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陈绪思拧眉,同样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拙很是随便:“如果不想上来,那我就先走了,自便。”
眼下这样的情况,往常来的来不了,该来的又被气走了,陈绪思如果还跟程拙继续僵持,他确信程拙不会再管他,最后吃亏吃苦的只有自己。
摩托车刚被启动,轰隆声还没发出来,陈绪思就一手按住后座,麻利地爬上来坐着了。
车身大力摇晃了两下。
后视镜里,陈绪思板着张小脸,纹丝不动地坐在程拙身后,刻意地避开了与他的触碰。
程拙没急着走,咔哒一声点了根烟,然后把头盔随手往后一扔。
陈绪思气冲冲地接过、戴上,刚要开口说话——
程拙已经握着车把手,扫扫后视镜,脚踩启动杆往下一蹬。打火成功后的摩托车迅速往前冲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陈绪思先往后倒,又随着速度突变而朝前倾,不受控地往程拙的后背上连撞了两下,脸被迫贴着程拙的脖子,瞬间有些尴尬又狼狈。
被他紧贴着的身躯坚实温热,胸腔坏坏地震颤了两下,烟味从前往后飘来。
陈绪思没想到有一天坐个车都得斗智斗勇,拿出上阵杀敌的架势。
他立即坐直起来,两手握着后座旁的两根铁杆,和程拙拉开距离。
“你!”陈绪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谁知,摩托车刚开到路口,在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二手雪佛兰时,陈绪思再次呆住了。
他脑袋跟着转动,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程贵生的车旁驶过。
夜风呼啸,身后传来巨大的摔车门声和程贵生朝程拙的怒吼。
第8章
骂声消失之时,他们已经开出去了好远。
陈绪思这才反应过来,冲着程拙的后脑勺说道:“你骗了我……你要干什么?!”
前方刚好是个红绿灯路口,程拙停车,偏了偏头,咬着烟含糊说:“确实很好骗。”
“你要下车么?”
陈绪思坐着没动,却仿佛上了贼船,一瞬间真的很讨厌他:“你这个骗子!”
程拙吐了口气,拿下烟来:“你妈妈说两天后没人能来接你了,要我帮忙,我不过提前了而已。”
陈绪思盯着他的侧脸,思索片刻,说:“能不能请你别抽烟了,非常难闻。”
第一个敢这么跟程拙说话的人出现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能理解。
绿灯亮了,程拙没跟他计较,拧动油门就重新上了路。一想到后座坐着一个正在盯着他的气鼓鼓的小东西,程拙猛吸两口烟。
陈绪思果然把身体往后仰了仰,抬起一只手捂住口鼻,对程拙避如蛇蝎,摩托车也被他坐得左摇右摆。
紧接着,夜幕路灯下,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有什么东西飘了出去,被扔在了他们身后。
摩托车很快出了县城城区,周围变成了一块块黛青色的山野景色,程拙明显加快了车速,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陈绪思没有再闻到烟味,知道程拙刚刚估计抽完了烟,已经把烟扔了。加上车开得太快,他不得不往前靠一点,两只手都紧紧抓住铁杆。
他从没有坐过速度这么快的摩托车。
前方一个大转弯,两人的身体跟着倾斜,顷刻间把陈绪思吓得面色发白。再遇上一个土坑的时候,陈绪思再也控制不住害怕,身体往前栽去,双手一伸,下意识地就抱住了程拙的腰。
程拙早上回来之后,白天洗澡补觉,之前晚上在仓库里染上的硝烟味已经没了,反而有股淡淡的肥皂香。他体阔肩宽,身上肌肉紧实,抱着的感觉和陈绪思往常抱妈妈的感觉差得太多,也挡住了更多的冷风。
心脏突突跳个不停,陈绪思被吓得僵住了很久,抱着程拙的双手也不自觉收紧。
直到车速已经慢下来好一阵,他恍然回神,才触电般迅速松开了程拙。
程拙刚飙完车,不知怎么的心情很好,有空开口说话:“被吓到了啊,没飙过车?”
陈绪思说:“没有。你不想要命了能不能别带上我,连头盔都不戴。”
程拙听他说话呛人跟被小狗崽子咬了一口一样,经过几道土坎,身下摩托一颠一颠,只感觉后背又被陈绪思撞了好几下。
明明安安稳稳地坐着抱好就什么事都没有,可陈绪思非要这么折腾。
车在小巷里停下来时,陈绪思已经提前摘掉了头盔,把它抱在中间,特地隔开了自己和程拙。
他今晚可以说是坐了这辈子最难受的一趟摩托车。
程拙等他落了地才慢悠悠说:“不是不害怕吗,不害怕那你抱我是什么意思。”
陈绪思立即回头,有些羞恼:“是你开得太快了,我并不愿意抱你。”
程拙竟然没有立刻笑出来,一只手搭在摩托车头上,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就这么看了看陈绪思,允许他继续发表所有的不满。
陈绪思沉默了半晌。
他知道自己被戏弄了,看着程拙可恶的模样,只感觉他跟程贵生确实扯不上任何关系。有这么一张冷酷又招蜂引蝶的脸,品行却如此恶劣,真是老天没眼,白瞎了。
陈绪思继续说:“我也不想坐你的车,不需要你再来接。谢谢。还有,有红毛和你的小丽妹妹认你当哥还不够吗。”
他说完便把头盔扔回过去,然后脚步虚浮地转头进了家门。
程拙看着陈绪思穿着校服的身影眨眼间进了屋,紧接着咬咬舌尖,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他都快忘了红毛和邹小丽的名字,哪里知道陈绪思那天在手机店里全听见并记了下来。看来程拙那天给陈绪思留下的印象确实深刻,也极其的差。
差到程拙差点儿没办法顺利加入他们这个——温暖有趣的家。
紧随在他们后面回来的是程贵生。
他开着那辆破雪佛兰停在前方转角的空地上。
程拙拿着头盔,转头看见走来院门口的程贵生,眼里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勾起的嘴角。
他身下的这辆摩托车的钥匙,是徐锦因给他的;要他帮忙去云桐中学接下晚自习的陈绪思,也是徐锦因拜托的。只不过,时间确实不是从今晚开始,而是要等两天之后。
毕竟这两天有程贵生这个好叔叔在。
程贵生现在一个人回来了,不得不和程拙对视,像看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炸弹,眼中比愤怒更多的,是不安和惶恐。
十五年前,程拙刚跟着程贵生来桐城落脚,住在南片区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候的他已经能看出来很高,却很瘦,一边在云桐中学上学一边打工赚钱,孤僻沉默,身上时不时有伤。这些恐慌的不安的眼神,也只会出现在他看到自己的父亲程贵生的时刻。
他们之间不能用发生了某一件事情来形容,而是一场旷日持久日复一日的折磨。程贵生似乎非常憎恨程拙的母亲,说那是一个抛下他们父子的坏女人。因此程拙也是一个值得被憎恨的坏儿子了。
程拙十六岁才逃出家,离开云桐和桐城。
时间一眨眼过去,风水轮流转,谁也没想到程拙还会找回来,会彻底变成另一番模样,会让程贵生都感到畏惧和忌惮。
今晚徐锦因就不在家了,里面屋子只有写作业的陈绪思,夜色下,程贵生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程拙今晚也不用去上晚班,有心情多说两句:“就像你说的,要报复你。”
程贵生压低了声音:“那你接近徐锦因和小绪干什么?!”
程拙扫他两眼,冷声说:“你搞错了,如果你一个人滚得远远的,我就接近不了他们任何人。”
虽然这样的要求很无礼野蛮,但程贵生如果真的在乎徐锦因和陈绪思,他就该独自来面对程拙,而不是一边粉饰太平当骗子,一边想起了曾经对待亲生儿子的威风,忍受不了现在的地位颠倒。
或许在程贵生看来,程拙这种不孝子早就该死了,没死得成,也应该还和从前一样,瘦弱不堪任由打骂。
“就像他们说的……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程贵生似乎被他逼到了绝路,像个苍老可怜的父亲,“程拙,你要住下来就住,但我早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了,如果不是为了现在这个家,我绝不会受你的威胁。”
程拙啧一声,不耐烦道:“老东西,能不能别演了。”
程贵生还是会被气得发抖,用着十几年前骂惯了的话,和平常两模两样:“小畜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混,混出了什么东西?但凡有点本事,都不会滚回来!你也晓得自己是个不光彩的东西,在这里装得是个人,其实走投无路,人人喊打!”
程拙下了车,低头理了理一路上被陈绪思弄乱的衣服,走到程贵生面前:“怎么现在突然大呼小叫的,不怕我威胁报复你了?”
青出于蓝胜于蓝,程拙的心狠手辣似乎完全继承了他的。
程贵生僵直着背,骤然噤声。
院门口的铁门被程拙推开了,只有陈绪思的屋子里亮着灯。
程拙看了两眼之后转身回来,侧身站在门口,看着一动不动的程贵生。程贵生终究选择避让,刚要抬脚进去的瞬间,只见一个拳头的飞影挥了过来。
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程拙已经一拳将他打偏了头。
毫无缘由的暴力在他们之间非常常见,他在帮他记起来。
“让您怕我的报复,是威胁,”程拙收手,无奈地说,“但我刚刚没说过要威胁您。所以只能打你了。”
这一拳力道足够,程贵生痛呼出声,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往外吐血沫星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程拙没有管他,走进院子,忽然看见前方客厅大门开着,陈绪思手上端着水杯,站在那边的门里。
那双眼睛明明单纯无比,但仿佛目光如炬,在审视着他。
紧接着,后面的程贵生捂着嘴进来了。
程拙定定看了看陈绪思,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住的房间。
见此,陈绪思站定在原地,等程贵生踉踉跄跄地过来,才往后退去,让开路来,问道:“程叔叔……你怎么了?”
程贵生一直侧着头,擦着嘴边剩下的血迹,哑声遮掩:“没事,小绪,去写作业。”
陈绪思犹豫道:“今天回来是……”
“去写作业!”程贵生忽然吼道。
陈绪思被吓得一抖,但面上看起来还算冷静,抬眼看了看那边房间亮起的灯,没再说什么,缓缓转身便走了。
第9章
第二天,程贵生黝黑的右边脸上肿了一块,嘴角青紫,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了。
这其实非常罕见,旁人看了,只会费解,程贵生是干工地的,体格还算健壮,没人能想到他会和谁结怨结仇,会被谁这么打了一拳。
陈绪思坐在车上,瞥到那样明显的伤口,回想昨晚,都不用猜就知道了这是谁干的好事。
他也能理解程贵生昨晚为什么会情绪失控了。
老子反被儿子打,被打得如此狼狈,还只能咬牙忍受,尊严尽失,确实叫人同情。
不过陈绪思很难对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予以评价。程贵生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他除了同情,做不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