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燃 第91章

“余支队！前方发生什么？”“好大一声，撞车了吗？”

蓝牙耳麦传来无数嘈杂声音，可都一点点化作静默无声的背景，余炘眼前只能看见不远处的陡峭悬崖上，扬起的滚滚黑烟。

“救....”过了好几秒，余炘才从牙缝里沙哑地挤出，“救护车，快安排救护车！！”

刺啦——！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青烟从车底腾起。余炘猛地推开车门，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就要往悬崖下冲。

“余队！危险！”紧跟其后的队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慌，“你这样会摔下去的！”

“放开我！”余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让我下去！”

两三个队员拼命拉着，平日里最冷静、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决断的支队长，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理智，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余炘视线被泪水模糊，但双腿却还在坚定的一步步往下走去。

“拿强光手电！快点！”有人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一个小警员慌慌张张地冲向SUV，手刚碰到车门把手——

砰！

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声，是山脚下！

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余支队的挣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激烈，声音带着哭腔：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下去找他……”

余炘哽咽的喊叫，转瞬就被黑不见底的山涧蹿出的夜风吞没，变成阵阵呜咽声，像是最凄厉的哀嚎。

“手电快点啊！”

“来了....来了！”

-

喧嚣与脚步声缓缓向下沉落，被山风撕裂，丝丝缕缕飘向那险峻悬崖之底。

呼.....呼......

路今安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视线模糊一片，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唯有右手死死攥住游铣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拼命往上拽离，

“我艹！你个死叛徒！”游铣额头上鲜血淋漓，顺着脸颊滑落，几乎染红了半边脸，恶狠狠地说，“为什么命都不要！也要抓我！”

“因为.....”路今安视线一点点清晰，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顺着下巴滑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拽开游铣的手腕，用力一掰！

“啊——”骨头发出清脆的“咯噔”声，游铣撕心裂肺地惨叫，整个小手臂弯成一个骇人的角度，就像是根被折断的树枝。

路今安艰难地撑起身子，捡起地上的手枪，用钢铁枪身当头就是一击。

游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鲜血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裹满他的身体。就像一只蛆虫般在泥地里扭曲、挣扎，显得既狼狈又恶心。

“因为你是毒贩！”路今安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往后一拽，随即狠狠摔在地面，“你害人，你该死！”

“@###！！”游铣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去反抗了，躺在地上，那两颗金黄的门牙也被鲜血染红，阴狠地笑着，“road！你在我们那里那么多年，我们亏待你了吗！回来之后你得到什么了？哈哈哈——那些条子给你发奖牌了吗？值几个钱？”

嘭！又是一拳落下！

路今安打完随手把枪往远处一丢，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拿出后腰的手铐：“别喊我这个名字，我是中国人民警察，路今安！”

“我爸，我们这些人有什么错？”游铣恶狠狠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人吸毒，他们也得到短暂的快乐了，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们吗！”

话音未落，银色手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啪地一声甩在游铣的脸上，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你们把正常人变的行尸走肉”路今安抓住他的左手，啪嗒一声戴上手铐，“让他们被毒瘾折磨，再从这些人身上榨取价值，最后因为吸毒而死。”

游铣被他提起，硬生生拖拽到车边，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挣扎着，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放了我吧！我们一起走！我向你保证，给比你之前还要好的待遇！”

路今安没搭理他，将手铐的另一边拷在被摔坏的车架上：“我很想一枪杀了你，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一枪杀了你，哪怕跟你同归于尽都无所谓。”

游铣惊悚又隐隐有些期待的看着他。

“但是，我现在需要抓你回去，要让你活着被带回去，”路今安艰难地喘着气，每一口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我的爱人被你冤枉，我们的中队长被你害死，他们都需要一个正义的真相。”

话音落下好几秒，游铣浑浊的眸底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路今安的身体，突然发出一声阴森恐怖的笑声，就像是地狱传来的恶魔之语。

他阴笑着问：“那你呢？”

路今安没立刻回答他，只是依旧不稳地换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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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喧哗人声，几道光柱在黑夜滑动，一点点像这里的方寸之地靠近。

“呼……”路今安仿佛终于能放松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穹，漫天星辰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我……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终于完成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地朝着光柱的方向走去——那是同僚们来寻他的方向。

强光手电撕裂了黑夜，瞬间在密林中照出一条明亮的道路。光柱中，余炘带头疾步冲来，忽而眉心一皱。

他前方视线内，路今安站在原地，浑身都是血液。

彼此一个在明亮的光线内，一个站在漆黑一片的山脚，目光在空中交汇。

路今安微微一笑，仿佛终于等到了心爱的珍宝，看了最后一眼，随即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摔跪在地。

“——路今安！”

余炘惊惧大吼，不顾脚下陡峭，飞奔而下，几次险些摔倒，手臂也被藤条划出一道血痕。

“你怎么样了？怎么这么多血？”他双手颤抖，捧着路今安的脸，“我刚听到枪声，是你中枪了吗？让我看看……”

路今安艰难地摇了摇头：“余炘……”

“我在，我在……”

“任务完成了，我抓到游铣了，你和尔琛都能……”路今安虚弱地说，“真好啊……我们成功了。”

余炘看见他这个样子，完全就不知道具体哪里受了伤，怎么手臂还有包扎的绷带呢？难道之前在日化厂就已经受伤了吗？

他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是，任务成功了，一切都结束了。”

路今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毫无生气可言：“我想要个奖励，可以吗？”

“好……什么都可以，”余炘强忍哽咽，“你之前说，这次任务成功了，我们就结婚。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我愿……”

“不……”路今安骤然出声打断他的回答，胸腔瞬间剧烈起伏，难以遏制地低下头，咳出一摊血迹。

余炘心脏猛地一缩！

“奖励是，让我抱抱你……”路今安大口喘着气，“我想抱抱你，余炘。”

“好....”余炘发着抖，把自己送进路今安的怀里，感受着这个他最熟悉的怀抱，他用手搂住路今安的后背，可就在他刚刚放上去时，右手臂瞬间感知到一股滚烫的液体。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是血！

路今安腹部中弹了！那是枪口不断冒出的血液！

“别怕…...”路今安用力搂住余炘，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就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寻求那份独有的安宁，轻声说：“别哭…人都会有那么一天的。”

余炘好几次开口，都因为过度害怕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你这个人，别那么轴了……”路今安眼皮越来越重，“第一眼喜欢的人，也可以忘记……后面的日子……你会遇到……”

“闭嘴！”余炘嘶哑地打断：“你给我闭嘴！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轴！我这辈子只喜欢你！”

路今安无声地笑了起来，尽管那笑意虚弱地近乎看不见：“我真的好爱你，余炘，但是....我这次真的要失去你了。”

余炘感到怀中的重量忽然一沉，有那么几秒，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别睡！路今安！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吗……别睡……不要离开我！”

远处光柱闪过，那是同僚正在向这边狂奔。

“救护车！快喊救护车！！”

余炘无力地喊着，怀里紧紧抱着路今安，抱着他这辈子的挚爱。他整张脸都被泪水侵透了，颤抖地用手挡住路今安中弹的伤口。

警笛骤然划破夜色，红蓝交错的光芒映照而出，落在路今安那已然涣散的瞳孔上。

结束了。

路今安在想：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的牺牲都没有白费。

视线变得模糊，意识坠入黑暗的深渊——

路今安闭上眼睛，听见很远处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恍惚间还听见很多人在喊他，再睁开眼的时发现一片雾霾霾的丛林。

“路哥！”

是尔琛的声音，他站在距离雾气最远处，笑得那么灿烂：“你帮我报仇了，真厉害。”

“对不起....”路今安哽咽地说，“都怪我...一切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你是英雄，现在我也是个英雄啦！”

尔琛说着缓缓移动身体，赫然只见那片浓雾里走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倪销、雪瑶.....他们微笑着：

“你成功了。”

“不能再被困在过去了，路哥。”

“我们都看见了，谢谢你.....”

紧接着，无数曾并肩作战的同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相识的、未曾蒙面的身影逐一走出那片浓雾缭绕的丛林。一个个举起右手，朝着路今安敬礼。

——顷刻间雾气散去，变得明亮。

他们汇聚在一起，笑容灿烂如初升的朝阳，然后缓缓放下行礼的右手，朝着路今安的方向默契地挥手。动作轻柔坚定，像是在告别，又像在安慰。

“再见了，终会相聚的，我们只是归途的路漫长了一些.....”

路今安的右手颤抖着，依旧停在空中，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虚无。他的声音沙哑哽咽：“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大家的啊！”

“我回来了...可是只剩下我了....”

英魂们微笑着摇头：“不是只有你了，路今安，你忘记了，卧底最初，有个实习小警察，帮行动取得了信任的一大步呢。”

“那个人一直都在陪着你啊。”

话音落下，苍白到冰冷的四周，骤然绽放朵朵鲜花，繁花一路葳蕤、掠过路今安的背后，延伸至无数同僚们的虚无的身躯。

——多年前那个实习小警察缓缓而来，脚步坚定，笑容如峥春破雪般盎然。

余炘抓住他颤抖的手：“路今安，我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