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只是周旭用了一个这样的理由,站在道德高地上控诉程拙,发泄怒火,看着好像很有道理。
信息量着实有些大了。陈绪思一时间转不过脑子,有点郁闷,还有点想笑。
陈绪思说:“你说程拙做小三,抢了你的女朋友……就是那个金色头发,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我也想帮你拆散他们,但我说不上话的。”
周旭听了更加恨得牙根痒痒,左右看了看,巷子口被他安排的小弟堵着,就算有人来来往往经过,谁也不会多管这边角落里的闲事。他还是打算把陈绪思先拉去更隐蔽的地方,至少要让程拙急一急,程拙只有着急了,才知道他周旭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周旭说:“你还是高三要高考的学生吧,不着急,哥哥我会帮你,继续带你去玩好吧,网吧?洗脚城?今晚会安排个宾馆给你好好住下的。”
陈绪思骤然反应过来,反手拧住他的手,显然十分抗拒:“我不去,你不怕我喊救命吗?!”
“我可没有把你怎么着,你喊救命谁会理你,”周旭无赖地说,“过来,走吧,赶紧的!”
身上的校服已然被扯得变形,陈绪思此时调转了方向,靠着通往楼里过道的那道铁门,一只手立即死死抓住了门上的铁栏杆。
到底不是穷凶极恶的黑社会,周旭甚至一直在帽子叔叔那儿自认五好良民,他朝旁边过路人笑笑:“弟弟不听话,教训教训。”
陈绪思在周旭上来捂他嘴之前,猛地大喊:“神经病,你要死是不是,我不是你弟弟!程拙!程拙你——”
程拙伏在台球桌旁坐着,手中的打火机一亮一灭,嘴里咬着那根烟早拿下来了,迟迟没有点燃。
以前没回云桐、还在物流公司的时候,除了见客户吃饭,他自己不怎么抽烟,烟瘾不像现在这样重。这是程拙自我放任出来的结果,想抽便抽了,没有任何顾忌和不该抽的理由。
如果要忽视那股爬上心头的痒意,坐视不理,程拙其实也可以。
年纪渐长,他已经过了热血和不认命的时候,很知道克制的好处。或者换种思路,这烟也不是非抽不可。
程拙干坐了半天,视线扫到破布沙发上的那只深蓝色书包,才微微拧眉。
陈绪思这一泡尿撒得也太久了,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小年轻扛不住事,碰见点什么刺激都受不了,难不成真的干嘛去了。
第21章
程拙很快起身了,拎上陈绪思的书包便推开了包间门,走在路上的时候终于点燃了烟夹在手里,然后往厕所方向找去。
这会儿酒吧附近已经站着三三两两的小年轻,对面麻将馆里带来的和楼上楼下住着的小孩子也聚成了堆,在过道里窜来窜去。
程拙抽着烟,已经尽量避开了,但还是一前一后被两个矮不隆冬的小东西撞上来。
其中为首的那个胖小子没想到撞人身上也能这么疼,又发现这人手里提着一只学生书包,当下犯了浑,叫嚣着谁这么不长眼,伸手就绊住程拙的大长腿,往程拙身上敲打。
程拙抖了抖烟灰,低头往下看,提溜起他那脏得发黑的后脖领,面无表情地抢走了他手上挥舞的仿真玩具枪,然后把他拉开。
“站着,”程拙让他站去墙根下,“站好。”
这小胖子见识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了,瞬间被调理得四肢僵直,站在墙边,看着程拙可怕的样子,一动不动。
他刚要朝程拙张嘴喊出声。程拙伸手指了指,说:“乖乖闭上嘴,带着你的兄弟们去别的地方玩,枪我没收了。”
小胖不服气地问:“我的枪,为什么……”
程拙:“没有为什么。”
说完,程拙就走了。
这能算是完完全全的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小胖敢怒不敢言,看了看自己被抢走的仿真玩具枪,立即羞愤地掉头跑开了。
如此一通下来,程拙顺着过道左拐再右拐,已经是一副心情不太行的脸色。他不知道陈绪思又在作什么,上个厕所总不至于掉进了茅房里,就算想走,还能扔下书包不要了?
不远处的那扇木门忽然咚咚两声,发出异常的闷响。
程拙看着木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吵嚷声从外面传进来,紧接着,木门重新被砰地关上了,争执似乎还没停。这些事都见怪不怪了,程拙从不多管闲事。
但一个嘹亮却又戛然而止的声音传入了程拙的耳朵里。
叫的还是程拙的名字。
陈绪思只喊出了两声,迅速被周旭着急忙慌地捂住嘴。
周旭一听他喊程拙,简直要被吓出心脏病,搂着陈绪思就想把他扯走。陈绪思继续从喉咙里溢出声响,像是在叫哥。
他个子不低,反抗力气也大得让周旭吃惊,周旭手忙脚乱之间甚至没空指挥。远处蹲着的那群小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帮忙。
当木门猛地被从里往外一脚踢开的时候,混乱终于停止了一瞬间。
他们两人同时受到木门弹开的力道,一起往前扑去,陈绪思得以甩开恶心的束缚,然后在摔倒之前,被真的过来找他的程拙拽住了胳膊。
“扑通”一声,周旭只能摔在厕所门口。
陈绪思瞪着眼睛转过身,看见程拙那张来解决麻烦的臭脸和他身后裂开晃荡的木门,整个人呆滞片刻,意外变得乖乖的,被程拙一拉,就臊眉搭眼般顺从地过去了。
就在这时,周旭的一帮小弟看见自己大哥倒地,赶紧蜂拥而上,想扶人的扶人,想干架的也打算干一架,毕竟气氛和局势已经到这了。
程拙顿时把陈绪思撇去后面,先一步迈腿,提起摔倒的周旭,挟持在了自己的手里。
周旭简直惊了,程拙真的被那弱鸡高中生喊来就算了,这会儿不带着老弟跑路或者道歉,居然还敢拉扯着他来硬碰硬!再怎么说,他都能从人数上碾压单枪匹马的程拙,而能帮程拙的那些人都吃喝玩乐唱k去了,不在呢,项老板今儿也没来。
可是,一个坚硬冰冷的触感抵上了周旭的太阳穴。
陈绪思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他浑身汗毛直立,立即喊道:“程拙……”
程拙肩上挎着他的书包,根本懒得理他,恰好用自己脱下来的衬衫包住手枪,隐隐约约露出的黑色枪管就对准着周旭的脑袋。
此时巷子里除了他们,其他过路人早就无影无踪了。
陈绪思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连手都在发抖,抬高声音叫道:“哥!”
周旭扭头一看,立即跟着叫嚷:“操了!程拙你疯了!你是疯子,我惹不起你行不行!你你你……程哥,程哥,您冷静啊——”
所有人都看见那东西了,心中半信半疑。
但没人接触过近两个月才出现在云桐的程拙,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疯子或者亡命之徒,不敢赌。
全世界都停滞安静下来,周旭的小弟们一个个定住不敢动了。
程拙对周旭说道:“让他们往后退。”
周旭声音劈叉,就差哭出来:“退!都往后退!去守着巷子口,不许人看!程哥,你放心,咱们只是比划比划,不是当真的……我真没打算干什么……”
程拙冷冷说:“谁要跟你比划啊?”
周旭:“是是是!不,不比划!”
从没礼貌的野孩子到恃强凌弱又胆小如鼠的混混头儿,接连都被程拙调教好了。天知道得浪费程拙多少时间和表情。
程拙这才微微回头看了陈绪思一眼,想知会他一声。
然而陈绪思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好像更令他非常无语和好笑。
他手里的那东西更是拿得随便,在周旭的脑袋旁晃来晃去。冷不丁的,衬衫一角往下掉了掉,玩具枪枪管上那一道鲜艳的塑料颜色也露出来了一点。
陈绪思再次惊呆,滚动喉结,怀疑自己看错了。
眨了眨眼睛之后,他还是瞪向了程拙,情绪从焦急担忧和惊心动魄转为了某种被欺骗的恼怒。
程拙接着和周旭说话去了:“周旭,我们之间无仇无怨,项老板和我只有私交,影响不了你们。除非你真的活腻了,倒是可以来跟我试试。”
周旭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碰到玩具枪管又梗住了脖子:“不试了不试了,程哥,你说得好,我们真的无仇无怨……误会一场……你还是项老板的朋友,这地方谁敢惹项老板?我真的没想把您弟弟怎么样,您看他,全须全尾的,还能活蹦乱跳……”
陈绪思已经理好刚刚被弄乱的校服,拿纸擦过好几遍嘴巴和手指,此时笔直地站在一边,脸色还有点儿透白。
程拙都有点插不上话,等周旭全说完了,才拍了两下他的胳膊,商量说:“那以后我弟弟在云桐要是出了任何问题,就都是你的问题,有没有问题?”
周旭:“没问题!没问题……”
“滚吧。”
说着,程拙松手,把他推开,转身揽上陈绪思薄薄的肩膀,带着人就往破木门里走去。
周旭双腿软烂成泥,顷刻间瘫坐在地上,只觉得劫后余生了,但还有点儿隐隐的愤懑和不甘。
他可能还是不觉得程拙真的敢私自持枪,也许是威力较大的仿真玩意儿,但如果他去找相熟的帽子叔偷偷举报,应该能让程拙喝一壶,自己还不会被发现……
陈绪思不停地迈腿跟上程拙。
紧接着,周旭就从后面看到他们的背影和程拙手里的东西,突然大喊了一声:“等等——”
程拙停下了,将衬衫抖落抖落拎在手里,然后把那支玩具手枪递给了陈绪思,像是要他玩玩。陈绪思才不要在这种时候玩这个,拿到东西后和程拙对视两眼,就触电般直接甩了出去。
塑料壳做成的玩具手枪飞出门框,掉在了路中央,枪柄壳子被原地摔成两片,一片黑的,一片红的。
周旭瞪眼看着陈绪思,骤然提了口气,竟然反应极快,一个飞扑,在远处的小弟们看清之前,将枪壳子全捡回了自己的手里。
这真的只是玩具枪,彻头彻尾的玩具枪!
别说偷偷报警举报已经不可能,就是今天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他周旭不仅别想追到邹小丽,连在南片区都会没脸混下去。
巷子口的小弟们见危机解除,立马奔上来,重新来扶大哥。周旭早已把玩具枪揣进兜里,为了挽回一点颜面,一声令下要追。小弟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周旭往旁边那人头上敲了敲:“他怕咱们去报警,刚刚都把手枪丢过来了!不是真的,但威力很大!这地方没监控,还不去追追看!”
“哥,要是追不到怎么办?”那人瑟瑟发抖。
周旭:“追不到?还能怎么办,人家有靠山,追不到就算了!”
门里的两人已经沿着走道走远。
陈绪思眉头紧蹙,听见后面传来的动静,紧张至极,跟着程拙越走越快。
“快跑。”程拙居然还笑得出来。
陈绪思肩膀上压着的重量也松了,被程拙一把握住手腕往前走,拐了弯到了酒吧和台球厅的正前门,周围已经人挤着人。他为了躲开这些人,就紧跟在程拙身侧,两只脚都有点赶不上趟,最后不得不跑起来。
他们沿着握手楼之间的间隙跑了一大圈,绕远路甩开周旭手下的那群人,终于绕回了停摩托车的坪里。
陈绪思还是非常慌张害怕的,担心被追上来,坐上摩托车后座的时候仍然在四处张望,一只手紧紧揪着程拙的T恤。
果不其然,才出路口,陈绪思扭过头去,看见了急匆匆赶来的那一票人。周旭穿着那身崩了扣子的蓝衬衣尤为显眼,看起来张牙舞爪,但已经追不上来了。
周旭本就只是做做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只摸到了车屁股的尾气,和扭过头的陈绪思怒而对视,竟然有种被鄙视了的错觉。
再看见他那身小屁孩穿着的校服,周旭他们一帮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甚至十分嫉妒。
有哥就是好啊,有哥就能横着走,出门在外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无非只要看看哥一个人的脸色而已。
可就陈绪思这副清高模样,明显不是受气的主。
而且以后连周旭都得帮忙罩着他?!
经此一役,南片区这些人都认识了陈绪思的那张脸。
那是程拙的弟弟,云桐高中的学生,看着眉清目秀不经事,但遇到了千万不要惹。
直到他们逃离了那片拥挤的房区,视野变得宽阔,陈绪思才不再焦虑地扭头往后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