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笼 第22章

作者:崖生 标签: 近代现代

四下一片哗然,我垂下眼皮,跪坐起身,双手合十,装作祈祷的样子予以补救,不知有没有用。

婆罗西亚的法律在东南亚诸国中是最传统也是最残酷的,至今还保持着鞭刑和绞刑,不知道触怒了王室会怎么样,我倒是不怕自己逃不掉,可要是连累了薄家,我接下来要留在薄家做的事就难办了。

好在我补救得及时,王室似乎并未发觉我犯的小错,等我请完神,用菩提枝蘸了水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还微笑着翻过双手,容我将水掸在了掌心,并双手合十用婆罗语念着佛经,向佛祖道谢。

等到宴会正式开始,王公贵族们在宴桌周围落座交杯换盏时,我这乩童的任务才算终于结束。就算宴厅里有空调,穿着这里外三层的乩童服还是热得要命,我跳了几个小时的舞,身上早就汗透了,难受得很,却还是不得不作为薄家的吉祥物陪坐在薄隆昌身边。

在这人多眼杂的宴会上弄死他是没可能的,我自然不愿把心思挂他身上。薄翊川坐在隔壁那桌,一侧是帕察拉公爵,另一侧是帕公的女儿,除此以外还有恰马尔和几个军衔不低的军官,乔慕也在席间。

见他言笑间一双眼粘在薄翊川脸上,眼神幽怨,我幸灾乐祸又觉得可悲,他是舔了十年没个结果,我是从头到尾都不敢表露心声,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和别人联姻,也不知谁比谁更惨。

“翊川,说说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继续留在军中?有没有兴趣随我从政?”

听见那桌传来帕公的声音,我不由竖起了双耳。

“多谢帕公盛情,我此次休假回家,就是已经做了退役的打算,薄氏家业庞大,是我身为长子的责任。”

“好,好啊。你这些年在军中是磨练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家挑起重任了,想来薄公一定十分欣慰,”帕公朗声大笑,“有你这句话,我也放心将来把我这个宝贝女儿托付给你了。”

“承蒙帕公厚爱,只是我回来前请一位比丘看过,我这一劫是肉身挡煞,没彻底康复前身上煞气不会消散,于您家宅不详,和帕丹小姐的婚事,至少要等到我身上钢钉能够拆除的时候为好。”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禁苦笑,薄翊川从来笃信本地佛教,比帕公这样的本地老人还讲究,即便在军中,我也见过他像比丘一样为牺牲的战友和死去的平民超度,要哪天不讲究,也就不是他了。

“翊川,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啊。”帕公脸色肃然,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

身边薄隆昌立刻站起来,朝隔壁桌举了酒杯:“帕公看重犬子,是薄家的荣幸。”

嘴里珍馐美食再怎么吃都味同嚼蜡,我一刻都坐不下去,找服务生借了套换洗衣物,逃进了洗手间。

刚把头冠解下来,妆卸掉一半,正要脱衣服,就听见洗手间门的方向传来咔哒一声响。

一回头,居然是薄秀臣。

“三少晚上好。”我冲他一笑。

他从镜子中看我,眼角的J型小疤在刘海下若隐若现,眼神暧昧不明:“在夜总会瞧你第一眼,还当你只是个会伺候人的小白兔,没想到手段了得,来薄家没几天,不但攀上了我阿爸,连我大哥这样的铁树,都被你啄了个洞出来,你挺有本事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妙。本来我又要和薄隆昌周旋,又要应付薄翊川,还要顾那雇主,已经够棘手了,要是他还来插一脚,我可真就焦头烂额了。想着我连忙停了手,转身低下头:“三少,别这么说,我没想勾搭老爷和大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

一只手突然伸到眼皮底下,食指压住了我的唇。

“嘘嘘......我不喜欢有人拿我当傻子耍。”猫眼石戒指摩挲着我下巴,迫使我抬起脸来,细长的睡凤眼盯着我,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别说你这副模样,还真像他,怪不得他会.....”

我不知道薄秀臣嘴里的他和他分别是谁,只猜测兴许指的是薄隆昌和我阿爸,还没开口问,便感到他的手顺着我下巴滑下去,落到了我解开的第一颗扣子上。

我一把扣住了他手腕:“三少想干什么?我可马上就要嫁给老爷了,再过几天,你恐怕就得喊我一声‘小妈’,怎么也得放尊重点吧?”

他笑了笑:“可我大哥好像不是很乐意啊?”

“他这当儿子的,拦得了老子的事?”我扬起眉梢,不知道这薄秀臣意图干什么。

薄秀臣垂眸端详我,神色温柔,跟以前每次憋着阴招要整我之前一样:“那还真说不准,毕竟我大哥现在爵位在身,又说了要退役回家继承家业,将来薄氏的掌舵人当然是他这长子的,如果他铁了心要拦着你们在一起,不惜和我们阿爸撕破脸,说不定啊,真能拦下来。”

我算是会过意来,装作无措的样子:“三少是想借我离间他们父子关系?我没那么大本事,你大哥阻拦我和你阿爸在一起,只是为了顾全他死去阿妈的颜面,三少是不知道,还是想岔了?”

“这只是其中一层原因。至于另一层嘛,”他顿了顿,像是若有所思似的,转了话锋,“算了,总之我说你有这本事,你就有这本事。”

“三少这么有把握?”先前本来被我否定的那猜疑又渐渐蔓上心头,薄秀臣会不会就是雇主?他敢这么来找我,肯定手里攥着什么能威逼利诱我的条件,我得逼他亮出他手上的牌,才能知道我的判断对不对。想着我下意识试探他,“要我不干呢?”

薄秀臣抚上我的脸颊:“阿实,你不记得了,我们在夜总会初遇那一夜,是上过床的。”

我一愣,斜睨着他。神他妈和你上过床,当我失忆了?

第29章 “兄友弟恭”

见我不语,他笑得愈发玩味:“你自己亲口承认过你是我从夜总会带回来的,我手上还有妈妈桑那弄来的你的入职裸照,你说这话可信度高不高?如果你不干,我就跟我阿爸这么说,你猜,会不会断了你攀上的高枝,葬了你的富贵梦,让你摔得鼻青脸肿,变回一个黑劳工啊?”

我心里一瞬五味杂陈,喜忧参半。喜的是薄秀臣不是雇主,假如他是雇主,他应该很清楚我是个雇佣兵,这法子威胁不了我,而且雇主手上攥着丁成的命,足够让我听话,大可以亮明底牌,犯不着用这么下作的法子,忧的是要是薄秀臣要真这么乱来,的确能坏了我的事。

我缩了缩脖子,假装怕了,软了口气:“三少想让我怎么做?”

“借力打力啰,”他笑吟吟的,“你是个聪明人,与其去攀我阿爸这根随时会断的高枝,不如借着我阿爸的力,留在我大哥身边。”

这他妈的,怎么所有人都在把我往薄翊川身边推啊?

“三少,”我叹了口气,“你不会真的认为,就凭我这么个小虾米,就能离间他们父子关系,能帮你上位吧?”

“我有那么天真吗?”他嗤笑了声,捏了捏我的耳垂上的坠子,摘了下来,“我要你,替我在薄翊川那里,查出一个人的下落。”

我一愕,没料到他是想让我干这个,更没想到薄翊川手上会有薄秀臣想找到的人的线索,我没忍住起了好奇心:“谁啊?”

“他。”

手机被递到眼皮底下,一眼看见那屏幕上的照片,我脑子空白了一秒。因为那照片上的少年不是别人,就是十二年前盂兰盆节上穿着乩童服的我,是个侧面,看角度,很显然是从下往上的偷拍。

“我弟弟,不过没有血缘关系,我阿爸之前男妾的儿子,叫薄知惑。薄翊川把他带走藏起来了,我找了十年,也找不着他在哪。”

我愣了半天,心里只觉得不可置信,我在薄家时确实跟薄秀臣结了梁子,但也算不上什么血海深仇,非得你死我活那种,我离开薄家都十几年了他居然还没释怀,还想着要把我找出来整死吗?

这得有多恨哪?

我正这么想着,却见他压在屏幕上的拇指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脸,我心下一激灵,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扫向他的脸。

薄秀臣垂着眼皮,盯着照片的眼神,就像个垂死的重度瘾君子看着一袋白粉,眼底的渴望能将人溺毙,那他妈根本就不像是恨。

“很漂亮是不是?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但性子野得很……”

我鸡皮疙瘩爬了一身,登时想离他远点,腰却被一把掐住,薄秀臣凉丝丝的声音像某种软体动物钻进我耳眼里:“我大哥说他跑了,他也找不到,我不信,就我大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德行,他肯定是把他金屋藏娇了。”

他妈的薄翊川在他眼里是什么人哪?

他不会觉得薄翊川也跟他一样对我有这种心思吧?

薄秀臣,你也不看看薄翊川那清心寡欲的样子会是把我藏起来的人吗?我看你这脑回路这眼力劲真得去精神病院治治!

“三少,你跟我说这个做乜啊?我帮你找还不行吗?”

一想到薄秀臣居然对我有那种心思,我就头皮发麻,挣扎了一下,腰上他的手却掐得更紧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见过像他的,但你,是最像的一个。横竖你要为我办事,不如跟了我,等我以后做了薄家的主子,把你收房?”

他这话说得我骤然心惊,看了一眼镜子,我这张假脸绝对和我十三岁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笑了笑:“三少说笑呢,哪像了?”

他转眸看着我的眼睛:“脸是不像,可气质,还有眼神,”他的手沿着我耳朵滑到肩头,勾住了我肩饰,“还有这美人肩......”

我一把将他推开,却没料到衣服给他勾着,“哧”一声乩童服给扯开了,这当口,洗手间的门传来给人拧开的动静,我一惊,立刻转身面朝镜子假作卸妆,偷偷往门的方向看去,又是一惊。

那进来的人,正是薄翊川。

幸好我反应快,这不然又要给他误会了。勾搭他老子勾搭他,连弟弟也不放过,这可真是十恶不赦。

“大哥啊,这么巧?”薄秀臣扶了一把他的手杖,“进来解手?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薄翊川声音很沙哑,黑眸转动,注意到了洗手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往下一移,眉心就微蹙起来。我扫了一眼自己敞开的乩童服领口,禁不住笑起来,心知他肯定是想多了,索性三下五除二直接脱光了,走到旁边花洒前冲水。

洗了一会,余光瞥见这兄弟俩的影子都杵在原地没动,我心里奇怪,回眸扫去,薄翊川侧过脸,拄着手杖走到了洗手池前,薄秀臣则冲我笑起来,抬手晃了晃他手里的东西,待我看清那是我和乩童头冠一套的耳坠,心觉不妙,他就一闪身,出了门外。

他这一走,洗手间就剩了我和薄翊川。

我在这边冲着凉,他在那边洗着手,一室之内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令我不由想起年少时每次打完篮球和他一块在更衣室洗澡的情形.....也想到了那个引我犯错的春梦。此刻那春梦的主角就在背后一步之遥,我难免有点心猿意马。拿余光偷看他,他还站在洗手台前没走。

做乜啊?洗这么久?

“你过来。”

我正纳闷,冷不丁听薄翊川出了声。

这是,在和我说话?

寻思着他是不是有话跟我讲,我擦干身子走到洗手池边,边穿那套替换乩童服的西装,边借着镜子观察他,留神一看,我才发觉薄翊川不大对头。他低着头,双手撑着洗手池台面,头发湿哒哒往下滴水,隐约能窥见他耳根泛红,盯着镜子,眼神有些迷蒙。

不会是喝多了吧?

薄翊川年少时,喝酒从来只在酒席上喝,都是给长辈敬酒,出于礼数浅尝辄止,我从没见他喝醉过,还真不知道他如今酒量怎样。想起他手臂还带着伤,还要喝酒应付这些王公大臣,我心下闷闷的,走到他身边:“大少是不是喝多了,不大舒服?要不要我扶您去休息?”

“嗯。”他点了点头,拄着手杖直起背,身形晃了晃。

“哎,大少小心。”我顾不得扣好扣子,一把扶住了他。

薄翊川的头歪在了我肩头,胸口勋章擦到了我的下巴。玉山将倾,压得我心头软塌下去一块,想把他交给其他服务生的想法也跟着成了泥石流。我屈膝架起他一边手臂,“大少,您住哪个舱房,门卡呢?”

“这儿。”他指了指裤兜。

我伸手下去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张卡片,隔着裤料触到他的皮肤,热得都能将人灼伤。门卡掏出来一看,416号。

扶着他进了观光电梯,一眼望去,万顷碧波映着月光尽在我们足下,灯火璀璨,波光粼粼,深蓝海浪翻起层层白边,浪漫得惊心动魄。

“嗡——”邮轮离港,一声长如鲸啸的鸣笛响起,恍若来自记忆深处,上一次我听见这鸣笛声,此后便与他分离十年,天涯殊途。

电梯里还放着音乐,是《夜半小夜曲》,河合奈保子的原版,东苑原来有一张她的绝版黑胶唱片,是薄翊川阿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薄翊川很珍惜,可惜那唱片受潮坏了,我后来在他十七岁生日前托人刻录了一张,但或许至今为止还埋在我那个树洞深处。

我一时恍惚,抬眸看他。

薄翊川垂着头,喘息沉重,颧骨泛红,潮湿的发丝几乎要落在我脸上,长睫下阴影浓郁,掩着半睁半闭的黑眸,眼底幽深而迷离。

他这模样性感得蚀骨,我心跳一滞,便无可抑制地疯跳起来,活像风暴里四下逃窜的飞鱼,只好挪开视线看向那电梯屏幕,数字已停在了4,就在我被他蛊惑失神的短短一秒,电梯门开了又已合拢。

我一个将死之人,薄翊川,你却偏要勾得我徒增妄念,真是可恶至极。

我恨恨心想着,伸手要去按开门键,耳根却是一烫,似被柔软的嘴唇擦过。我一个激灵,屏着呼吸,侧眸瞥见薄翊川靠在我颈窝,眼睫已经闭上了,分明是无心。可他是无心,我却被这一下弄得脊骨软了半截,不得不把他脸推开了一点,歪着脖子扶他出了电梯。

到了走廊上,不知怎么都没有服务生,一整个四楼船舱都安安静静,不知是不是都在顶层宴厅里。我没法,只得独自送佛送到西。

进门前我对了对房号,门牌号码有点歪,但门卡顺利打开了门。舱房很大,是个豪华海景套房,床上还用玫瑰花瓣堆了个心形,估计是这房间是为他和帕公女儿约会准备的。

可惜我跳了几个小时的舞还扶他到这儿已是体力耗尽,连吃醋都没心力吃了,把他扶上床时,脚下一个踉跄,和他一起倒在了床上。

薄翊川沉重火热的身躯压在我上,我险些背过气去,抬起有些发软的手想把他推开,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了,按在头侧。

“大少?”

我有点懵,灼热的金属质感落到唇上,是从他领口滑出来的军牌,薄翊川撑起身,俯视着我,眼神暗到浓稠,脖颈至耳朵都通红。

“不许走。”他口吻很强势,但明显是神志不清,在自言自语似的。我从没见过薄翊川这种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在欢场里见识过的一些情况,这他妈不像喝醉了酒,这他妈像给人下了药啊!

第30章 初遇风暴

谁敢这么干?帕公?但以他的权势地位不可能干这种事,再者薄翊川也没说不愿当他女婿,何必耍这种手段?

“大少,你清醒一点,你给人下药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