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陈绪思突然问:“当年我哥选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肉眼可见,餐桌上的气氛顷刻间变得凝固。
程拙放慢了吃东西咀嚼的速度,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看了看陈绪思。
徐锦因直直看着陈绪思,似乎觉得非常匪夷所思,不好发作,只说:“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吃饭。”然后重新朝程拙笑笑,让他夹菜吃。
陈绪思说:“我和他选一样的,不好吗?他是不是就选的省内?”
徐锦因念叨了这么多年,却没对他真正说过哥哥的人生和故事,让陈绪思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徐锦因彻底没了笑容:“小绪,我没有说要你和谁一样,你们也不可能一样,当年没有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只需要上学就行,你哥他就没上过大学,但不妨碍他是我儿子,你也是。”
陈绪思第一次没有遏制住那股冲动,开口说了出来:“我们本来就不可能一样。”
“你到底什么意思?”徐锦因“啪”地放下筷子,“你就是不想读省内的学校,对吧,什么还没有想好,你还想跑多远去啊,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你知道我们这里离省会有多远吗,何况别的山高水远的地方!妈妈是为了你考虑,你究竟为什么要突然提你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当着程拙这半个外人的面,母子俩还是这么闹起了矛盾,乍一看发生得非常突然。
但很常见。
整顿饭都吃得压抑紧绷、无比煎熬。
陈绪思全程很少夹菜,一双筷子专扒拉白米饭。而这场没有硝烟的争端,最终还要看徐锦因愿不愿意结束。好在她虽然强势,但又不同于周围常见的那些大家长,责骂的用词没那么粗俗难听,显得克制,也从来没有动手打人的意思。她把陈绪思看得太重要了。
见此,程拙什么也没说,率先吃完之后离开了餐厅。
他刚走到客厅,还没有出大门,就听见里面重新传来徐锦因的声音,陈绪思跟她辩了两句,明显辩不过,做出了退让,很快没声儿了。
程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刚刚那样令人窒息的情况。
很多年前,他在挨骂的时候远比陈绪思沉默,换到后来,他只会用拳头说话了。
天色已晚,院子里静悄悄的,程拙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回了房间。
之后整个家里里外外都变得很安静,夏日的蝉鸣里夹杂着隔壁邻居家的汪汪狗叫声。
程拙洗漱过后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睡浅觉,一眯竟然就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可能是今天去过河边的原因,他睡得比平常差许多,有些提不起劲来。
门口传来极其细微的拧门声时,程拙双手枕着脑袋,眼睛闭着,只有眼珠微微动了动。
陈绪思最终再一次向徐锦因妥协了,没有再反驳关于志愿的事情。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死去的哥哥,很快将要到来的陈绪忌日变成了很好的解释。徐锦因潸然落泪,被陈绪思安慰了一阵,才缓缓上楼休息。
陈绪思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死死窝了一晚上,两个小时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才突然在某一秒起身。
房门轻易地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程拙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来了。总不能是附近流浪的猫猫狗狗突然造访。
陈绪思无声地站在程拙的门口,对着这条门缝纠结困顿一番,这才走形式般,很轻地敲了敲门。
程拙睁了眼,陈绪思已经开门进来,并迅速而紧张地关紧房门。
他似乎有些慌乱了,又低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眨眼间房间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程拙扭头,看着陈绪思的神情,笑了:“这里是你家,当然可以。”
陈绪思幽怨地看他两眼,径直走去坐在了椅子上,不客气道:“也对,你说得没错。”
程拙说:“你妈妈去睡了?”
陈绪思这一次光明正大地四处察视,缓缓说:“嗯,终于不用照顾被打伤的你爸了,而且每年这段时间她都不太好。”
程拙从脑后抽了只手出来:“她知道你讨厌你哥么。”
陈绪思立即抿起嘴角,沉默片刻,说:“其实在省内上大学也没什么,那也是大城市,是特别好的学校,其他人想去都去不了,但我可以随便选,对吧?”
程拙也不搭腔,淡淡说:“我又没上过,我哪里知道。”
陈绪思说:“那如果是你呢?”
“人各有命,”程拙闭了闭眼,说,“你都知道每个人都不一样了,各有各的活法,哪里有什么如果是我。”他有些坏地勾唇:“而且阿姨很怕我带坏你,现在好像已经带坏了,怎么办。”
陈绪思:“你是指哪方面?”
程拙:“你觉得呢。”
风扇在两人之间徐徐摇头,陈绪思侧脸趴在那张书桌上,直勾勾看着程拙,眼珠冰雪剔透,鬓发间却热汗连连。
他吞咽了几下口水,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开了口:“至少不是你抢别人的女朋友,自己感情生活混乱,差点让我被连累、被别人带走这方面。”
程拙顿时抽了下眉尖:“什么时候的事,周旭那天告诉你的?”
“看来你还挺清楚的。”
“我能不清楚吗,其他事情也不能让你记这么久。”
陈绪思觉得程拙的房间里有点热,都没有空调,他干脆坐直起来,抱着靠背找了个支撑,问道:“那你,你真的当小三了?”
程拙看着陈绪思,说:“陈绪思,你现在是没被我收拾过,所以真不把我当回事了。”
陈绪思有恃无恐:“那你打我一顿呗。”
程拙轻笑一声,翻身背对过去说:“回你屋去,我要睡了。”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翻脸,陈绪思盯着程拙的后背干坐了一阵,越来越燥热上身,也越来越觉得落差大。他起身就要出门,却又气愤地折返来到床前,语速极快地说:“如果没有,你只要说你没有,明明白白告诉我就好,说明是我听信了别人的鬼话,是我不对,我以后就再也不提了。而且就算、就算你真的多做了一件坏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同样不在乎……”
他本就心情糟糕,此刻情绪上涌,眼眶发涩,放低了声音说:“你凭什么突然叫我走啊?”
第26章
陈绪思说完便真的打算回屋去,然而程拙下一秒转过了身来。
陈绪思又站定在原地,没走。
程拙笑着说:“不在乎你总是提这个干什么,你又不谈恋爱,陈绪思。”
陈绪思垂了垂眼,一屁股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而且你哥用得着去做小三吗,”程拙往他头上轻轻一搡,又象征性摸摸,像是安慰,“没点数,当我这么多年白活了。”
陈绪思和他对视,很快好了,忍不住笑了两下,热着脸扑过去抓住程拙的胳膊,有些恼羞成怒,冷冷说:“你脾气才是真大,你最知道怎么生气收拾人,我回房间睡觉了,程大哥。”
空气里热得黏糊,风扇时不时吹过,反而令皮肤麻麻发痒。程拙就穿了件白背心,手背青筋鼓鼓,和陈绪思的肤色对比起来显得有点深。他笑起来胸腔震颤得厉害,转手却按住了陈绪思,让他倒在床上不能溜了。
程拙也凉凉问陈绪思:“不打算当道德标兵了?”
陈绪思心惊肉跳,低声说:“你放开我啊。”
程拙说:“放不了,万一被你说出去,或者被你妈妈发现了,我还怎么当你哥,怎么住在这儿。”
陈绪思干脆趴在床边,不再白白挣扎:“……你之前说你生意失败了,所以才回云桐,为了找程叔叔算账。可生意失败了还可以重新来过东山再起啊,你还这么年轻,又不老。”
“没什么意义,”程拙按着他身上软软的肉和后背的硬骨头,坐起来,靠在床头说,“重新来过无非也就那样,还有很多麻烦。我已经不想向这个世界证明什么了。”
因为陈绪思好像还想向这个世界证明什么,所以才想不通程拙的混日子行为?他总觉得程拙明明比他自由,比他无拘无束,但却更加消极和悲观。
这样的事情,不是十九岁的陈绪思一时半会儿可以想明白的。
陈绪思喃喃道:“你和程贵生,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以前……是不是对你很不好?你的妈妈呢……”
程拙见陈绪思有些不敢问的样子,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不记得我妈的样子,她好像在我出生不久之后就走了。但没什么不对的。”他想了想,才继续:“所有人都应该离开程贵生,知道吗,他怎么可以做你的叔叔?”
陈绪思愣愣看了看他,被他的语气弄得耳根发麻:“你要把他从我们家赶走。”
程拙不置可否,等同于默认。
“可我妈……在我妈眼里,他好像没什么问题,他也一直好像很怕我妈妈,可能因为他当年一无所有,是靠我妈的关系才安定下来的?直到你出现,”陈绪思蹙起了眉,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妈妈,或者做些什么。”
“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妈妈的。”程拙说。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程贵生究竟和他是怎么从父子变成仇人,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在他已经对什么都觉得没有意义的时候,还是要回来清算旧账。然而冤有头债有主,当然没有问题。
陈绪思说:“那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程拙笑了笑:“你说。”
“我想知道,你一开始替我圆谎,一直忍着我,就是想利用我,对吧,”陈绪思咬了咬嘴唇,又松开,嫣红的血色就那样从薄薄的皮肤下透上来,他看起来聪明又笨拙,清纯无比,“那你后来愿意跟我回来,带我去台球厅和河边,也全是受我胁迫,只是为了报复程贵生的其中一环吗?”
程拙盯着陈绪思看了一会儿,才说:“当然不是。”
陈绪思重新咬住了嘴唇,缓缓绽开笑容,好像根本不信程拙的鬼话,但肢体已经放松舒展,心也悄然落定下来了。
只是气氛多少有点怪怪的。
“陈绪思,”程拙一边伸手拿来手机,一边揶揄调戏似的玩笑道,“以后别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才行。”
陈绪思愣住了。可他越这么说,陈绪思偏偏越不要笑了。
程拙在外面就是这么把妹的?
三言两语,勾勾手指,就想让人上当。
陈绪思依然习惯不了,有点不齿这种行为,趁机从程拙的床上逃脱,满头大汗地径直站起身,酝酿半晌,一脸“苦大仇深”地说:“你来之前,肯定已经摸清我们家的情况了,今天我跟我妈吵架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而已……下周星期一是我哥的忌日,他们都一定会去,按往年,我也会坐上程叔叔的车一起去。”
程拙抬起眼。
脸是张毋庸置疑的帅脸,可惜收起表情的时候就是特别像个坏人。
陈绪思轻轻哼一声,反而显得可怜起来:“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程拙说了可以,否则他就是放任了陈绪思,要听陈绪思继续不知死活地提起“程叔叔”了。
周一当天,当程拙突然跟徐锦因提议,由自己提前带陈绪思到街上再买些香烛和花,顺便骑车一起去山上扫墓的时候,徐锦因非常诧异,沉默少时,转而去问陈绪思。
陈绪思站在客厅里,正假装拉抽屉拿东西,听见询问,便缓缓点头同意。
往年都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今年程拙来了,徐锦因本来还有些犯难,现在看见这个情况,反倒放下了心,也不排斥程拙跟着一起去扫墓。
唯一一个不满的人,是程贵生。
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他从仓库里提着东西出来时,脚步明显比以前慢了点。看见陈绪思上了程拙的摩托车,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可两人就是显得格外的亲密,程贵生逐渐捏紧手里的纸钱,脸色铁青泛寒。
可他拿程拙没办法。
他之前还想过跟程拙搏一搏,出笔钱,或者怎么样,能让程拙彻底离开。当年他脾气不好,过得糊涂,确实苛待了这个儿子,时不时动动手是有可能。可他已经愿意退让了,联系了程拙在南片区见面。谁知这个畜生根本没有露面,他等来的只有一顿暴打。
他却不能再告诉徐锦因,不能告诉任何人,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程拙大摇大摆地回来。
程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要老子命的刀子,最终成了程贵生的现世报。
程贵生把准备好的祭品放进车后备箱,看到徐锦因,不经意问道:“今天这日子,你怎么放心让小绪跟程拙走啊?”
徐锦因啧了一声:“程拙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就只认死理呢,他对小绪挺好的,都这么多天了,我虽然老了,但比你啊眼清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