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九三
全院职工忙活三天,终于在大厅、走廊、教室门口等公共区域布好展台和灯光。
当天下午物流车到了,货运司机帮他们卸完车,把展品堆放在大厅静置。待古董适应环境后,他们戴上戴无绒手套布展,一直忙到深夜。
开展当天,姜满领到一个当吉祥物的活儿,他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端着笑脸对每个进来的人说“欢迎”。
前来参展的一部分为了古董,一部分为了领养儿童,还有一部分纯凑热闹。
暂且听不见脚步声了,姜满沉下嘴角揉脸,笑了快一个小时,肌肉都僵了。结果刚放松没一分钟,被人攥住了手腕。
“难怪叫你出来迎宾,你是不是院里最漂亮的小孩?”
大厅光线不足,他只能瞧出一个黑压压的影子。一股刺鼻的男士香水味扑面,姜满直觉不妙。
他后退一步,不料那人紧抓他不放,他急道:“我是教职工!”
“教职工更好。”男人凸出来的肚子顶到姜满,笑得油腻,“跟我回去吃香喝辣,可不用在这儿受罪了。”
男人手心出汗湿滑难忍,姜满费劲拔出手,盲杖敲在地上发出警告的笃声:“您请自重。”
男人伸手要摸他的脸:“你装什么清高——啊啊啊我的手!”
“王总,”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今儿是正经场合,别失了体面。”
看清来人,王英杰脸色一白,抽回手交握在身前:“袁总误会了,我跟这位小兄弟开玩笑呢。”
“有些玩笑可开不得。”袁亭书又端出笑脸,做了个手势,“您请吧。”
男人讪笑着离开,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
姜满讷然,看向一个虚影:“袁亭书?”
“是我。”袁亭书仔细打量小瞎子的脸,没有伤,没有脏,就是红扑扑的。他调侃姜满,“还给你打腮红了?”
姜满脸红更甚:“你怎么在这?”
“我花钱包的场子,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袁亭书好笑道,“倒是你,穿院里的工作服比穿保洁服好看多了。”
“瞎说什么。”姜满站远些,“你……你好了吗?”
“满满这么关心我,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一片好心。”袁亭书凑近他耳语,“我好得很,和以前一样强壮。”
袁亭书这个人,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
“谢谢你帮我。”姜满语调硬邦邦,拄着盲杖仓皇逃开,“我去帮陈老师照看展区。”
袁亭书视线追着小瞎子走向一位女老师,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泛起一层粉红。他刚为小瞎子交到朋友而欣慰,转瞬又觉得不对劲。
姜满和女老师年纪相仿,在这么充满爱的地方朝夕相处,难保暗生情愫。他猛地想起以前在家,姜满跟谭白凤讲话时也经常脸红。
袁亭书莫名有种负罪感,难道他掰弯了一个直男?
这次展会形式自由,观众们按照自己的节奏随意闲逛,每个区域配有一位讲解员。
有意领养的观众可向院方登记,通过考核后,可以通过逛展的方式与孩子接触,之后进行双向选择。
姜满负责二楼走廊的区域,人多,影子在他眼睛里连成了面。大人孩子的谈笑声断续传来,他发自内心地希望孩子们能找到各自的归宿,不再漂泊。
晚上闭馆后,一部分老师带孩子回宿舍,另一部分带领观众进了礼堂。展会只是其中一面,礼堂内的拍卖会才是为福利院创收的重头戏。
姜满没有单独带孩子的经验,所以被安排给观众解答常规问题,顺便引路到礼堂,而后他便站在舞台下方,等拍卖会正式开始后撤离。
场内来的基本是本市和邻省的权贵,姜满看不见,但能嗅到周遭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和各种衣料的摩擦声,还有一股古董特有的气味。
场内地毯铺得厚,几乎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人声嘈杂,一道声音猝然“闪现”到姜满跟前。
“多大了?”尾音刻意下压,是一种刻意憋出来的自以为“性感”的粗粝。
姜满本不想理,但碍于职工身份,他不能抹黑了福利院,回答说:“二十一。”
“长得真不错,小时候怎么没被领养走?”
男人凑近了审量他。姜满不是天生盲人,养得也出众,他站的地方光线不济,便掩盖了眼神不聚焦这么唯一的缺陷。
“我是教职工。”姜满耐着性子重复。
“——不好意思。”袁亭书不知从哪冒出来,大手撑在姜满腰际,“这是我带出来见世面的小家伙儿。”
姜满扭着身体要躲。袁亭书凑到他脸侧,故作暧昧说:“这是个麻烦的主儿,不想以后被骚扰,就顺着我。”
想起门口那位王总,姜满不敢动了。
“原来是书爷的人。”男人热络打招呼,视线却还在姜满身上打转,“这孩子真俊,跟玉琢的似的。”
一番话落,引来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细针一样,扎得皮肤又热又痛。
袁亭书把人挡在内侧,皮笑肉不笑:“小家伙累了,我先带他过去坐。”
作为拍卖会和展会的主办方,袁亭书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他是坐下了,手还揽在姜满腰上,小瞎子站在他面前无所适从。
袁亭书不说话也不撒手,掌心下,姜满身体温度越来越高。
“谢谢,我先走了。”姜满干巴巴地说。
“怎么谢?”
“食堂今晚做了鸡腿。”姜满有种强烈的被凝视感,别过脑袋,“……你要吃吗?”
“只是鸡腿吗。”
姜满不吭声了。
袁亭书逗猫有度,正色道:“礼堂这边我不熟,你留下来陪我。”
第49章 不会真爱上了吧
差五分钟整点,拍客们基本落座。陈千雪进来后一眼看见姜满,姜满不知在跟谁说话,脸色不大好看。
“——姜老师,可以下班了。”陈千雪走近,才看清前排男人的脸,“袁先生?您也来了?”
“嗯。我是主办方。”
陈千雪惊得说不出话,但没忘来的目的,拉起姜满的胳膊要走:“我们到点下班了,我跟姜老师还有其他事要忙,就不打扰您了。”
“陈老师——”
“我需要一个熟悉环境的老师。”袁亭书笑得温和,话音却不容拒绝,“借姜老师用一会儿,我按三倍时薪付给他。”
“可……”陈千雪看一眼姜满,“姜老师眼睛不方便,要不我给您找一位健谈的老师?”
姜满被人捏了下后腰,那人颇有威胁之意。便说:“陈老师,你先回吧。我刚答应袁先生了。”
“是啊。”袁亭书顺着说,“姜老师该以身作则,不能言而无信呢。”
打发走陈千雪,袁亭书打量起姜满,几句话的功夫脸又红了。他心有不平,酸溜溜问:“喜欢人家?”
“谁?”
“还能有谁,你们陈老师呗。”袁亭书招来场务,在他旁边加一把椅子,轻轻把姜满摁进去,“你跟别的同事可不这么说话。”
姜满终于坐下了:“陈老师照顾我很多,我们也聊得来。”
“哦,真不错。”
循着话头,姜满想到从前:“陈老师跟我一个学校的,没准我们俩以前见过呢。”
袁亭书没搭腔。
小瞎子看不见人家的反应,有点尴尬,也不吭声了。
拍卖会即将开场,主持人请袁亭书上台致辞,而后“砰”的落槌,拍卖会正式开始。
场子里灯光暗下,唯留几盏射灯聚在展台,空气里充斥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袁亭书招招手,场务端来两杯饮品。他给姜满介绍说:“你左手边的是芒果汁,右手边是矿泉水。”说罢,手又搂上来。
姜满刚要挣,耳边传来一句:“刚才那人在看我们。”他身体一僵,不得不配合袁亭书把这场戏演完。
中场,一块玉石被推上展台,旁边男人问袁亭书:“书爷,您看怎么样?”
“迎光面有折射角,这是老坑料特有的光学性。”袁亭书端详几眼,“是个好东西。”
“——怎么就好东西了?”
后排传来几声议论:“是啊,分明很普通。”
“书爷莫不是看走了眼?”
姜满瞬间精神起来。
像袁亭书这种做古董生意的多数狡猾。一面诚信经营,一面旁门左道,最擅给老物件编故事哄抬价码,再见人下菜狠敲一笔。
但这种人必须具备毒辣的眼光,和果决的判断。
拍卖会上的物件质量参差,好货手慢无,垃圾货也能卖上高价。姜满看不见展台上的东西,但他好奇这玉石究竟是个宝,还是一棵草。
拍卖师第一次叫价了,姜满敏感捕捉到邻座翻动竞价牌的声响,二次叫价比第一次高出两倍。
“你看,表皮‘苍蝇翅’分布均匀,说明成矿时压力稳定,”袁亭书泰然自若,跟旁边的朋友聊天,“我估计至少能到‘一分水’往上。”
拍卖师又叫几次价,一块玉石从六位数飙到了八位数。
袁亭书唇角微勾:“带原生色根的料子,现在可不多见了。”
声音不大,只够周围人听见。“砰”的一声,拍卖师落槌,隔壁以八位数的价格成交了。
“恭喜。”袁亭书贺道,“王总眼光独到,这玉的实际价格可远高于成拍价,您可捡了个大便宜。”
“混圈混久了,当然有几分眼力。”
男人笑得喜气,姜满辨出这道声音,竟是白天在大厅拽他的那人。
听袁亭书的意思,这块玉果真是罕见的宝贝,那人一身酒色财气,没想到有几分真本事。
“——这不对吧?”后排冒出一声轻微的质疑,“这玉瞧着透亮,实则水头浮得很,内里隐纹都没化开,顶多算个中看的玩意儿,当不得‘宝贝’二字。”
“难不成书爷看走了眼?”
“诶,这话可说不得……”
离得近,姜满听得一清二楚。
袁亭书的拇指在他腰际摩挲,蓦地,他灵光一闪——他早该清楚袁亭书的手段。
这是袁氏集团主办的拍卖会,收入的大头将纳入集团,其余则捐赠给残疾儿童慈善基金会,最后剩下的才作为场地租赁和分红流入福利院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