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口中的那个“爷爷”, 就是当年坐诊大夫的表叔公,老人出生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家庭里, 父亲是个残废, 母亲患有精神病, 有个妹妹生下来就是很严重的脑瘫,没长多大就死了。

老人也因为贫穷和家人的拖累, 一辈子没讨上媳妇,没读过书,也没文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了一辈子光棍, 到老了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

那天他刚好到这家卫生所里来收废品, 因为坐诊的大夫和他沾亲带故, 卫生所里那些能卖钱的纸皮废品, 大多也都被那位陈大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老人给“捡”走了。

老人收拾纸皮时, 不经意看见了还躺在小床上的婴儿, 忍不住就开口问了陈大夫一句:“这孩子怎么了?”

那会儿卫生所就是村子里以前的集体仓库改建出来的,就几间简陋的屋子,抢救室也就是陈大夫平时坐诊的诊室。

平时村民们只有小病小痛才来他这看看, 真有大事,人敢来他也不敢接,就劝人坐车往县城里去。

医生往那张破铁床上扫了一眼,随口道:“怎么没带走……晦气。”

所里那护士刚跟着一块上车护送病人去了,因此这个夭折的小孩也就暂时没人来处理。

说完陈大夫便去柜子里找了个医疗废弃物处理袋,打算把这个夭折的婴儿装进去。

这年头因故夭折的小孩太多了,尤其是乡下,没人会把一个死孩子当回事儿。

“咋了这是?”

“车祸早产,”陈大夫心里其实也不大看得起自己这位穷亲戚,因而只是随口敷衍,“生下来就没气了。”

“可惜……”老人叹息道,“明明是齐齐整整的一个孩子。”

他忍不住上手摆弄了一下那孩子,然后说:“不然我带去找地方埋了吧?天气这样热。”

他们卫生所在这方面管理得很松散,要是家属没要求,他们一般就让人找个林子随便掩埋了,如果是更以前那会儿,甚至干脆就直接跟死猫死狗一起丢到垃圾堆里。

但陈大夫还是摆手道:“指不定人家转过头,还回来要呢,别瞎好心。”

他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自己的表叔公喊了一声:“你快看看,这小孩好像还喘气呢!”

陈大夫过去看了眼,发现竟然还真是,没想到这孩子生命力这么顽强,居然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就对这个孩子进行了常规的抢救,小孩的哭声很小、很微弱,但确实是有了生命体征。

这会儿卫生所里就他跟表叔公两个人,陈大夫不由得起了一点心思。

他表叔公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村子里也就他们家跟表叔公还算亲近。

到时候人老了、过世了,他们家如果不帮着筹办筹办,估计也会落人口实。

现在这么一个现成的孩子在这儿……他把表叔公带到后边,低声道:“叔公,依我看,这孩子也算跟你有缘,你说你年纪这么大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没孩子,以后老了,连个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人家这会儿都以为这孩子已经没了,而且我看这家人也不像是本地人,再一个,他那边还有个大儿子呢,干脆你就把这孩子抱回去养,以后也别在这地儿待了。”

“果断一点,这边家属要找过来,我替你善后。”

老人没说话,陈大夫知道他这是心动了。

他也自认为是做了一件好事:“就这么着吧,人要来问,我就说天热,怕小孩子臭了,就让人送去焚了,反正他当时自己也摸过了,孩子确实没气了。”

于是陈佑就这么成了一位拾荒老人的孙子,然后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因为早产和缺氧,他发育得很迟缓,很晚才磕磕绊绊地学会说话和走路。

但不幸中的万幸,短暂的心脏停跳和脑部缺氧,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

陈佑生活可以自理,也可以跟人顺畅沟通,只是无法完成相对复杂程度较高的学习和任务,而且似乎对人没有什么防备心。

一家人在讨论过后,一致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反正他们家的钱足够陈佑花好几辈子了,他并不用成为一个在所谓的普世价值观里很有出息的人。

……

因为有温明澈的陪伴,陈佑半闭着眼睛开始昏昏欲睡。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鼓起勇气用三根手指捏住温明澈的睡衣下摆扯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温明澈没有回答,但他下一秒就握住了陈佑的手。

温明澈身上也有点香香的,陈佑有点喜欢他,刚才他在跟陈佑说话的时候,陈佑其实很想叫他一声“哥”,但又怕自己显得太自作多情。

他很害怕看见温明澈表现出“讨厌陈佑”的反应。

“那你以后可以一直陪着我睡觉吗?”

陈佑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但他是真的很害怕一个人睡。

开着灯会睡不好,总做噩梦,关了灯,他又会害怕得睡不着觉。

“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陈佑有些高兴了,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安:“……你会不会骗我?等我睡着了你就走了。”

“不会。”温明澈的手掌在他脑门上轻轻贴了一下,陈佑其实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弟弟有些不大一样,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宝”。

过了一会儿,已经很困的陈佑忽然又睁开了眼睛:“我真的是你弟吗?”

他小声地:“……你真的是我哥吗?”

“要是你们突然发现我不是呢?”陈佑的声音越来越小,“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不可能不是,”温明澈说,“就算真有万亿分之一的概率误检,你也已经是我们的小宝了。“

陈佑心里对他有股莫名的信任感,他觉得温明澈不像是一个爱骗人的坏人。

“那我很笨怎么办,而且我也没什么本事……”

“爸妈还年轻,”温明澈安慰他说,“等他们老了,哥养你。”

这好像是陈佑到这里之后,温明澈第一次对他自称“哥”,陈佑被他一句话抚平了焦虑,就像是浪潮里起起伏伏的小船只,终于看见了岸和港口。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问温明澈:“你们会不会把我丢掉……”

“不会的。”

陈佑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

陈佑最先开口喊的人是温明澈。

大概是因为温明澈信守了承诺,后来每天晚上都会来陪陈佑睡觉,而且他还肯耐心地听陈佑讲很多无聊的话。

第一声“哥”是陈佑无意识地喊出来的,当时温明澈表现得很自然,好像陈佑天生就该这么叫他一样。

所以陈佑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了。

他变得越来越黏温明澈,下午的时候他很喜欢给温明澈打电话,磨蹭了半天,才在电话里说:“哥,我想喝奶茶。”

“哪家?”温明澈正在忙,但还是在回答他,“一会儿给你点。”

“你给我选。”

“好。”

“要甜一点的。”陈佑要求。

“嗯。”

“哥。”陈佑又开始叫他。

“嗯?”

陈佑就是觉得有亲哥的感觉很奇妙,在叫出第一声“哥”后,他就想一直一直叫温明澈“哥”。

“我想你叫我‘小佑’。”

“小佑。”温明澈笑了笑,“干什么呢?还想吃什么?”

“我真是你弟弟吗?”

“你要是不信亲子鉴定,晚上回去我们一家可以去厨房找个碗,弄个‘滴血验亲’。”

陈佑忙道:“……我早就上网查过了,人家说那个都是不科学的,你这么聪明你怎么还信这个?”

关键是陈佑还很怕流血,他不能接受拿个小刀割自己的手指。

温明澈忍不住又笑了笑。

“那你今晚会准时下班吗?”

“应该。”

“你要早一点回家。”陈佑说。

“知道了。”

“哥。”陈佑莫名就高兴起来了,声音变得欢快,“再见。我要挂电话了。”

“嗯,拜拜。”

陈佑刚挂断电话不久,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了一个来电提醒。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温明澈给他点的奶茶到了,于是立即就接了起来:“喂?是外卖吗?你放在门口就好了。”

电话里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陈佑觉得很奇怪:“喂?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陈佑。”

熟悉的声音一下刺穿了陈佑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想要挂断这个电话,但因为太过激动,他手慢脚乱了半天都没碰到挂断键。

“不要挂……”

简秩舟话音未落,陈佑终于点中了挂断键。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心里还是“咚咚咚”直跳。

那通电话被陈佑挂断以后没多久,手机又开始震响了起来,陈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看到这个号码,于是就把手机直接关机了,塞到沙发靠枕后边藏了起来。

第69章

陈佑最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的事儿。

有时候上一秒他还看着电视直乐, 下一秒大脑就瞬间放空了,开始走神。

坏的记忆很没道理、又很没规律地穿插|进陈佑每一天的生活里。

不只是和简秩舟在一起的那两年,还有很多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久到陈佑不刻意去想,都不记得那些事曾经发生过。

当时那个年幼的陈佑,似乎总是能很快忘怀那些不愉快的事, 都不用睡一觉, 只要在注意力被转移之后, 陈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