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40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小小的院落挤满了人。

瑞典皇家音乐学院建校一百多年,还从没有发生过学生在校园遭受绑架这等事情。虽未造成伤亡,着实吓坏了大家。

瑞典国王也惊动了,派了威里森亲王前来慰问。艾克也带着欧洲音乐理事会的几个代表,从巴黎回到瑞典,专程前往音乐学院看望萧镶月和师生们。黛丝夫人听说他们已去了墓地,不放心亲自赶了过来。刚好在校门口遇到亲王和艾克一行,便一起来到了查莱德先生的院子。

萧镶月见着这么多老朋友,自是开心。骆孤云连忙招呼大家坐下,吩咐大雪奉上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招待客人。

威里森亲王是瑞典国王阿道夫的弟弟,贝娜公主的舅舅。与萧镶月、黛丝夫人、艾克都是相熟的。一坐下便道:“前阵子我出访意大利,马里奥总统设宴招待我们,席间正事没聊几句。个个都是小查莱德先生的乐迷,争相打听先生的各种事情,连他平常喜欢吃些什么都好奇,我都快成镶月的代言人了......”

“这几年排队报考我们音乐学院的学生,快把门槛给挤爆了!都是冲着小查莱德先生来的,个个都说若能做他的学生,挤破头也值了!”陪同亲王的音乐学院副院长约翰道。

艾克感叹:“查莱德先生去世前,曾写信给我,希望镶月将来能继承他的衣钵,出任院长。当时我还想着此事无望,没想到骆将军还真陪着镶月来了,一呆就是这许多年......镶月果然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以一已之力,让咱们学院成为了世人眼中最令人向往的音乐殿堂......”

“我认为学院不应该再让小查莱德先生授课了,上课太耗精力!应当让他专心创作,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欧洲音乐理事会的一位代表彼得道。

黛丝夫人慈爱地看着萧镶月:“新闻上说,那逃犯是听了月儿的曲子,才万里迢迢来到瑞典的。不知是哪首曲子?竟有那么大的魔力?”

萧镶月浅浅笑着:“镶月做的曲子太多,也不知他听到的是哪一首......”又蹙眉道:“只是总感觉那人有些面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骆孤云先前是怕他觉着因自己导致学生遭到劫持,心里过意不去,才没告诉他实情。见他苦苦思索的样子,生怕又想得头疼了,赶紧将那人的来龙去脉说予他听。萧镶月张大嘴巴,惊呼一声:“哦!原来是他!我知道他听到的是哪首曲子了!”

众人齐齐望向他。

骆孤云忙道:“月儿别急,慢慢说。”递上盅西洋参熬制的红茶,

萧镶月抿了一口,回忆道:“那年我们坐船从上海到斯德哥尔摩,兰博也在船上。他从非洲来,偷渡到上海是为了寻仇。谁知千辛万苦来到上海,那仇家已经去南美了。只得将在上海码头卖苦力挣来的全部银钱,买了张底层仓的船票,上了我们那艘船,打算在德国汉堡港下,然后再坐船去南美洲。我和小秦看他身无分文,很是可怜,便时常接济些食物给他。熟了以后他告诉我们,他与族人世代生活在南非一块美丽富饶的土地上,只因那地块下面有珍贵的矿藏,被一个白人富豪看上了,要赶走他们,然后开挖矿藏。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自然是不愿意。白人富豪就勾结当地政府,屠杀了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几十个族人。只他一人逃了出来,发誓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为家人和族人报仇......”

萧镶月继续道:“兰博和我们说,他的家乡有一种植物,叫凤凰草,也叫不死草。生命力极强,是世界上唯一能够死而复生的植物。镶月同情他的遭遇,特别是当他提起家乡和亲人的时候,那种两眼放光的神情,很让人动容。当时便有了那首《故乡的凤凰草》的旋律。后来我又加入了蓝调元素,和爵士乐相结合,收录在前两年发行的一张爵士乐专辑中。”

黛丝夫人疑惑道:“那是个粗人,能听懂月儿的音乐?”

艾克道:“怎么不能?音乐是世界的语言,人类的情感都是相通的。世人疯狂迷恋月儿的音乐,便是它总能直击灵魂,引起人的强烈共鸣!有道是,初听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说的便是这个意思了......”

“嗯,那曲子在旁人听来可能就是优美动听。在他听来,感触肯定不一样!难怪他一见我,就说为何要戳他的心窝子......”萧镶月点头道。

趁大家伙聊得热络,威里森亲王赶紧把骆孤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骆将军,我今日领了这个差事,是专门来找您的。”

瑞士盛产铁矿。这两年有一家叫做摩恩的财团,成了瑞士铁矿的第一大贸易商。亲王手上也有品质上乘的铁矿,正愁销路,十分想与这家公司做交易。打听到集团总部设在曼哈顿,专程飞到纽约,谁知纽约的负责人说他自己也做不得主,老板是亚洲人,常在香港或新加坡。

亲王道:“我又带着随从飞到香港,托了无数门路,才见到一个人称易二爷的东方人。据说那易二爷十分倨傲,轻易不见外人。听中间人传话知道我的身份后,才在维多利亚港的海上皇宫请我们吃了顿饭。席间他笑我们舍近求远,正主就在眼皮子底下竟不得知。我才知道绕了大半个地球,原来将军才是这幕后真正的控制人......”

骆孤云笑道:“陛下既亲自开口,这事好说。我打个电话予他们交待一下即可......只是我家月儿爱去查莱德先生的墓园,是否请亲王把墓园管控起来,禁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入。哦,最好连通往墓园的那条路也设几个岗哨......”

威里森亲王没想到费劲了大半年的事几秒钟就成了。大喜过望:“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颁布法令,查莱德先生墓园周围十公里设为禁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众人聊得畅快,不觉已至晌午。黛丝夫人热情道:“中午大家就在学校食堂用点简餐。难得今日人到得整齐,晚上我们在庄园开派对,大伙儿好好聚聚。”

大雪拎着个食盒到萧镶月面前,揭开盖子:“叶儿......该用午饭了。”

学院有集体食堂,中午师生们都是在食堂用餐。骆孤云生怕萧镶月吃到不合适的东西,午餐都是提前备好,每日由大雪给他送去的,平常一日三餐都是准点。今日到点了,大雪也顾不得人多,将食盒拿了出来。

食盒里米饭只

有一小勺,却是香气扑鼻,乃是产自北美的冰湖松针米,营养价值极高。配着五六样精致的菜式:鳕鱼剁成泥,加入胡萝卜粒,做成小丸子,红白相映,好看又易消化。几块肥瘦相间的神户牛肉,浇上特制的料汁,肉香四溢。新鲜的百合炒野生河虾,松茸烩鸡柳,后院自种的鲜嫩青笋切丝炒......另有一碟白白的嫩肉,搭配几块翠绿的西芹,煞是好看。黛丝夫人指着问:“这是什么?”骆孤云道:“那是蛙腿肉,月儿的最爱。只是这新鲜的蛙腿难得,都是用冰块保鲜从亚洲空运过来的。”

威里森亲王感叹:“镶月这日常的食物比我们皇宫的宴会还要讲究。”骆孤云笑道:“月儿先天身体有损,只能靠后天调理,饮食上自是要精细些。”端起一盅颜色清亮,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汤递过去:“月儿先喝口汤暖暖胃再用饭罢。”

黛丝夫人好奇:“这又是什么汤?”骆孤云道:“这是用花胶芡实炖的老鸭汤,花胶的胶质已融进汤里,鸭肉和药渣都不要,只喝汤。最是益肝补肾。”又指着旁边一盘甜点:“月儿爱吃甜食,这甜点用的是新鲜的茯苓山药磨成浆,参入枇杷熬成的果酱,没有加糖,只是微微甜,不会太腻。可以健脾消食,清咽利嗓。”

众人对这食盒啧啧称叹。骆孤云又道:“月儿喜欢在学校食堂和大家一起用餐,只是他体质敏感,很多食物不能吃。学院本想专门请个厨师,负责他的饮食。他最不愿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才想到送食盒这个法子。”

艾克感叹:“我从二十年前初见镶月,便知将军对他饮食之用心,这么多年过去,用心更甚,实在令人感佩。”

萧镶月不好意思道:“今早耽搁了时间,课程都调到了下午。镶月得赶紧去教室,就先用饭了。”

“月儿一大早累到现在,要不下午的课就告个假罢?”骆孤云皱眉。萧镶月着急:“学生们都等着呢!怎能轻易耽搁?”威里森亲王拉着他:“你就让镶月去吧,咱哥俩再好好聊聊。”

午后黛丝夫人回庄园准备晚宴。骆孤云将萧镶月送到教学楼后,带着威里森亲王和艾克一行去了郊外的城堡。

当年萧镶月留学时,在写给骆孤云的信中曾提到,与同学们一起参观了一座著名的建筑,叫做霍姆城堡,里面有着东方图案装饰的中国馆,他很喜欢。俩人决定来瑞典之前,骆孤云就买下了这座占地数英亩的古堡。城堡古朴庄重,华丽优雅,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杰作。

威里森亲王前些年呆在国外的时侯多,这是第一次随骆孤云来到霍姆城堡。着实惊讶:“早几年听说这城堡被一位神秘人买下,兄长一直不告诉我究竟为何人所有,原来竟被骆将军收入囊中!”

骆孤云笑道:“是我让国王陛下不要对外宣扬的。城堡在月儿名下,毕竟月儿名气太盛,还是低调些好。”

亲王不解:“这霍姆城堡是我祖父阿道夫一世所建,乃我瑞典的国宝级建筑,兄长怎会轻易给你?”骆孤云道:“你们瑞典国缺什么?”亲王道:“我瑞典自然资源丰富,只是地处高纬,缺乏石油......哦!将军用石油与兄长做了交易!”骆孤云笑道:“正是。我们在中东和俄罗斯远东都有油田,品质极佳。每年约可解决瑞典三分之一的用油。”

霍姆城堡有数百名工作人员。一部分是当年随骆孤云与萧镶月一起出国的秘书侍卫等。伍秘书已六十出头,老成持重,负责总理城堡的事务。方秘书前些年与另一位秘书小姐结了婚,夫妇俩都在机要处。侍卫队三十余人,还是由伍方担任队长。到瑞典后,易寒又陆陆续续从世界各地抽调了些得力人手过来,与分布在全球的各个产业版块对接。另有近百人的专家智囊团,均是金融、科技、电子、生物、制造业等各领域最顶级的人才,有好些都是耳熟能详,常见诸于报端的,专门负责为骆孤云提供决策支持。各部门各司其职,高效运转,俨然一个庞大严密的中央指挥枢纽。

众人在墙上挂着华丽壁毯,高高的穹顶上布满精美雕塑的会客厅坐下。

威里森亲王叹为观止:“将军你这跺跺脚,华尔街都得震一震......”骆孤云谦逊道:“以前只知行军打仗,很多新的东西都需要学习。月儿如此优秀,我若不努力,该被他嫌弃了......”

方秘书捂着嘴笑:“自从来到瑞典,咱们将军就常把要被嫌弃的话挂在嘴边!谁敢嫌弃将军!再说了,镶月先生又怎会嫌弃于您?”

骆孤云大笑道:“有点危机感总是好的!以前月儿想和我并肩,如今我也得向他看齐,总不能靠他的薪水养着嘛!”

威里森亲王感叹:“将军明明拥有滔天权势,泼天富贵,可以呼风唤雨。却甘愿守在查莱德先生的小院,过着简单平凡的生活。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只羡鸳鸯不羡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罢......”

艾克大笑道:“亲王也成中国通了!这句点评真真恰当!我是了解将军的,在他眼里,天大地大,都没有他家的月儿大!”

骆孤云抬起腕表,看看时间:“时候不早了,月儿该下课了。陛下与艾克先生先去黛丝夫人那边,我去接上人便过来。”

已近黄昏,音乐学院门口依然有好些媒体和粉丝守候。

骆孤云驱车进入,见此情景,心想看来呆会儿得让月儿坐在后座,拉上窗帘。否则即便开车快速通过,那镁光灯一闪,拍着张模糊的照片,明天也得是头条!想想着实有些心烦......月儿的才情和光芒到哪里都掩藏不住!眼目下的情形,仿佛是十多年前从李庄初到上海的重演,只不过那时在国内,尚可躲到国外清净。而今月儿盛名满天下,难不成躲到月球上去?

自从知道萧镶月肺部血管先天畸形,他把烟也戒了。停好车,骆孤云倚着前保险杠,双手抱在胸前,眺望着教学楼的方向。这么多年,每当看见月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喊着云哥哥,脚步轻快地向他跑来的时候,他都有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快要溢出胸膛的幸福感,让人沉醉,人世间的美好莫过于此......

“云哥哥!”正出神间,萧镶月已下楼,加快脚步奔向他。

俩人牵手正欲上车,一个微胖的女士从行政楼那边过来,老远就喊:“镶月先生等一等!我正要上楼去找先生,差点就错过了!”

女士名叫苏珊,是萧镶月的院长助理,负责帮他处理一些日常杂务。

“先生下午在上着课,就没有打扰您,”苏珊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急急道:“埃里老人今天下午在他的小屋平静地离世了。临终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先生。”萧镶月吃了一惊:“早上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离世了......”

骆孤云接过信封,牵着他道:“月儿先上车再说。”

俩人上了后座。打开信封,这是一摞画稿,每一张画上的场景都一样,画的是音乐学院西南侧铁门前的那条小径,只人物不一样。

开始的那几页已有些泛黄。第一页是风华正茂的查莱德先生,意气风发地走来,小径两旁的树木还比较细,树荫也稀疏......接下来是查莱德先生和美丽的夫人相互依偎,脸上溢满幸福甜密的笑容......第三张是查莱德先生与夫人,牵着小黛丝和弗朗西斯,一家四口温馨幸福的画面......再下来是查莱德先生和十几岁的弗朗西斯,那时应该夫人去世了,黛丝也出嫁了,弗朗西斯青春年少,神采飞扬,与查莱德先生边走边聊着什么......再后来是查莱德先生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头发花白了,连背也佝偻了,面上是止不住的落寞与哀伤......再接下来查莱德杵着拐杖,旁边是萧镶月,先生更老了,眼睛里却有光,俩人有说有笑走来,周边的树木已粗壮了许多,树荫更加浓密......然后是萧镶月穿着件风衣,风吹起衣摆,俊美的脸上满是哀伤,小秦提着个食盒跟在身后......后面是骆孤云和萧镶月牵手走来,语笑嫣然,萧镶月抬眼看他,深情的目光快要溢出画面......最后一张是今天的,骆孤云揽着萧镶月,俩人低谈浅笑,大雪在后面跑来。

萧镶月一张张细看,眼中扑哧扑哧掉下泪来。埃里老人口不能言,耳不能听,这一幅幅的画面就像一出无声的哑剧,几十年的沧桑变化,物是人非,都瞧在眼里,跃然纸上。老人的画笔很细腻,一勾一描,便栩栩如生地展现了人物的情态。弗朗西斯与萧镶月虽然一个西方面孔,一个东方面孔,那笑起来的神情,还真有几分相似。骆孤云都不禁看得鼻子发酸。萧镶月终于忍不住,伏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骆孤云虽心痛难耐,想月儿感情丰富细腻,对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感悟自是比一般人要更深一些,痛哭一场总比憋在心里强。只轻抚着背无声安慰。良久,萧镶月方抬起头,低声道:“月儿让云哥哥担心了。”骆孤云瞧他眼睛有点红肿,又回到小院取了些冰,仔细敷了。天色已黑,俩人才慢慢开着车前往黛丝夫人的庄园。

庄园的大草坪上,宾客们手执香槟,三三两两相谈甚欢。一支乐队在小湖边演奏,悠扬的乐声衬托着氛围,恰到好处。

贝娜公主也在,迎上来与俩人行了贴面礼,娇嗔道:“你们怎么才来?我看到新闻,就赶紧从挪威回到瑞典,镶月没事吧?”又指着身后跟着的一个头戴礼帽,穿着件双排扣西装的斯文青年,道:“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英国广播电视公司的王牌主持人保罗。”

保罗摘下帽子,礼貌地深鞠一恭:“若非贝娜公主引荐,要见到镶月先生可不容易。”贝娜公主知道骆孤云一向不喜欢媒体,又赶忙解释:“保罗是我的中学同学,是极信得过的朋友。他在电视台有一栏访谈节目,想邀请镶月做个专访。”

黛丝夫人迎出来:“你们怎么到得这么晚?姐姐专门给镶月准备了爱吃的食物,外面有点凉,咱们屋子里边吃边聊罢。”

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威里森亲王还沉浸在下午霍姆城堡带来的震撼里,拉着骆孤云探讨石油的生意。

贝娜公主道:“我刚刚听了黛丝姐姐讲述绑架案的缘由,原来起因是《故乡的凤凰草》这首乐曲,实在太传奇了!”保罗道:“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猜测都有,若镶月先生能接受采访,亲自把真相告诉大家,那又是一段传奇!”

艾克叹道:“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努力便不值一提!我也是二十岁不到便师从查莱德先生,在先生身边呆的时间比镶月长多了。可论音乐上的成就,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谁说月儿不努力?”正与威里森亲王聊得热络的骆孤云回头道:“月儿十岁之前,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唯一的乐趣便是音乐。父亲与师伯都对他教导极严,同龄孩子疯玩的时候,月儿可以说日日都在努力。”

“哎呀,不得了!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更努力,咱们更是望尘莫及了......”欧洲音乐理事会的代表彼得,夸张地做了个倒下的动作。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黛丝夫人感叹道:“天赋也罢,努力也罢......我看都不如将军对弟弟的陪伴!这些年我时常在想,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底要爱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事无巨细,处处以他为先?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和苦楚,种种悉心体贴,无微不至,那不是‘感动’两个字能形容的......”

黛丝夫人的丈夫斯比森是瑞典有名的外交官,曾任瑞典驻中国大使,俩人结婚三十多年,约定丁克,不要孩子,夫妻感情非常和睦。

斯比森幽默地道:“亲爱的,难道我对你不好么?”黛丝夫人笑了:“你对我自然是好的。只是咱们是人间夫妻,将军和弟弟是神仙眷侣......世人都羡慕神仙般的日子,却没几人能做到......”

贝娜公主疑惑:“我还是有些不理解,一首乐曲,如何能有那么大的魔力?让一个人当街嚎啕大哭?”

一直没有出声,听着众人聊天的萧镶月道:“师伯以前告诉我,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他说在苏州时,听到一个盲人用二胡在街边拉一首乐曲,过往行人,闻者落泪。师伯惜他才华,虽自己也不宽裕,时常接济于他,与他盘桓了半年,研讨音律。在李庄时,师伯奏给我听,我觉着这曲子虽凄婉些,可也到不了闻者落泪的地步。后来我一个人孤身求学,有一年中秋晚上,用二胡拉此曲,全班同学都听得泪流满面,镶月也是哭得泣不成声。可见音乐是随着人的心境而转变的。”

威里森亲王来了兴致:“哦?什么样的音乐能让全班同学听得泪流满面,我也想见识见识......”

萧镶月道:“那曲子本没有名字,后来流传开来,取名《二泉映月》,在中国是妇孺皆知的名曲。只是此曲适合用二胡演奏,眼下手边没有这个乐器......”

斯比森忙道:“我离开大陆的时候,一位中国朋友赠了柄二胡给我留作纪念,还未曾使用过,我这就去取来。”贝娜公主道:“既是映月,当在水边才有意境,咱们便到草坪外的湖边听镶月拉琴罢。”

天上挂着一弯新月,清冷的月光倒映在湖面。

带着无尽沧桑与悲凉的琴音划破夜幕,如泣如诉的旋律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围坐在湖边的众人刚刚还有说有笑,好似突然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被这苍凉孤寂的琴音摄去了心神。

萧镶月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中。平静的神情下,指尖流淌出的却是绵绵不绝,欲说还休的无尽哀愁。低沉处缓缓诉说着人生的悲苦与无奈,磨难与辛酸。石破天惊的高音好似要将人的心肺撕裂,向苍天发出悲愤的质问,质问世间的不公......撕心裂肺的悲鸣中又传递着对苦难坎坷命运的不屈......

淡淡的月光洒下,在他周身笼罩上一层银辉,俊逸的身姿,完美的面庞,惊心动魄的美与痛彻心扉的悲交集在一起,如梦似幻,叫人已不知今夕何夕......骆孤云仿佛又见到二十年前,在龙泉山打猎那一晚,那个站在月光下吹埙的少年。

威里森亲王摸着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滑下的泪水,疑惑道:“镶月先生,你是对我施了魔法么?”

骆孤云脱下外衣,披在萧镶月身上,握住他因执弓弦有些冰凉的手,哑声道:“月儿......千万顾惜身子,不可如此损耗心神......”

艾克在中国也曾听过这首曲子,赞叹道:“镶月对音乐情感的理和悟性,当世无人可与之匹敌!这不仅考验技巧,更需要强大的共情能力!这曲子想要传递的意思,别人演绎可能只得八九分,从他手中,却能演绎出十二分!只是......将军说得对,如此用情,难免心神俱损......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黛丝夫人与贝娜公主都在抹着眼泪。黛丝夫人惊疑道:“弟弟心中有何伤心事?如何奏出这样让人肝肠寸断的曲子......”

骆孤云凑近她耳边,说了秦晓遇难,埃里老人离世的事。黛丝夫人也很喜欢秦晓,埃里老人更是打小就熟悉的面孔,愈加放声痛哭起来,贝娜公主也跟着哭得不能自已。萧镶月手足无措,扶着黛丝夫人,慌忙劝慰:“姐姐别哭,都怪弟弟不好,惹姐姐伤心了......”

派对结束夜已深。

今晚喝了点酒,侍卫队长伍方开车送俩人回小院。骆孤云将萧镶月在后座平躺下,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柔声道:“月儿这两天忧思太甚,闭上眼睛先休息一会儿......过几日便是中秋了,等孙大哥来给月儿把把脉,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萧镶月侧身抱着他的腰,闷闷地道:“兰博会怎么样?”骆孤云道:“兰博?这......越狱加绑架,怕是会在牢里蹲一辈子罢!”萧镶月道:“兰博是个老实人。当年在船上,月儿看他饿极了都不肯去偷东西,只捡着别人剩的吃......”骆孤云道:“月儿

若同情他,回头我遣人打个招呼,将他放了便是......“萧镶月道:“月儿想接受保罗的专访。”

骆孤云抚着他的脸:“月儿想怎样都行,这会儿先闭上眼睛休息。”

车到小院。伍方小声道:“少爷睡着了吧,要不我去拿条毯子?”骆孤云道:“不必了。”他的外衣一直盖在月儿身上,裹着抱下去就行。

伍方压低声音:“将军如今和镶月单独在这边,咱们侍卫队竟成了摆设。我申请住到小院,万一有个什么也好照应。”又委委屈屈地道:“我这条命是镶月少爷给的。前儿学校发生绑架案,咱们别说护卫了,连面都见不着,着实窝囊。”

当年在汉临,侍卫队的弟兄牺牲殆尽,伍方身受重伤。萧镶月甘愿留下,渡边彦信守承诺,放了其余人。音乐学院的师生及方秘书等将他抬回安阳,调养了大半年,总算捡回一条命。

骆孤云道:“有你这份心便够了。月儿的安全我有把握,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伍方低声回应:“是,谨遵将军指示。”

第46回 镶月受访仗义执言亲友畅叙万里同欢

保罗将BBC的全套录影设备,搬到音乐学院的院长办公室,十几个灯光、美工、摄影等工作人员,花了两天时间,将办公室布置成了临时摄影棚。

拍摄这天,萧镶月身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骆孤云觉着打领结太正式,领带又太呆板,亲手给他系上了一条浅灰色的格纹印花丝巾,高贵典雅,随性又不失庄重,将他身上独有的艺术气质完美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