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回头望 第94章

作者:罗再说 标签: 强强 成长 校园 轻松 近代现代

“今天减脂餐有鸡腿哦,你真的不来一份?”金姐问。

“中午我吃太多了。”赵逐川说。

况野在楼梯口叫住他:“川哥,你去哪儿?你不吃饭吗?”

“不吃了,我晚上控制一下。”赵逐川扫一眼他身后,没见到那活蹦乱跳的身影,“纪颂呢?”

“也没吃,去操场拉单杠了。”

况野抬了下手里的乳白色物体,“他说没带绷带,拉单杠要缠手,我这儿正准备给他送去。”

“拉单杠?”

“增肌啊,他这段时间肌肉掉得太厉害了。”

要是换作平时,赵逐川会接下那卷绷带。

但今天他实在抹不开力气,“那行,你去吧。”

和赵逐川道别,况野正要走,又听见赵逐川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况野,饭钱我转你,你帮我给纪颂带一份饭?他最近好不容易长回来一点肉,别又瘦下去了。”

况野抬高手臂,在额前做了个“OK”的手势,笑容灿烂:“我保证完成使命!”

文化课程已经结束了,赵逐川晚上不用再去隔壁教室刷题。

天气转凉,秋季正悄然而至,冬天不再遥远。

每年九月,南方的温度会持续升高到十月份,等国庆长假过了,才会慢慢有一小段穿薄长袖的季节,随后极速入冬,几乎没有春秋。

齐圆寄了一大包卫衣过来,赵逐川没机会穿。

考试进程加快,没有人会留意今年的秋季有没有落叶、风什么时候变凉,所有人全身心扑进冲刺当中。

今天是最后一晚。

从明天开始,戏导班就开班了,纪颂将不再是表一班的一员。

可现在,不仅是留不留在表一,赵逐川连纪颂还是否留在集星都很未知。

赵逐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那张写了表演题目的小纸条,已经被自己揉得稀碎,完全是块柔软的布。

再硬的纸张通过不断的揉搓,都会变得这样脆弱。

这四个字被他盯得快不认识了。

父亲。

父亲到底是什么?

用赵添青的话说,需要母爱的时候,她是妈妈,需要父爱的时候,她也能当爹,不需要男人。

她是一个有力量的女性。

其实随着年龄成长,赵逐川能懂他妈对他那种想要沟通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犹豫,两个人已经默契到了明白对方想要什么,需要做什么,那就去做,不会有过多的抱怨和不愿意给对方压力。

赵逐川埋着头,背脊很平静地舒展开,手肘架在课桌上,很深很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就是堵得发慌……

逐渐往题目那四个字代入情感。

曾经压抑在所有表演里的情感突然就像小火山一样的爆发了,那些岩浆随着眼泪溢出了,淹没掉原本该有的平衡点。

小时候他也对类似的作文题目迷茫过,结果是背了一遍作文素材库,才勉强能应付,可现在不一样。

他作为表演专业初学者,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放”进情景中去,体会不一样的人生。

他看的那本表演教材里有个大板块叫“情感记忆”,说表演者要将情感记忆当作基本功去训练,在得到题目后精准进行情绪再现,可这个题目像一根针刺在他心里,很难去置身事外,找不到“第四堵墙”。

好比情绪是一片湖水,他需要把自己沉到底——

等快要窒息时,再冒出头来换气。

这些天来的各种事情陡然在心头塌陷下一块缺口。

赵逐川趴在桌上,闷着头安静一阵,很要强地用手腕撑着一小块皮肤。

那一块发红胀痛,他选择忽略知觉。

可眼眶像是湿了。

情绪不受控的挫败感有如针扎。

近日以来太多情绪压在心上,他的身体也麻木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情绪,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发泄。

见了靳霄后,赵逐川更笃定,那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因为血缘是很奇妙的一根隐形丝线——

在靳霄身上他拽不出另一头的存在。

靳霄呵护他、捧着他,是出于“你是赵添青的儿子”,而不是“你是我的儿子”。

他开始想象,能看见父亲那双“手”的人,会是怎样一个状态,有什么样的心情,他像跑进了一片虚空中,在保鲜膜里,外界一片透明,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难过,不困扰。

只是很挫败,有点憋不住眼泪。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呢,我还以为你这个点儿会在形体教室,况野说你又不吃饭!”

纪颂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手上还缠着一截绷带,绷带上手掌摊开,全是铁锈,脏得黑漆漆一团乱。

用手背擦汗,仍不免留灰。

他从书包里面拿出一包湿纸巾,擦干净他的大花脸和汗水,眼睛明闪闪的,等整个人清爽舒适了,才坐到赵逐川前桌的板凳上。

这里的前桌和后桌,都不再是自己的位置。

我们明明不顺路……

可我太想和你一起走了。

纪颂伸手拨弄了下赵逐川搭在桌沿的手指,没什么动静,可他通过触碰发现赵逐川的体温偏高,应该是情绪正有起伏。

赵逐川直接反手将他的手按住。

那双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每一寸脉络,每一处皮肤的纹理,都重叠了起来,像一幅没有干涸透彻的画,印上另一张画纸。

“赵逐川?”

纪颂在心跳中也捏紧了那只温热的、再熟悉不过的手,没有收回去。

“喂,赵逐川。”他像语音通话那样喊。

他不再觉得两个男生在教室里握着手很奇怪,这是此时此刻必须发生的。

哪怕他有预感无法阻止这一场大雨的来临。

直到他耳畔撞进一声低沉的呜咽。

几乎是同一时间,纪颂像是听见了雷声就要下雨,鼻尖泛酸,眼睛突然就红了,迅速聚集起小小池塘。

他的眼泪来的比赵逐川快多了。

心跳在一刹那间产生化学反应——

那声呜咽化作整理枯草的犁耙,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往外撕扯,顺便还放了一把燃烧不尽的火。

哦。

这种感觉叫感同身受。

他甚至不需要了解赵逐川具体是因为什么而流泪。

原来心脏可以分裂出疼和痛两种感觉。

它们交错在一起,像即将到来的灰雾冬雨流到了眼睛里面去,泪水变成距离心脏最近的河。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舍不得对方难受。

原来每次表演课他演哭戏时的眼泪来得那样慢啊——明明钟离遥还夸过他哭得快的。

一听见动静,赵逐川抬起头来,眼白已泛出难以掩饰的血色:“你为什么哭?”

赵逐川身上难得显现出一种叫脆弱的情绪。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指节掐进了掌心,眼泪一直躲在眶里,很冷淡的,没有往下流。

纪颂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副倔强口吻说:“我不知道。就是看着你哭,我也难受。”

赵逐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纪颂改用手撑着头,偷偷用掌心擦眼泪,那双眼睛迷迷瞪瞪的,又很有目标地盯着赵逐川看。

“你哭起来很不一样嘛。”他评价。

赵逐川有些懊恼,低声道:“哭得很丑?”

“是太好看了,”纪颂打趣,“好看得我都哭了。”

有些感情就是这样的,那个人笑你也会开心,那个人哭你也会难过。

调整了情绪,赵逐川曲起手指刮了刮纪颂的脸,压下眉眼,“你共情能力太强了,纪导。”

纪颂被这声“纪导”哄笑了。

他的脸颊将赵逐川的手也舔得湿漉漉的。

他被迫转过来正面对着赵逐川,一滴泪悬挂在下巴那块骨头上。

赵逐川没有去拿就在手边的纸,仍旧很执拗地用手指去擦纪颂脸上的泪,一向沉稳的人变得手足无措。

纪颂嗓子发哑:“最近压力太大了吗?我压力也大,你应该约我一起哭的。”

“下次我提前叫你,”赵逐川被他逗笑了,“你呢?你怎么想。”

“想什么?”

“那天李欲跟你说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你……”纪颂哑然,“靠。你不会是因为这个事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