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苍树
黎言盯着这张其乐融融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带着自嘲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没有强迫自己跟以前一样维持良好体面的表情,因为他现在确实装不出来。
何必要骗自己呢,就算他只是毫无原因地说一句要走,自己也不会阻止。
不知道为什么,黎言情绪平静地就像滩浑浊的死水,也可能是生气、失望、痛苦这类反应早就被长久累月的麻木吞并。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意料之中,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直到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捏了一把,突如其来的刺激才让他从木然里回过神来。
舌根蔓上血腥味,氧气拒绝为他提供生命所需,眼前的墙面也像拧成麻花似的不断旋转。
刚开始密密麻麻的钝痛可能是情绪所致,但现在这种程度绝对不是。
黎言躬着腰缓缓把自己缩成一团,摸索着外衣口袋从里面拿出药瓶,也没顾得上数数,倒出多少就干嚼着咽了下去。
等药力慢慢上来,他身上也逐渐恢复了力气。他没有虐待自己身体的怪癖,沉默了一会儿,在安顿好奶奶后才拿手机挂了医院的心脏科。
片子和报告都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主治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带着黑框眼镜,桌上放着不锈钢保温杯——典型的一副让人信服的模样。
“有没有家属陪同?”
黎言愣了下,但很快又恢复平常:“只有奶奶,在四楼病房。”
这下轮到医生愣住了,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又问:“那还有其他家人吗?兄弟姐妹爱人什么的都可以。”
“没有。”黎言摇了摇头,看见医生为难的表情,直接道,“我奶奶年纪大了,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多少也知道一点。”
听他这么说,医生也没再多言。
“看你以前的就诊记录,你是先天性心脏病吧,八年前还做过一次修复手术。”医生推了下眼镜,眉头皱得能拧死一窝蚊子,“小伙子,你这个报告上显示的情况可不理想,按理来说你自己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应该早一点来医院的。”
黎言手指无意识扣着桌角,听出他话语中的迟钝,勉强笑了笑:“您实话实说就行,我现在是还需要再做一次手术吗?”
医生放下片子叹了声气:“这些事其实应该跟你家属说的。”
黎言没说话。
“你现在的情况手术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因为成功率不高,实话实说只能靠赌,反而会伤身加快病情。”医生道,“你的病想要完全治好的概率有,但不会很大,中间要掏出来的钱和时间绝对不是笔小数目,还有万一留下后遗症你能不能接受无法自理的生活。”
“我在医院看了几十年的病,见过太多病人遭了罪,花了钱,最后命没救回来不说还把整个家底都掏空了。”
医生比划着,看着面前还年轻的男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提前告诉你了,至于到底怎么决定还是得看你自己。”
“但有一点我肯定能保证,只要病人选择治疗,不管是我还是别的医院的医生,一定都会尽全力的。”
黎言脸色属实算不上好看,心脏像被荆棘裹了一圈,叫嚣着不满,可他却仿佛无知觉一样感受不到一点恐慌。
许是因为这些话早就前几次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了。
只是他不死心,又挂了一遍这里的号。
“那如果……我选择只吃药不治疗的话,还有多久时间?”
“这个其实也说不好。”医生斟酌着说,“心脏病病发跟很多因素都挂钩,平常什么事都没有,病发后突然就走了的也大有人在。但毕竟你还年轻,平常饮食作息情绪上多注意点,再有个一两年还是没问题的。”
“……”
医生后面说的话黎言都没怎么听进去,他拿着报告站在医院的走廊,窗外的夕阳美得过分。
一两年,这么点时间又够干什么呢?
他只期望自己不要死在奶奶前面……可他奶奶那么好,不该只有两年寿命。
那他自私点吧,希望奶奶长命百岁,即便以后的日子里没有他。
他三两下撕掉了报告扔进垃圾桶,收拾好情绪回到病房时,黎奶奶也正好醒了。
黎言倒了杯温水过去,坐在病床边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奶奶摇摇头:“言言,你有空了去问下医生,我还有多久能出院?”
这句话黎言这两天已经听了好几遍了,无奈地笑笑:“早就问过了,等明天医生过来再检查一下状况,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奶奶也放心了,“回家了好,这样天天住在医院还得绊着你也没法回去工作。”
黎言帮她按摩着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半边身体,试探着问道:“奶奶,我认识一家养老院,您现在这样自己住我也不放心,我想着要不送您过去。而且那边离我也近,我还能经常来看看。”
“是你那个姓陆的小朋友告诉你的吧?”看见黎言脸上的诧异,奶奶又笑道,“你们那天讲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黎言嗯了声:“那您怎么想的?”
“我看的出来你朋友是个有钱人,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他,是个大明星呢。”黎奶奶收起笑容,按住黎言的手,“言言,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咱们也不能总欠人家的。欠着欠着,关系就不平等了,知道吗?”
黎言轻声说:“我知道,我肯定是自己交钱。”
黎奶奶欣慰地笑了,但很快又摇着头说:“我不想去,我就想住在自己家里,养老院哪儿有家里自在。”
“那我请个保姆回来吧,平常帮我照顾您。”
黎奶奶还是摇头:“我一个人自在惯了,来个外人更不好。”
黎言着急了:“但是……”
“我以后每天给你打个电话报平安不就好了。”黎奶奶抢先一步道,“再不济你在院子门口装个监控,我有事没事出去晃两下,这样还不行?”
看她坚持,黎言实在说不过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说好了,我装监控,您每天去院子里走走。”
奶奶答应了,黎言又说:“我再过段时间就不忙了,到时候就回来住几个月陪您。”
黎奶奶在他头上摸了摸:“好啊,我可等着你回来。”
-
第二天早上,黎奶奶身体检查过关后黎言就给她办了出院手续。
跟陆昀初的聊天框只有今天凌晨弹出一条对面的消息,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黎言估算了下时间,回了句今天晚上。
把奶奶送回家,又给陈喜妹塞了点钱让她帮自己看着点,如果还有催债的找上门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
等忙完这边的事情再买机票回家,进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在他下飞机之前陆昀初就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两瓶椰汁上来。但因为陆昀初的欺骗黎言心里确实不高兴,所以没回消息,上楼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也假装没看见。
家里没开灯,但厨房还透着股绿光。
黎言走进去,看见保温箱里温着几碟饭菜。
是给自己留的?
黎言有些惊讶,朝陆昀初房间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又朝门口看去。
要不要下去买个椰汁?
还没等他脑子做出决定,陆昀初就踢踏着脱鞋从房间出来。
脸上没有困意,不像是被自己吵醒的,倒像是根本没睡。
“怎么还没休息?”
“起来上个厕所。”陆昀初慢悠悠地走进洗手间,声音混着水声飘了出来,“厨房有饭,你没吃就自己热热吃了,省得剩了。”
黎言把饭菜端出来,多好的样式啊,一看就是流动性大厨的手艺,简称外卖。
“你奶奶怎么样了?”陆昀初问。
“医生说她年轻的时候落了很多毛病,现在上年纪了身体到处都不好,平常要多注意点。”
“我让你去的养老院你没去吗?”陆昀初皱眉道,“我小姑上午打电话给我,说你们没过去。”
黎言也有些无奈:“奶奶不肯去,说自己在家自在点。”
听见是老人家自己的意思,陆昀初也没法,瘪了瘪嘴没说什么。
黎言看他在客厅漫无目的地闲逛,喉结混动半天,迟缓地问道:“小初,阿姨怎么样了?”
陆昀初愣了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应道:“没什么事,摔了一跤而已。”
他转头对上黎言在光线下有些模糊不请的眼神,没来由的感到心虚:“你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黎言安静地等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移开视线,“阿姨没事就好。”
陆昀初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便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之前回家没回成,我爸让我们有空的话再抽一个周末过去。”
黎言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嗯了一声。
陆昀初见状也没再找他说话,自顾自回房间睡觉。
他们说是要空一个周末的时间,但真的实施起来又何尝容易。来来回回忙活了一个多月,调了好多行程才终于腾出一个完整的周末。
黎言上次买给陆家父母的东西,里面能吃的部分已经被陆昀初造完了,他又补了几盒新的进去才跟陆昀初开车回家。
陆家买的豪宅坐落在最好的地段,是普通人努力好几辈子都买不起的数字。
陆霆不爱热闹,因此家里没有管家,只有几个阿姨和在花园工作的园丁。
黎言把后备箱准备的东西交给阿姨,跟着陆昀初进了会客厅。
他原本以为只是场简单的家庭聚会,直到进去了才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止陆昀初的家人,还有陆霆商业上的伙伴跟很多其他富商权贵。
人群中一位举止优雅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对着陆昀初的头就拍了一下:“混账小子,想见你一面以后是不是还得预约啊?”
“那是。”陆昀初理所应当地扬扬眉,“不过你是我老妈,我给你开后门啊。”
“嘶,没大没小!”
陆昀初看着面前的人群,小声抱怨道:“家里来这么多人你也不早说,早说我就不今天回来了,最讨厌应付这些客套场面。”
“那有什么办法,你爸爸今天约了不少朋友过来,正好你也是这周回来,这不就撞到一起了。”她耸耸肩,“行了你也别站着了,收拾收拾去跟你那些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她说着就继续回去招呼客人,还不忘催促陆昀初赶紧着点。
陆昀初不喜欢但也拗不过他妈,只好拉着张脸,让黎言自己随便逛逛,然后一个转身换上副笑容扎进人堆。
褪去大明星的外衣,他还是那个养尊处优从容不迫的小少爷。
会客厅的背景音乐古典优雅,四周走动的都是各界精英,彼此之间是朋友也是商业伙伴,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黎言一个人尴尬地站在旁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没有共同话题也没有认识的人,来往的人群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也不需要跟他打招呼。
他就像个融不进去的异类一样被晾在一旁。
好在也没人注意到他。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也不想自己给自己找难堪,给陆昀初发了条短信后就独自去花园躲清闲。
看看花弄弄草,也比待在里面当空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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