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九三
这声音……
姜满眯起眼往门口看。
“别眯眼睛。”女人马上走近,“我过来啦!”
“……谭白凤?”
“是我呀。”谭白凤站在床边抱了抱姜满,“你还挺聪明,记得我的声音。”
“嗯。”姜满脸热得难受,挣脱出来,使劲瞧着谭白凤,害羞了,“我第一次看见你。”
谭白凤逗他:“我好看吗?”
“好看……”姜满不敢看了,想起刚才的事,问道,“你们要订婚了吗?”
谭白凤仿佛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猛地看向袁亭书。后者挑眉一笑,谭白凤了然,问道:“你会祝福我们吗?”
姜满张了张嘴,最后冲谭白凤笑了下。
谭白凤看那张小脸儿都白了,于心不忍:“他骗你的。”
“什么?”
“袁亭书怎么可能结婚啊,他可是同性恋。”谭白凤拍拍姜满的脑袋,“也就骗你这种小笨蛋了。”
姜满分不清真假,“啊”了一声。
“看你精神挺好的我就放心啦。”谭白凤和袁亭书聊了几句,推门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两道不同频率的呼吸声。
“满满,昨天是我故意放任他们瞎说的。”袁亭书这次挨着姜满坐在床边,弯身侧着头观察姜满的表情,“我想知道你还在不在乎我。”
姜满眼珠动了动:“哦。”
“我知道你相信我了。”袁亭书的声音放得很轻,抓着姜满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我昨天很混蛋——你打我吧。”
姜满被带得晃悠,脑袋更晕了,他稍稍一皱眉,袁亭书立马停手,没心没肺地笑。
姜满有将近两年没见过袁亭书的笑脸了。
“我的头发睡乱了。”说完,姜满抿起嘴,不说话也不动。
袁亭书马上去浴室拿梳子,然后坐回来:“我帮你扎好?”
于是姜满侧身背对袁亭书。
一次性木梳的梳齿锋利些许,袁亭书觉得不好用,便以手为梳,一寸寸通开姜满的麻花辫。
理顺再编上,有几根头发被扯了一下。姜满本能地躲,袁亭书笑道:“抱歉,弄疼你了。”
“没事……”他能感觉到袁亭书的手在抖,比上次在福利院时更明显。
绑好发圈,袁亭书起身要走,冷不防被抓住了手臂,他眼睛亮了下:“满满?”
姜满解开袁亭书的袖扣,卷起衣袖,像老年人看报纸一样抬起那只胳膊对着灯光看。
淡粉色的一长条从手腕延伸到手肘,姜满的视力比在福利院时好很多,如此近距离看见伤疤猛地一震。
指尖不禁碰了碰,硌得他发麻。
“已经好了。”袁亭书抽回手,整理好袖口,“只是皮外伤,没事的。”
姜满不信:“那怎么还抖?”
“上次车祸伤到了跟腱。”
“你不是身体素质很好吗,这都多久了,为什么还没好?”
袁亭书沉默半晌,低声说:“可能好不了了。”
他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去浴室放梳子。出来时照一眼镜子,把右手举到眼前端详。
半年前,他在姜满生日那天,被蛋糕刀刺进了心脏。
眼见姜满恨他至极,他丧失了全部的求生欲,入院后几次三番下了病危通知,还是活了下来。
醒来后,他厌倦一切。
刘远山打探到姜满的消息,每天讲给他听,但讲到一半就停,用这种方式勾起他对“生”的渴望。
方法奏效了,他只要想到姜满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好好生活,他就愿意忍受一切,包括活着。
然而袁亭舟买通护士在他药里动手脚,他本应命绝于此,但那天刘远山带来了肖霁川。肖霁川及时发现药液中的异常,他活了下来。
上次从风禾回沈北,他又出了车祸,虽然手伤严重,但依旧存活。
他一度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此时此刻忽然对几次死里逃生有了实感,他打心底觉得,活着真好。
能在姜满身边活着真好。
从浴室出来,圆桌上摆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姜满坐在一旁,说:“你拿笔。”
冷冰冰的表情实在违和,袁亭书看笑了:“要写什么保证书?”
“财产转让。”姜满随口瞎扯,“你不是说愿意放弃全部身家吗。”
“是。”袁亭书宠溺笑着,坐到桌前提起笔,“好说,都给满满。”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墨迹在白纸铺陈开来。姜满的注意力全放在袁亭书的右手,并不似他想象中那样,抖到连字也写不好的程度。
阳光落在纸上,袁亭书握笔姿势挺拔,写出来的字也一定力透纸背。
姜满想起以前被袁亭书抓去小书房,被迫陪伴练毛笔字的场景,那时他瞎得完全,走神时就在脑子里描画袁亭书的模样。
今日朦胧一见,竟真和想象中的一样。
“好了。”袁亭书扣好笔帽,“我念给满满听?”
姜满瞥一眼写得满当的A4白纸,从鼻腔中哼道:“嗯。”
他听不懂袁亭书念的那些条例和名词,甚至不知道那一长串数字是多少钱。稀里糊涂听完,袁亭书把笔递给他。
“同意的话,签个字?”袁亭书把手指挪到该签名的地方,“写这里。”
姜满看不清楚,名字写得歪七扭八。
“好。”袁亭书盯着合同最后一条笑意更甚,“满满,合作愉快。”
签字画押,姜满就得遵守协议,这辈子只能喜欢他。
袁亭书沉浸在被接纳的喜悦里,好几分钟后才后知后觉姜满要写协议的用意。彼时姜满已经去了浴室洗漱,他冲进去从后面箍住小瞎子的腰:“谢谢……”
姜满刚打完洗面奶弯腰冲水,被吓了一大跳:“你发什么神经?”
“满满,你在关心我。”袁亭书像努力许久才得到糖的孩子,哽着嗓子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关心我了。”
姜满被抱得憋气,抬腿踹他:“谁关心你了。”
袁亭书根本不躲,还把头埋在姜满颈窝里蹭了几下:“你担心我写不了字。”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身份来说,写字丑很丢脸。”
袁亭书呼吸一颤,闷闷地谴责:“满满想什么就说出来,别跟姜丛南瞎学。”
“那就是我想说的。”姜满挂着一脸水珠找棉巾擦净脸,拖着一根高大的“尾巴”回房间倒水喝。
酒店服务生敲门送午餐,摆完后迅速离开房间。
姜满肩膀上驮着一个庞然大物,压得他挺不直后背。刚要开口,被袁亭书推到餐桌前,迅速给他围好餐巾,筷子塞进手里。
“先吃饭吧。”
姜满看不真切,只模糊辨出桌上摆着八道精致的中式小菜,和一份山药老鸭汤。
袁亭书几乎贴着他身体落座,身上喷的皂兰序香水和自己的气味像两股线一般绕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时光在倒退,似乎在慢慢变回从前的样子。
“这协议——”
袁亭书眼疾手快收走那张纸,折叠两次塞进裤子口袋:“我先收着。”
“那是转让给我的。”姜满嘲弄道,“你不会耍赖吧。”
“当然不会,给你了就是给你了。”
只是他不愿让姜满未来看见歪扭如蚂蚁爬的字迹。
第60章 睡醒了再说
姜满在湖畔酒店住了将近一个礼拜,除了第一天晚上袁亭书找他吃晚饭,其余时间罕见地没来打扰他。
难得在袁亭书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段独处时光。
周末时袁亭书终于露面,拎来一块芝士蛋糕给他,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盯着他吃,问他:“想不想跟我回家?”
姜满愣了愣。
假使姜项北在场,他一定会问一句,他现在这样做对吗?留在沈北对吗?如果他答应了,会不会是亲手递出刀子,给袁亭书第二次伤害他的机会?
“满满?”
回过神,姜满说:“不了。”
袁亭书眸色一黯:“好。”
没有强行说服,姜满暗自松了口气,转天给他送蛋糕的人却换成了刘远山。他一眼看见刘远山手里提的航空箱,登时起了火。
这意味着刘远山经过袁亭书和姜项北的授意进了他的家。
他本就对姜项北有意见,这下彻底被激怒了,拔高声调喊道:“谁说在这常住了,袁亭书又想拿猫胁迫我?”
“您误会了。”刘远山情绪稳定,面无表情解释说,“您不在家,猫不认姜总,也不认上门的饲养员,闹绝食了。”
刘远山把航空箱放到地上打开,姜撞奶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跑过去顺着姜满的小腿爬,窝进怀里,不动了。
猫是好猫,身体好,性格好,能吃能拉能睡,外出和坐车都不应激。姜满带猫不断换住所,猫适应环境的能力比他还强。
但是再外向的猫骨子里也胆小,姜撞奶能适应,不代表它喜欢。
姜满的心一下软了,摸着猫脑袋道歉。
“袁总让您安心在这儿住,什么时候想回家,我什么时候送您走。”
“真的?”姜满不适应这样的袁亭书,“他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