是直接开枪极有可能会射中薄翊川,便拔了随身携带的三棱军刺扑上去,一手抓住它的项圈迫使它的嘴远离薄翊川的咽喉,一手握着军刺照着它眼窝猛刺进去,霎时鲜血喷涌,可烈性犬天生不知疼痛,没有松开薄翊川的胳膊,反而死死咬住,听见薄翊川都疼得闷哼一声,我心急如焚,体内爆发出一股非人的力量,只听噗地一声,军刺贯穿了它的头颅,从它的耳朵里刺了出来,刹那它抽搐了几下,紧咬的齿关终于松了开来,涎液混着鲜血沿着软掉的下颌淌了一地。

将它沉重的身躯一把翻到一边,底下薄翊川满脸冷汗,面色很差,冲锋衣一边袖子都被咬烂了,黑色面料被鲜血浸透。

我心下一紧,急忙把他搀扶到椅上,撕掉他的袖子一看,左臂上一处狰狞的咬伤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也不知骨折了没有。

翻了翻我俩的急救包,麻醉药都用完了,我正想去找瓶酒来给他止痛,却被捉住了手腕:“你忘了,这里的酒可能都加了料。没关系,直接处理,我忍得了。”

我只好摘下水壶给他洗净伤口,然后消毒包扎。整个过程中薄翊川一声没吭,等我快包扎完了,却把下巴往我肩头一搁。

“痛。”他拿鼻尖蹭了蹭我的耳根。

我一愣,薄翊川......不会是在跟我撒娇吧?

“你刚才,叫我什么了?”

“什么?”我叫他什么了?好像……

我一怔,侧眸对上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不像被抛弃的大型流浪犬了,倒像在和主人讨食的家犬,但眼底幽深无底,藏着蚀骨的渴望,兴许只待我稍一动摇,就会被他连皮带骨吞下肚去吃得渣都不剩。

——行啊,短短几天学会改变策略了是吧?

“你别乱想,我就是嘴瓢了。”我没好气。

感到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也不老实,竟然偷偷覆在了我的后颈,几乎把我困在他的身躯与桌子间,他的目光也渐渐下移落到我唇上,喉结滑了滑,意图昭然若揭,我一把扒开了他的脸,火箭一样窜起来。

这时后边嘎吱一声,薄翊川脸色微变,我一回头,竟见哥温揉着脑袋,摇摇晃晃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刚才怎么好像听见扎克的叫声......”哥温的目光落在地上罗纳威犬的尸体上,声音戛然而止。

我心叫不妙,连忙解释:“哥温先生,我早上起来一推门,扎克就扑了进来,把喇嘛咬伤了,我们叫了你们好几声,你们也没醒,我没办法,所以,只好把它处理了,实在抱歉,回头我赔你一只。”

哥温盯着犬尸,脸颊的肌肉微微抽了下,戾气一闪而过,便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可嘴角分明有些僵硬:“扎克是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过既然咬伤了喇嘛,当然就不能留它了。只是,我父亲也十分宠爱它,回去恐怕不太好向他交待。”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什么意思我心下了然,舔了舔牙尖,笑了下,走到他面前,勾住了他松松垮垮的睡袍带子,贴近了他。

“哥温先生昨晚喝多了,是不是没有尽兴?”我一手探下去,一把抓住了他下面,“不然先去洗个澡,我们把昨晚没做的事做了?”

他顶了顶腮,一把搂住了我的腰:“怪不得Silver先生会这么宠爱你,你可真是个尤物。”

身后椅子挪动的声响传来,一转身,薄翊川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哥温面前,他比哥温足足高半个头,俯视他的眼神压迫感十足:“哥温先生,很抱歉,我们今天还有任务,要赶回城堡向干爹复命。”

“放心,耽误不了多久,”哥温色迷迷地扫了我一眼,“我会尽量速战速决,你也可以多陪莉莉玩一会。莉莉!”

身旁门被推开,一声女人的惊呼声传来:“喇嘛!”

丰腴的身影匆匆走到薄翊川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花容失色:“你的胳膊怎么了?是......是被扎克咬了吗?这死狗!”

她狠狠踩了一脚地上的犬尸,把薄翊川拖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掀起了他的袖子察看,薄翊川蹙起眉心,正要说话,她却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脸色不对劲起来:“喇嘛,我的牙印呢,怎么不见了?”

我一惊,便见薄翊川的眼神也是一凛,显然这个疤痕他伪装成喇嘛时并没有注意到,百密终有一疏,但他脸色未变,仍然沉定,只是静了一秒就笑了起来:“我用激光弄掉了。”

“为什么?”莉莉却不肯罢休,“你明明说过,你身上的任何伤疤你都不会去掉,那是你的荣誉,难道我留下的牙印,和我们共度的那一夜,对你来说是耻辱?”

我瞥了一眼哥温,见他脸色已然阴沉,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有种不妙的预感,说时迟那时快,感到他搂着我腰的手一动,似想来拔我腰间的枪,我一把扭住他的手腕,将他抵在了桌上,与此同时薄翊川也闪电一般制住了莉莉,将她按在了沙发上。

但哥温不是吃素的,他力气大得惊人,一脚将桌子踹翻,双脚蹬墙一跃,手肘照着我头部击来,我偏头闪过,他一记重拳已至,我抬手格挡的瞬间,他却突然变化动作抓向我腰间,枪套一松的刹那,背后凛风袭来,薄翊川掠过我的余光,一脚踹中他的肩膀,径直把他踹得飞出几米远撞在墙上,枪脱手飞到一边,我扑过去一脚踩住了。

“你不是喇嘛!你是警察.....是不是?”哥温剧烈咳嗽,死盯着薄翊川。薄翊川没答话,抓着他的头发往墙上一撞,哥温就昏死过去。

“敢动我们,你们会死得很惨!我父亲会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歇斯底里的女人尖叫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向被皮带缚住四肢的莉莉,走过去把她掐晕了。

“他俩不是目标。”我看着薄翊川,只觉这下麻烦了,“你快走吧,哥温是干爹的座上宾,他要是失踪了干爹肯定会查,我们身上都有定位器,查到我们头上是迟早的事。我死不了,但你不一样。再说,你得赶快出去打狂犬疫苗。”

可薄翊川就像没听见我的话,沉思了几秒:“我有办法。在这等着,别乱跑。”

说完他就出了门,半小时不到,他就一手拎着一只活的野兔进来了:“把他们身上的定位器取下来。”

大概猜到他打算怎么做,我立刻动手摘下了两人腕上的手环,分别栓到了两只野兔颈子上,跟他走到窗户边,把兔子们扔了出去。

“这手环上应该没有监听功能吧?”忽然想起这茬,我问。

“没有。”他摇摇头,扫了眼自己手表,“有的话我昨晚就知道了,这些贵宾都是来玩的,应该很忌讳自己被监听。”

“他们俩怎么处理?”我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的两个人。

“在狩猎场找个地方藏起来,这片河谷森林很大,他们身上没有定位器,野兔转移了他们的定位,要找到他们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拖过今天,如果程世荣带来的特警能顺利进来,就把这两人交给他们。”

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点了点头。

将两个人五花大绑,我和薄翊川拖着他们离开了小木屋,走了大概一小时,挖了个深坑把两人埋了,用树叶卷了个通风管,给他们留下了气孔和一壶水,就沿东南方向朝那口能够通往狩猎场外围哨卡的枯井行进。

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那颗我几年前曾经见过的大榕树,这树与一间典型东南亚特色的小型佛龛的废墟融为了一体,那口能通往狩猎场外面的枯井正在庙门前方。

刚走到井前,薄翊川脚步就突然一顿,转身捂住了我的眼睛。

可视线被遮蔽的前一瞬,我已经看见了——

那庙内,有一双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人脚。

阿爸去世那晚的记忆呼啸而至,我僵在那里,下一秒就感到薄翊川将我抱住了,将我按在他的颈窝里,手指嵌入我的发间。胸口与他紧紧相贴,感受到他清晰的心跳,我冰冷的身躯渐渐回温,从那一晚的雨夜回到现实。他捧着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

“对不起,我不该在那时丢下你去香港,为了婆太的遗产,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所有……十九亿美金远没有你重要,在交易所其实是我向ZOO下的饵,我不是恨你让我丢了钱,我当时只是以为,你为了帮ZOO情愿毁掉我,我才会那么生气,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我十年前不去拿那笔遗产,或许就不会弄丢了你。”

我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几年前,仿佛被薄翊川抱住了的不是此刻的我,而是当年在薄氏墓园的暴雨里无助哭泣着,希冀他能够出现的那个薄知惑。胸口酸胀,一声哥几乎情不自禁的要脱口而出,我慌忙紧闭了嘴。不,我早已不是十年前的薄知惑了。

“薄翊川,都过去了。那时候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各有各的难处,都是命中注定,我不怪你。”我扭开脸笑了声,拍拍他的背,不着痕迹地在他肩头蹭掉眼泪,挣开了他的怀抱,走向庙中。

屏住呼吸,我抬起头,吊在庙中的尸体并不是我刚刚救下的少年,而是一个少女,不知是尼泊尔人还是印度人,衣不蔽体,满身伤痕,一看就是被猎人们虐杀的“猎物”。

不忍多看,我迅速爬到墙上把她脖子上的绳索切断,薄翊川在下面将她接住了,平放在地上,跪在尸体前,用火药点了一簇枯枝,双手合十,观音痣下黑眸悲悯,神情肃穆,宛若圣子。

这不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他为亡者超度,上一次他这么做后,就孤身踏上了追捕那些毒犯的路。那一次碍于身份没有机会,于是我跪了下来,做这件早就想做的事——与他一同诵经。

烟雾袅袅,诵着经文,我不禁想起十几年前与他在贫民窟里在佛像前对视,又想起了更早时候我跪在他身边替睡着的他补抄《心经》的时刻,许许多多我们共同的回忆因此一并纷至沓来。

空气里弥漫开潮湿的气味,像南洋的雨天。

失神间,他站了起来,捡起一根树枝,朝尸体眉心掸了掸,抚上了她未曾合上的双眼,垂眸看向我:“来,我们把她埋了。”

我应了声,立刻起身:“嗯。”

她活着时我们没能救她,至少别让她暴尸荒野。

刚和他把尸体搬起来,附近就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薄翊川眼神一凛,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狭小的佛龛里一扯,贴住了墙壁。

透过墙壁的缝隙看去,四五个身影从那口井里钻了出来,看清他们的衣着,我不禁一愣,与薄翊川对视了一眼。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些人不是猎人,居然是外面哨卡的哨兵,他们手里拎着酒瓶和食物,想来是偷闲溜进来玩的。

“喂,再去弄几个猎物来玩玩吧,反正这里的猎物那么多,那些有钱佬也玩不完,之前那个就姿色不错。”

“哎哎,臭小子,我们走了以后你把那个猎物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