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程拙道了谢,将东西全都放去“新车”里,然后揽着陈绪思,让他重新坐回车里。
老板一手叉腰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倒是多看了两眼那个穿着一套卡通印花睡衣的男孩子。
和程拙完全不同的类型,站在一起都能被程拙完全挡住,看着似乎身体不好,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给人另一种感觉的不好接近。
但他很听程拙的,很乖顺似的,从始至终,无论上车下车,都要经程拙的手。
他们很快离开了。
离开云桐之前,程拙最后在路过的一条垃圾臭水沟旁短暂停下,将旅行包里的其他东西都拿出来,然后开门下了车。
陈绪思按下车窗,捂住鼻子,心口一震一震,看着程拙走过去,停都没多停留一秒钟,就将那只旅行包脱手扔了下去。
车外的风景很快变换成全新的模样,车里敞着车窗散了好一会儿气味,程拙往后看了一眼,才稍微关上车窗。
陈绪思冷不丁开口说道:“……好好的包,为什么要扔了。”
程拙这才笑了一声,说:“有钱,买就是了。”
“怎么,你怕我是在毁灭证据?作奸犯科,偷摸扒窃,还是杀人放火?”
陈绪思鼻音很重:“那你身上的血,怎么来的?”
程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凝神看路的同时,对陈绪思说:“如果是杀人,哪里只能有这么一点,这跟蚊子血差不多,对不对。”
也对。陈绪思眨了眨桃核似的眼皮,脑子还有点儿滞涩。
程拙说的都是实话。
程拙当时把程贵生绑着,找他要了车钥匙,但保险柜里的钱,一分没拿。桌上那捆钱,也没要,他拿着往程贵生胸口拍了拍,扔下,重新把程贵生的嘴给塞上,然后才走。
程贵生不敢报警,报警也没用,钱没丢,车被亲戚儿子拿走开两天,又怎么了?
在知道杨建明才是真逃犯的瞬间,他不会也不敢再和杨建明有半点联系,除非不怕引火烧身。
而刚好,杨建明的眼里只有钱。他在陈绪思打工的西餐厅楼下蹲过两次,原以为自己得让程拙出出血,逼一逼,才能达成目的。他其实不清楚陈绪思对于程拙来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程拙虽然做不了大好人,但绝不愿连累无辜背负人情血债。杨建明只是想不到,程拙的进展如此迅速。
手机嗡嗡嗡的震动声在他们前进的车里响起来。
程拙很快接了起来,但一声不吭。
陈绪思下意识屏住呼吸,快速往车外四处看,甚至回头盯着车后跟来的车辆,草木皆兵。
可他已经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只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出门一趟,开启一段旅行,不是犯了什么罪,如果被抓到就要绑回去浸猪笼。何况,只是一个电话而已,起不了任何作用,程拙带他跑得快,他们已经离云桐越来越远。
紧接着再听,陈绪思愣了愣,才知道与自己无关。
“钱都在我这里,只有五十多万,”只是程拙的声音听着格外淡漠,透着股料峭寒意,“老头要是报警了,会被人盯上,我们不在云桐交易。”
杨建明在那头兴奋地喊道:“好,好啊,程哥,你果然不会失手。”
程拙嗤笑一声,说:“但钱得平分。我不可能再回云桐了,总不至于被你拉下水,却一分拿不到,杨总,没有这样的规矩。”
杨建明东躲西藏,同时在被别人催债,如今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很容易被冲昏头脑,哪怕原本还会怀疑,此刻听到程拙这话,更加彻底打消了疑虑,说:“程哥,当然,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你看,现在你抢到了钱,程贵生也得倒大霉,我这是在帮你下决心,我们又是同路人了啊,还可以从头再来的,像以前一样。程哥,我们可以再谈,都能谈。”
“什么时候?”程拙单手开车,习惯性去拿烟。
杨建明说道:“嗯……不急,你现在在哪儿?”
程拙嘴里咬着烟,声音不清不楚:“南片区,需要去接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冷不丁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的陈绪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脚步迅速移动的声音,嘈杂一片。
程拙皱眉把手机拿开了些,紧接着杨建明才气喘吁吁说:“不用……不用,操,有人接应我,我也得从这里撤了,先各自躲几天行吧,如果这几天我没有再联系你,我们就直接去当初第一次建厂的那片荒地烂尾楼里见面,”他脚步越来越快,说话越来越急,像是最后一点肺腑之言,“程哥,我信你。这些年我们一路走来,从什么都没有,到吃香喝辣什么都有,我也不想变成今天这样!都是男人,只有我们最懂彼此的不容易……是这个世道,是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
陈绪思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只见程拙放下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接着戏谑地笑了一声。
笑完又和后座的陈绪思对上了眼,程拙这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陈绪思本能地伸手,捏了捏烟管,停顿半秒,轻轻一拔,便从程拙手里取走了烟,扔进扶手箱里。
程拙目视前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笑起来,笑得很真心实意。
陈绪思迟钝地眨眼,心情跟着隐隐起伏,低声说:“你不是只有五千块吗?”
五千块对他们来说不算少了,陈绪思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巨款,但和五十多万相比,那完全是九牛一毛,沾不上边的。
程拙说:“不止五千块,你不是把攒的所有私房钱也带上了吗。”
这辆新换的破车里,内饰老旧,但确实被清洗过,没什么味道。陈绪思顾不上脏不脏,趴在车座靠背上,从后往前看着程拙的侧脸,说:“嗯。所以刚刚这个人,是那个,杨建民……”
他记性真好。程拙说:“是。”
陈绪思说:“那我们现在,要去接他?”
“不是,”程拙说,“我骗他的。”
陈绪思随着车辆颠簸了两下,嘴角绷紧的时候,脸颊会微微鼓起:“那你说再也不回云桐,也是骗他的了。”
他的嗓音语调里还带着潮热柔软的情态,程拙思考了一小会儿,说:“嗯。”
神奇的是,陈绪思立即对这个姓杨的不感兴趣了,眼睛透过程拙,迷迷糊糊地看着车外掠过的一切。
在从南片区出来,离开云桐的这条路上,城镇聚集区已经过去,大多都是连绵的稻田和树林,人类居住的房屋零零碎碎挤在其中,红瓦白墙,还有高竖的烟囱。
在路上,和程拙一起,好像就可以抵消掉很多很多不安和害怕。
还有多远可以抵达目的地?
真的能够一帆风顺,看到陈绪思想象中的海吗?
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不停下来,总能够抵达的。
第40章
很快,他们又进入了前方离得最近的城镇,程拙却没有继续往前开,而是把车停在路口一颗大树的树荫下。
太阳逐渐西斜,陈绪思早就在后座睡着了。
睡着之后才是他真实模样的写照。他蜷着腿,整个人缩在座椅上,睡得并不安稳,没有消肿的眼皮下,眼珠时不时在微微转动,嘴唇也紧闭着,面色潮热透红却不舒展,一条腿上的裤脚卷起一截,露出细白的脚腕。
他一直坚持一个人坐在后面,可能是不舒服,为了方便睡觉。
程拙打开车门,弯腰将手臂插进座椅和他后背间隙的时候,陈绪思明显弹动了一下,浑身一僵,立即抬手抗拒,露出害怕又担忧的神情。
然后就睁开眼睛直愣愣看向了程拙。
“陈绪思,”程拙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叫他,把他两条胳膊都拉起来搭在手里,偏头在他的耳侧亲了亲,“怎么了?是我。”
陈绪思发了一身虚汗,钝钝的,不知道到底是在怕别人,还是在怕程拙。
是他想要跟程拙上床的,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虽然从始至终都悬着一颗心无法放松,急着坐车赶路连衣服都没换,早已累到了极点。
只是他一时间的反应也没法骗人。
程拙想了想,后知后觉,问他:“是不是有点疼?”
陈绪思的眼里缓慢聚起了水光,低声说:“很痛。”
程拙无话可说,继续吻了一下陈绪思的额头,显得很珍惜,手脚挪动着想拉陈绪思起来,都有些束手无策。
眼下这个小镇的街区只由几条街组成,估计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地方,程拙重新给车找了一个停放的地方,然后带着陈绪思就近入住了街上的一家路边旅馆。
旅馆的生意似乎很一般,大厅阴凉昏暗,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板,老板好半天才从屋后赶来。
他们临时落脚休息,只住一晚,房间在二楼,也无所谓环境和条件了。
陈绪思进门的时候却显得迟疑,程拙拎着书包跟在后面,站在狭窄低矮的过道里,个头快要顶上天花板,但没有催促陈绪思。
“你想单独住一个房间?”程拙难得如此体贴,低声问道。
陈绪思大概睡懵了,被梦还是什么魇住着,呆了片刻,转过了头。
程拙像是给过了他机会,紧接着又说:“虽然不缺这个钱,但恐怕不可以。不安全。”程拙扶着陈绪思的后背,把人推进了房间。
陈绪思有点莫名其妙,这才慢吞吞说:“不是……只是现在还这么早,我们才走没多远,就要在这里住下吗?”
程拙关上房门,打开屋子里的灯,四处检查一番,再拉开窗帘通风,把陈绪思的书包放下,最后站到了陈绪思的面前。陈绪思自己发现不了,他的脸色看着很不好,泛白又浮着层不健康的粉红。
程拙说:“我们是去看海的,不是去逃难的,陈绪思,不用这么担心和着急。”
陈绪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眼看了看程拙,不知道有没有被说服。
程拙又说:“天气这么热,你身体应该也不舒服。”
陈绪思瞬间有些敏感,仿佛那个忍不住喊痛的人并不是自己:“我不怕热,没有不舒服。”
他们订的是一间双床房,他无路可退,缓缓往靠墙的那张床上坐下,腿一软,身子忍不住一歪,就被程拙眼疾手快地握住胳膊,稳稳拉住了。
陈绪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不如从前活泼有精神,就很安静地垂眼坐着。程拙松了松手,他便就势歪倒下去,侧躺在了床上,打算和在车上一样继续睡觉。
程拙捏着他的手心,在床边蹲了下来,让那黑黢黢的影子终于不再笼罩住陈绪思整个人:“陈绪思。”
“嗯。”陈绪思睁开眼睛,还是有问必答。
程拙伸手捋了捋他额角的头发:“让我看一下。”
陈绪思眨了眨眼,又闭上了,像一只钻进沙子里卧沙装死的小动物。
见陈绪思如此,到了该着急的时候,程拙也会着急:“你是受伤了,所以才很痛,不能放着不管,知道吗?”
陈绪思便坐了起来,正眼直直看着程拙,低声说:“其实没有什么,我自己知道。”
真不知道他知道个什么。程拙有点上火,这话却不能说给陈绪思听。虽然陈绪思哪怕听到程拙故意说难听刺耳的话,也不会怎么样,但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比直接张牙舞爪闹脾气坏了一万倍,程拙不仅挑不出他的毛病,打不得骂不得,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程拙不希望他们这趟旅途带给陈绪思的都是这些。
他带走陈绪思的初衷其实很简单,是希望替他实现愿望,让他开心一点。
陈绪思接着说:“我自己去洗个澡,就好了,哥。”
程拙皱起眉,缓缓起身:“可是我也会担心你。”
而程拙向来做得比说得更快,陈绪思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从这张床上去到了对面的那张床上,被程拙严严实实地揽在了身前。可能因为陈绪思个头比程拙矮一点,体型差得更大,看着就是要比程拙小一号,特别方便被程拙搓圆捏扁。
但现在不一样了,陈绪思有点不愿意再坐程拙的腿,正襟危坐僵硬道:“你不可以强迫我。”
他脑袋侧边的发丝都蹭在程拙的脸上,程拙沉默片刻,紧接着闷声笑了,笑得很开怀。陈绪思脸颊发热,耳膜颤颤。
“我什么时候强迫你了?”程拙问。
陈绪思躲开程拙的目光,专心去听铝合金窗户外传来阵阵汽车声,说:“嗯,你之前没有,但现在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