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人 第45章

作者:烟猫与酒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轻松 近代现代

“怎么了?”牧一丛在玄关站停,研究漆洋的表情,“不想我走?”

漆洋佩服这人的脸皮,险些被逗笑了:“快滚吧。”

牧一丛看他几秒,突然上前一步。

漆洋下意识想后撤,又觉得这样没面子,跟怕事儿似的,就挺在原地绷紧肩膀,预防牧一丛再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确实有事。”

牧一丛在他耳边微微一侧首,鼻梁从漆洋太阳穴擦过,很轻的碰了碰。

“想见你也是真的。”

低声说完,他没管漆洋的反应,直接开门走了。

漆洋在原地站了半天,抬手用力搓搓太阳穴,连带着也搓了把充血的耳朵,在心里暗骂一句脑子有病。

邹美竹第二天睡醒,下楼张罗着要准备早饭。

看见漆洋已经在厨房煮粥,她扎起头发过去小声问:“你朋友呢儿子,还睡着呢?”

“走了。”漆洋说。

“啊?”邹美竹不满地瞪起眼,“饭都没吃就走了?你倒是拦一下呀,人帮咱们这么大忙。”

漆洋将锅里的鸡蛋捞到盆里过凉,没跟邹美竹多说。

今天是这阶段最后一节康复课,下午就要回去了,他得抓紧带漆星洗漱出门去医院。

一个阶段的课程看不出什么效果,漆星虽然在后面这两天情绪稳定不少,但也难说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别墅。

唯一让漆洋庆幸些的,是回去的路上她表现比来时要好,没怎么闹人。

倒是邹美竹产生了巨大的戒断反应。

“妈都不舍得走了。”她无比真切地怀念着牧一丛的别墅,一路上倚着车窗出神,感慨了三四轮,“那大房子才是妈妈该住的地方。”

漆洋听得好笑:“能别再做贵妇梦了吗?”

“下次治疗什么时候啊儿子?”邹美竹自行规划着,“妈还过来照顾你们俩。”

和专家商定的疗程是一个月四节课,其实每周都去上课是最好的,但外地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漆洋只能把时间压缩到按月份计算,每个月挤出几天赶过去。

如果邹美竹是个靠谱的妈,在那边租上半年房子,让邹美竹带漆星去上课,漆洋能省心不少。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玩贴画的漆星。

可漆星离不开他。邹美竹也离不开他。

漆星不向往大别墅,回到熟悉的小家,她迅速恢复了日常的状态,按时起床睡觉,按时做她心爱的手帐。

就是到家的第二天,她第二次月经就到来了。

她依然懵懵懂懂,在月经到来时毫无概念,染了一屁股血,但学会了主动拉着漆洋去看床单。

邹美竹唉声叹气地给她拆安全裤,嘟嘟囔囔着抱怨:“大了大了又穿上纸尿裤了。”

安睡裤对于漆星来说,确实比卫生巾要好用。

邹美竹终于不用总盯着她的裤衩,虽然还是洗了两次床单,但比起上个月全家人的兵荒马乱,总体状态要好得多。

漆洋按照专家的建议,耐着性子给她建立生理期认知,做好了要打持久仗的准备。

这么几天耽误下来,等漆星的生理期过去,漆洋晚上睡觉前拿起手机,发现牧一丛又有好几天没联系他。

躺在床上琢磨了半个钟,他根据酒店的定价算出那几天大概的房租,加上吃喝电费等等杂七杂八的开销,估了个数字,再次给牧一丛主动打了个电话。

这次响铃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漆洋想着大概是时间有点晚,都准备挂断了,牧一丛才接起来。

“怎么了?”他问漆洋。

“上周住你别墅……”漆洋清清嗓子正要开口,电话那头突然冒出一声“哥”。

张扬,青涩,带着刚刚结束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一道少年的声音。

牧一丛离手机远了些,漆洋听见他回应这个男声:“嗯?”

“跟谁打电话呢?”那个男声问,语调里是自然的熟悉与亲昵,“赶紧过来啊。”

“等一下。”牧一丛将手机贴回到耳边,重新问漆洋,“刚才说什么?”

漆洋突然没了想说话的欲望。

他没开灯,从床头摸了根烟,在黑暗里点燃:“没什么。你先忙吧。”

第39章

这天晚上的漆洋有点儿失眠。

只是有点儿, 只是比平时该入睡的时间晚了两三个钟头。

但在那两三个钟头里,他跟中邪了似的,满脑子除了那道青春张扬的男声, 想的全是牧一丛那句“我喜欢过你”。

“过”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概念呢。

刚辍学的那几个月,漆洋并没有时间去为自己伤感, 他甚至对于自己的家、自己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没有具体的概念。

——前十八年的漆洋, 被不靠谱的爹妈养得张狂又浑不吝,浑身没有一块骨头是顺着长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逆境,即便有逆境,心高气傲的少年也毫不怀疑自己能好好的过下去。

在邹美竹第三次闹自杀的时候, 他看着那个离开了丈夫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十分疲倦冰冷地想:就这么死了, 对她而言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至少身为她儿子的自己会轻松。

坐在地上尿裤子的漆星过来碰到漆洋的腿,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漆星太小了, 必须要有个妈妈。

所以当时漆洋最大并且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好邹美竹。

青春是在砸完校长室走出校门时结束的。但让漆洋真切意识到, 自己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那年六月八号,他们家外面那大半条街,为了高考挂满横幅禁止喧哗的时候。

那天漆洋抱着漆星下楼去买饭,看着一群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学生, 在家长的伴随下从面前经过, 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的丧失了一些什么。

那时候的感触也没有特别强烈,毕竟他本身就是个不学习的混子,哪怕漆大海还在, 拿钱给他砸开了中学的关系,大学也砸不出来。

他不是牧一丛,就算没有辍学参加了高考,他也考不出什么来。

漆洋与满街学生背道而驰时,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刘达蒙和崔伍拿着他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带着终于从高三解脱的心情,来请漆洋吃饭那天。

刘达蒙跟着漆洋翘课打架,傻玩了六年,竟然也考上了专科。崔伍的底子比刘达蒙好,是个三本。

他俩那会儿也是没什么情商,受到青春时代电视剧和小说的影响,刘达蒙与崔伍摆出稚嫩的豪迈模样,一人举着一支啤酒瓶跟漆洋碰杯,大声安慰着漆洋“上不上学没意义,洋子你才是真男人”之类的话。

漆洋做无所谓状,他真的以为自己无所谓,一仰脖灌完了那瓶啤酒。

吃完饭,他拒绝掉刘达蒙要请他去网吧通宵的邀请,打包了剩下的烧烤往家走。

漆洋那时还是喝一瓶菠萝啤都心跳加速的酒量,他太阳穴嗡鸣着走到小区楼下,扶着那会儿还没歪脖子的路灯吐到直不起腰。

到家后,他看了眼已经熟睡的漆星,和没作妖的邹美竹,澡都没冲,关门回到卧室,把自己脸朝下砸在床上。

枕头闷住了呼吸,也无声地吸收掉漆洋冒出的眼泪。

为什么会哭呢。

少年漆洋很纳闷。

明明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对于高考只会是无所谓和麻木。

十年前没有得出答案的眼泪,在这个有点儿失眠的晚上,漆洋眯着眼抽着烟,思索着牧一丛那个“过”字,突然有了回答。

因为人在拥有权利的时候不会珍惜,只会在被迫失去权利时不甘心。

因为高考真的是普通小孩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不单代表学历,而是他从此永久的、彻底的、不可逆的,与所有同龄的的同学朋友,成为了两种层面的人。

漆洋自强,自尊,他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硬是扛下了这个破烂一样的家,现在还能攒点钱给漆星治病。

可那份一直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巨大落差,或者说高中肄业带来的自卑——漆洋看不起这个词,他从不允许自己冒出这种念头——也在十八岁那一年,彻底烙在了他的人生里。

一切都过去了。

牧一丛喜欢的那个张扬的漆洋,早就死在了十八岁。

最后一根烟的火星在黑暗里熄灭,漆洋捏捏烟屁股,戳进堆出了小小弧度的烟灰缸里。

他第一次平静的直面自己,直面那个藏在内心深处的微薄自卑。

真邪性。

漆洋想。

对着自己开店做了老板的刘达蒙、混入了公务员队伍的崔伍、人模狗样的任维、光鲜阔绰的牧一丛,都没有冒过头的这点儿自卑,竟然在今晚听到牧一丛身边那个青春的男声时,拥有了答案。

漆洋把算好的钱直接转到牧一丛的微信,牧一丛没回复,漆洋知道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转完钱,他扯过被子闭眼睡觉。

还现在“有可能”仍喜欢着自己。

一个同性恋,大晚上和另一个男人那么亲密的呆在一起,还能是什么关系。

牧一丛这孙子就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童癖。

自尊也好自卑也好,一切午夜翻涌的情绪都会在第二天睡醒时清零。

漆洋没那个闲工夫沉浸在过往的怅然里,牧一丛的喜欢与否也跟他没有关系,年假后又请了一周的假,他该去上班了。

正月十五就像炎炎夏日之后的第一场秋雨,这日子一过,天气就迅速的开始变温。

新一年春天的第一个好消息来自于刘达蒙,他媳妇儿成功怀孕了。

这小子乐到走路都蹦高儿,老婆肚子都没显怀,他就招呼了漆洋崔伍,还有几个亲密的哥们儿朋友出来吃饭。

“先说好,我家领导和肚子里的小领导在这呢。”刘达蒙满面红光地端着杯子吆喝,“哥几个酒品都不错,敞开肚皮喝。但今天谁要是敢点烟,可别怪大蒙我撂脸啊!”

刘达蒙的媳妇儿叫马佳佳,也带了两个小姐妹来。

加上崔伍和其他人的女朋友,一桌人起哄,打趣这么不靠谱的刘达蒙当了爹都变得有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