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静宁
萧平舟就更不用说了,对儿子的关怀照顾细致到了可怕的程度。每日里同吃同睡,抱来抱去,喂药喂饭是常事。萧镶月打个喷嚏,他都要紧张半天。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骆孤云着实纳闷。
他自己是家中独子,父母也很疼爱他。虽说他打小就身体强健,但是在军营里,偶尔受点伤,也是有的,爹娘也不曾大惊小怪。特别是父亲,对他要求很严格,战场上那也是轻伤不下火线。何曾这么娇气过?一个男孩子,需要这样过分精心的照拂么?骆孤云暗自腹诽。
萧镶月的母亲小月桂是有名的美人,父亲萧平舟也十分英俊。萧镶月的长相更是集中了父母的优点。五官精致绝伦,皮肤细嫩无暇,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直挺的鼻子,睫毛纤长。饶是像骆孤云和易家兄弟这样在军营里打滚,见惯了大老粗,对审美比较迟钝的爷们,都不得不赞叹:这娃儿,生得实在好看!
只是萧镶月身体瘦弱,长年生病,脸色总有一些病态的苍白。
被无微不至呵护长大的萧镶月心思单纯,不知忧愁为何物。成日里脸上挂着笑,哼着小曲,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玩耍。骆孤云稍好一些,他就时常凑到跟前,云哥哥云哥哥地叫,满心希望骆孤云陪他玩耍。
骆孤云遭逢大变,心情沉郁。加之面对这好似风一吹就会倒,手一捏就会碎的娇气娃娃,实在有些无措。便也不太搭理他。
萧平舟刚给萧镶月穿好棉鞋,他瞧见骆孤云坐在屋檐下看书,乐颠颠地跑过去。
“云哥哥,下着雨呢!你坐在外面不冷么?”脆生生的声音问道。
“不冷。”骆孤云答。看了他一眼,复又继续看书。
萧镶月也不恼,独自玩儿去。
骆孤云看了一会儿书,毕竟伤势还未大好,觉着有些疲累,半眯着眼睛养神。就见萧镶月小小的身影在对面屋檐下忙忙碌碌。一会儿搬根长凳,一会儿跑去厨房端来几个粗碗,一会儿又找来两根木棍。
细细密密的雨丝飘洒在青瓦上,屋顶笼罩上一层薄烟,又汇聚到瓦沟里,凝成一股股或粗或细的雨线,滴滴答答地坠落到庭院里。萧镶月两手捧着碗,将碗凑到汇集的雨线下,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接水,如此接了七八碗,将接满水的碗放在长凳上一字排开。又搬来一把椅子,在摆满碗的长凳前坐下。拿起一根木棒,挨个碗敲敲打打。侧耳听听敲击的声响,一下又将碗里的水倒掉些,一下又再满上些。
如此折腾了好一阵,方觉满意。就左右手各持一根木棍,叮叮咚咚地敲击起来。
骆孤云看得有趣,有心逗逗他,开口问道;“月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萧镶月见骆孤云主动搭理他,很是开心。澄澈的眼睛看向骆孤云,咧嘴一笑,道;“云哥哥,我在敲雨声呀!你闭上眼睛仔细听!”
说毕,放下木棒,乐颠颠地跑过来,两只小手覆上骆孤云的眼睛,声音软软糯糯:“云哥哥,你闭上眼睛,不许睁眼。听月儿敲雨声给你听!爹爹和孙大哥都说很好听呢!”
又乐颠颠地跑回凳子前坐下,专注凝神地敲打起来。
骆孤云闭目倾听。先是觉得那木棒击碗的声音清脆悦耳,煞是好听。渐渐地听出一些韵律。
原来萧镶月是把每个碗当作了一个音符。水多的碗音调低回,水少的碗音调清越。七八个碗就是七八个音阶。他就用手中的木棒击打粗碗,模拟大自然的雨声。
只见他双手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地敲击。发出的声音一会儿舒缓,一会儿急切:“叮叮……咚咚咚……嗒嗒嗒……滴答滴答……滴滴哒哒哒……”击打声与屋外的雨声相和,竟谱成一曲和谐无比的打击乐。
一个个音符落下,好似雨点落在水面画出的圈,又似断了线的珍珠落地,激起朵朵水花……那声音空灵清越,遥远似天边有似近在耳边,竟是说不出的甘甜纯净。
骆孤云本来满腹愁绪,父母的血海深仇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此刻竟似好像放空了心灵,阴暗晦涩血腥的情绪慢慢隐去,世间的喧嚣浮躁被隔绝身外,只剩下温润舒爽,心灵的宁静……
雨渐渐小了,击打声也缓缓停歇。
“好听吗?云哥哥。”萧镶月清脆的声音传来。
骆孤云回过神,睁开眼睛,由衷地道:“真好听!”顿了顿,又夸赞道:“月儿好厉害!是爹爹教你的么?”
萧镶月得到夸奖,越发来了劲,嘟着嘴道:“这个不是爹爹教的,是月儿自
己想出来的法子,自个儿玩的。”
萧平舟精通音律。西偏房的另外两间屋子都做了他的乐房。里面堆满了古今的乐理著述、乐谱、琴谱。更有琴、箫、筝、笛、鼓、瑟等乐器,林林总总,好几十种。萧平舟喜欢自己谱曲,也擅长各种乐器,不同风格的乐曲用不同的乐器来表达。萧镶月从会走路时便跟着父亲学习音律。萧平舟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倾囊传授给儿子。可能是遗传了祖上的音乐才华,萧镶月在音律上极有天赋。十岁的小儿,已经会弹奏各种乐器,还会自己谱点小曲,成天咿咿呀呀的哼唱。
“月儿最近学会了一首曲子,是爹爹谱的曲。月儿缠了好久,爹爹说太难,不肯教我。可是月儿偷偷学会了,一点都不难嘛。”
“月儿明天想去娘亲坟前弹给娘亲听。云哥哥,你陪我去好不好?”见骆孤云肯和他说话,萧镶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睁大眼睛,期待地望向骆孤云。
瓦舍里的几个大人,萧镶月偏爱缠着骆孤云。一来易水易寒和孙牧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了,在小孩儿眼里,那都是叔叔辈,玩不到一块儿。骆孤云虽然身形高大,毕竟才十六岁,面上还带着些少年的稚气。五官英俊,身姿挺拔,很是阳光帅气。加上骆孤云自小家教严谨,待人接物沉稳有礼,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不由得让小小孩儿心生亲近。
看着萧镶月期待的小眼神,骆孤云也不忍拂他意:“......好吧,明日不下雨的话就陪月儿去。”
翌日。雨收风住,是个好天气。
因着要赶在在入冬前收购一批药材。易水易寒和孙牧一早就牵着马匹,去到十几里外的集镇上采买。孙太医依然在药房里捣鼓他的药方。孙太医的药房堪比一个小型的实验室,各种珍贵的中药材、大大小小的炼丹炉、天平、尺寸不一的研臼......琳琅满目的器具一应俱全。孙太医唯一的爱好,便是将各种中药材提炼萃取,按配方整治出不同的丸药。另外一个房间则摆放着一排排从地面高到屋顶的大抽屉,里面分门别类的装着各种成品药丸,抽屉上写着药名,小儿惊风丸、妇科千金丹、保婴散、金箍补肾丸......等等,至少不下百余种。闲暇时,孙太医便手把手的教授儿子,把一身医术尽数传授给了孙牧。
晌午后,萧平舟在屋内用琵琶试弹新曲。萧镶月从父亲的乐房里拿出一把古琴,给骆孤云抱着。两人便要去往后山小月桂的坟墓。
“等等......换双鞋再去!”
乘着太阳正好,宋婶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一眼瞧见萧镶月穿着一双棉鞋,赶忙拦下将要出门的两人。从屋里取出一双羊皮面的靴子,絮絮叨叨道:“山上草深,落叶又厚,昨儿才下过雨,露水多......这棉鞋不防水,浸湿了会凉到脚......”嘴上说着,手上不停,利索地给萧镶月换好鞋,系好鞋带。
“多谢婶娘。”萧镶月显然已习惯这样的照顾,顺从的等宋婶给他换好鞋。
“骆公子,路上湿滑,小心别让月儿摔跤了!”扬声对站在门口的骆孤云叮嘱了一句,宋婶才又继续手上的活。
桫椤谷地处终南山余脉,山上植被茂密,参天大树举目可见。后山有一块相对平缓的山林。刚下过雨的树林散发着松脂、桉树等各种植物的清香。可能是经常有人走过的缘故,本来没有路的密林被踩踏出一条小径,通向树林深处。
骆孤云右手抱着琴,左臂伤势未愈,腾不出手来牵萧镶月。看到萧镶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晃晃悠悠,想到宋婶的叮嘱。开口道:“月儿,你过来拉着我的衣袖罢,小心跌倒。”
“月儿才不会摔跤。”萧镶月转过身,面对着骆孤云,调皮的倒退着走了几步,咧着嘴道;“这条路我可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呢。”
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土坡。就见一棵粗壮的柏树旁,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墓前的碑上刻着:爱妻刘月桂之墓。笔力苍劲,应是萧平舟亲笔所书。
骆孤云感慨,一个江南女子,一代红伶,埋骨在这荒山野岭。看月儿的长相,母亲定然是十分美丽,当真是红颜薄命,令人唏嘘。当下郑重拜了拜。又想及自己的母亲,当日仓皇逃命,只是草草掩埋,连碑都没有给娘亲立。还不如这女子能得丈夫和儿子常相陪伴......心中不免黯然。
柏树下支着一块青石板,旁还有一截木桩,权当凳子。那青石板桌十分光滑,显是萧平舟经常来这里久坐的缘故。
萧镶月把琴放在石桌上,因身量太矮,坐下的话够不着琴弦。就站在桌前,静气凝神,弹奏起来。
一段低回婉转的序曲后,萧镶月随着韵律,缓缓唱合。密林周遭静谧无声,清如溅玉的琴音和萧镶月略带稚嫩的嗓音在空山回荡。骆孤云仔细聆听,原来萧镶月唱的是纳兰的《金缕曲》。
萧平舟思恋亡妻,为这阙词谱了曲子,时常抚琴自吟,以纡解心中苦闷。这调哀怨凄婉,这词语痴入骨。实在不合适小孩子吟唱。难怪萧平舟不肯教他,骆孤云暗叹。
只听萧镶月稚嫩的声音幽幽唱道: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
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
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
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
与谁相倚。
我自终宵成转侧,
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
还怕两人俱薄命,
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冷尽,纸灰起。
唱至最后一句,音调悲怆凄越,竟似有破空之声。萧镶月毕竟是孩童嗓音,已是很吃力唱不下去。负气的将双手覆在琴弦上,发出重重的“嘭”的一响,琴音嘎然而止。怔怔地掉下泪来。
骆孤云连忙走上前去,将孩子拥到怀里,轻抚脊背,无声地安慰着。萧平舟做的这曲子实在悲凉,让人闻之落泪。刚刚他在一旁听着,都觉感伤,心下凄然。不消说萧镶月念及亡母,更是悲痛难禁。
“月儿想念娘亲。”萧镶月双手吊在骆孤云脖子上,头埋在他胸前,哽咽道;“月儿好想娘......娘亲是月儿害死的......爹爹说,月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娘亲生了重病。但娘亲不肯吃药医治,因为......药会伤害到月儿,所以......月儿一出生,娘亲就去了......”萧镶月一边抽泣,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骆孤云心下黯然,也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把他抱坐在腿上,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脊背。良久无言。
过了好一阵,萧镶月才抬起头来。骆孤云用袖口给他擦了擦犹挂在脸颊上的泪水,缓缓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罢。”
两人默默往回。走了一段,萧镶月忽道;“月儿刚刚哭了,眼睛还红肿着,回去给爹爹他们瞧见又该担心了。”说罢,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云哥哥,要不我们过会儿再回去。我带你去看一棵特别的树,还有一个奇怪的树洞,可好玩了。”说着,牵着骆孤云的衣袖,往一处斜坡上爬去。骆孤云心道,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小小年纪,竟知道不让大人担心。
小孩儿的心性总是转换得快。爬上斜坡,萧镶月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兴奋地喊道:“云哥哥快看,树洞就在前面。”
骆孤云抬眼一看,十几丈外长着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树干足有七八尺粗,绕到树的背面,只见那树干一侧凹进去,竟是空的,形成一个天然的树洞,树洞宽畅,足可以容纳两三人有余,实在奇特。
“孙大哥说这是一棵珙桐树,是很珍贵的树种,得有上千年了。”萧镶月拉着骆孤云,快步钻进树洞,道;“这树每年在月儿生辰的时节还会开花,开出的花就像白色的鸽子一样,可漂亮啦!去年有一次我跑出来玩,竟在
树洞里睡着了。孙大哥和爹爹找了好久才找到我,可把他们急坏了!“萧镶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咯咯地笑。
回到瓦舍,已是晚饭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孙牧三人也回来了。孙牧手上拎着两个纸包,一进院子,就大声唤:“月儿,月儿,大哥给你买了叶儿粑,还有绿豆糕,都是你爱吃的......快来尝尝!”萧镶月闻声,从里屋跑出来,欢喜地接过,正要打开......
孙太医从药房探出头来,道:“晚上吃了怕积食,明儿再吃吧。”又扬声对厨房里的宋婶说;“药熬好没,先给月儿把药喝了。”萧镶月有点失望地放下纸包,萧平舟接过宋婶端过来的药,把萧镶月圈在怀里,开始喂药。
“好苦......”一勺入口,萧镶月皱起了眉头。
“今儿这药多加了一味苦楝皮,味道是苦些。可以驱虫利湿。月儿乖,把药喝了,给你吃块绿豆糕。”孙太医哄道。
听说可以吃绿豆糕,萧镶月大为高兴。接过药碗,主动的大口喝起来。喝得急了些,猛不防被呛到一口,连声咳嗽,脸憋得通红。几个大人连忙围过来,满脸心疼,拍背的拍背,抚胸的抚胸,一阵兵荒马乱。
缓过一口气,萧镶月摆摆手,安慰众人:“月儿没事......没事。”端起药碗又要继续喝。孙太医忙拦下;“凉了,热热再喝罢。”
骆孤云三人在旁瞧着,也见怪不怪了。
第3回 食野兔稚子遭折磨失八哥弱身犯旧疾
又过两日。
据此地十余里的太平乡有一老爹上山采药,摔下山崖,伤势严重,动弹不得。家人连夜翻山越岭来请孙太医。孙仲行带着孙牧,匆匆赶去了。
易水和易寒兄弟俩闲着无聊,去后山猎来一只山鸡,两只野兔。就在院坝外生了一堆火,将野鸡和兔子架在火上,烧烤起来。不一会儿就烤得外焦里嫩,肉香四溢,勾人馋虫。
瓦舍几人围着火堆,割腥啖膻。
萧平舟拿来一壶酒,骆孤云伤势未愈,尚不能饮。萧平舟和易寒兄弟便一人一盅,喝酒吃肉,谈天说地,好不欢快。
瓦舍何曾这样热闹过,萧镶月十分开心,跟在大人后面,忙进忙出,蹦蹦跳跳,天真无邪的脸上挂着纯净的笑容,乐得屁颠屁颠。
宋婶来给火堆添点柴火,易水满上一盅酒,双手奉上,恭谨地道:“我们兄弟三人多有叨扰,婶娘辛苦。这杯敬婶娘。”
宋婶羞得满脸通红:“大侄子客气......婶娘不会喝酒,还是你们喝罢。”
萧镶月来凑热闹:“婶娘是女子,不能喝酒,月儿代婶娘喝罢。”
宋婶一巴掌拍开他:“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仰头将酒一口喝了。
众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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