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陈绪思别的什么都没有想清楚,包括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知道,他不想听程拙说这个。
他只会觉得此刻的程拙十分陌生,令人讨厌。
因为什么呢?一切的变化都要从妈妈回来的那天说起,从程拙来到他们家开始说起,还是从陈绪思从前意识不到的过往十九年人生说起。他们所有人,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好像都背着陈绪思达成了同谋,他们让陈绪思不要在意任何人和家里的变化,只单独生存在一个真空的温室里。
真空的温室里只生存永生花。
可永生的都是假的,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装好人不累吗,程拙,”陈绪思往后退开,甩开了程拙搭来的手,一字一句问道,“之前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程贵生和你现在一样,装了这么多年的好人,他也明明有机会悬崖勒马,但还是选择当个懦夫,制造了这些麻烦,我能怎么说?谁会信?现在在照顾程贵生的是我妈,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如果让她知道是你叫人打的他,你来到我们家别有目的,你猜我妈会不会报警,会不会选择相信程贵生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程拙现在承认,自己有些低估了陈绪思。
哪怕在他们还素不相识的时候,第一次在手机店里遇见,他看见陈绪思,并不能把他的模样和在帘子后听见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联系在一起。
程拙看着陈绪思的脸,缓缓说道:“可你不会拆穿我,否则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这是在威胁我吗?”
陈绪思说:“是。”
程拙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发自内心地笑了:“那你想要什么。”
陈绪思说:“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去学校,你说过要带我去玩,”见程拙直直盯着自己看,却一声不吭,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我在云桐从来没去过KTV,更不要说南片区,你这么喜欢当我哥,难道不该带上我吗。”
程拙冷声说:“如果我说不行呢。”
陈绪思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也从来不会被轻易吓倒:“那你再也不会是我哥了。”
说完,他闭上嘴,看向满是涂鸦的灰红色砖墙。
他好像在耍小孩脾气。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真的。真相只需稍稍戳破,先不提程贵生会有什么下场,程拙是真的不可能再跟陈绪思有任何关系了。
陈绪思看起来那么无害,内敛,冷冽,和所有人保持着一层膈膜的距离。靠近一捏才能知道,他浑身长着刺,心里好像还有一腔决绝而不甘的热血。
就在陈绪思等不下去了,又要转头就走的时候,程拙抬手捉住了陈绪思的手腕。
他们重新走进KTV的后巷,到了那个楼道口前。
红毛已经在底下吹了好一阵穿堂风,琢磨来琢磨去,紧接着就看见他们的身影去而复返。程拙一只手搭上陈绪思的肩膀,像是把人拎回来的,面容不善。
“程哥,这是……”红毛吞吞吐吐开口,“要教训一下这小子吗,太过分了!刚刚居然敢拦着你的路……”
可他也快要搞不明白陈绪思到底过分在哪儿了。
说好来交投名状、认错求饶还手机的呢?怎么在陈绪思脸上看不见任何害怕?怎么红毛觉得自己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
程拙盯了红毛一眼,又看回身边的陈绪思,对红毛说:“这是我弟。”
红毛彻底傻眼了:“啊?”
“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没,没问题,程哥……呃。”
陈绪思迎着红毛的目光,看起来并不认同程拙是他哥,但也没有反驳,然后跟着程拙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程拙仍然按着陈绪思的肩膀,回头把兜里的半盒烟丢给了红毛:“手机的事你不占理,以后不要再提了。”
红毛心里本来还七上八下得厉害,想着自己死定了——原来该害怕的真的是自己。他这会儿接了烟,立即乐呵呵的,就这么被打发回去继续上班守店了。
显然,陈绪思是怎么通过忽悠红毛来找程拙的,程拙都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这样的陈绪思很出人意料,前所未有。
敢拿着那么点破事直接送上门来威胁程拙,他的举动也称得上无比荒唐。
在真正走进KTV,听见各个包房里透出来的嘶吼嚎叫,闻到挥之不出的烟酒浑浊气时,陈绪思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手指紧扣在书包背带上。
程拙看了看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摸料子,东西款式都比他们当年要好得多。
“快两点了,”程拙挑眉,“不去学校不会被发现么。”
陈绪思说:“下午的自习不是必须的,只是到了傍晚你得送我回学校。”
两人在一个大包间门口停下,程拙微微弯腰,透过门上开着的玻璃小窗往里看:“既然要挟我带你逃学了,就不要想着回学校的事,”他偏过头,刚好弥补了陈绪思和他的身高差距,目光平视,“里面这群人,就是昨天把程贵生打进医院的一群小混混,我今天请他们吃饭唱K,怎么样,进去?”
陈绪思近距离看着程拙眼角边的一道疤,深呼吸一口气,说:“你哪来的钱?”
程拙笑了一下,拍拍他的后背,转头叫来经理买了单,然后边说边推开了包房的门:“都说了我在烟花厂上班,有工资。”
在耳边炸开的鬼哭狼嚎的歌声只持续两秒。
陈绪思呆呆站在走廊里,心里竟陡然松快下来。
程拙单独进了包房。里面乌泱泱传出啤酒瓶碰撞的闷响。程拙让他们吃好喝好,没几分钟就顺利地出来了。
霓虹彩灯下,KTV门头上掉落的花体银字扭扭曲曲,陈绪思没在里头待几多久,跟着程拙又离开。
天热起来,程拙已经不穿外套,身上一件短袖衬衫,里面叠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隐隐约约露出痕迹。这摩托比徐锦因的大一号,自然也是借来的,项余成让他随便骑,后座宽敞,更适合带妹飙车。程拙拍拍后座,对着陈绪思说:“上来。”
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人,或者说,他完全不能做陈绪思认知里的一个好人。
陈绪思更像反过来被社会青年威胁的学生,坐上程拙的车后座,经过了上学的必经之路,穿过县城,远离了身后那个秩序分明的地方。
第19章
上桥过河之前,程拙突然在商场前停下来,让陈绪思一个人留在外面守着摩托车,没一会儿拎着一大袋汉堡炸鸡走了出来。
纸袋被塞到了陈绪思的手里。
食物的热气源源不断从里往外扑,另一只手中的冰可乐冷气森然,陈绪思板着脸,一边看着眼前流淌过的这条环绕云桐的河,一边忍受四处夹击的某些诱惑。
“想吃就吃,”程拙看了看后视镜里,“我至少不会让你啃玉米饿着。”
陈绪思捏着上面的小票,迎风眯起眼:“我在家吃过午饭,不饿。”
虽然他都敢不回学校跟他跑来南片区鬼混了,但那副忧心忡忡、苦大仇深的模样,丝毫不像是来享受的。
程拙笑道:“那你给我好好拿着,别把我的可乐洒了。”
周遭变得混乱拥挤又嘈杂的街道映入陈绪思的眼帘,他紧紧抓着程拙的衣服,蹙起眉头,低头便咬住了冰可乐的吸管,猛地喝了一大口。
满杯汽水哗啦哗啦作响。
摩托车在台球厅前的空地里停下,陈绪思下了车,抱着棕色的洋快餐纸袋站在旁边,手里的可乐已经被他喝掉了大半,不可能会洒出来了。
程拙一只手拿过纸袋和那杯可乐,另一只手照样按在陈绪思的后脑勺,遵照陈绪思想出来玩的要求,带着他往台球厅里走去。
前厅沙发上没人,离里面那些烟雾缭绕的环境也远,陈绪思脱下书包,坐在程拙安排的这个地方,看着程拙去了里面打球的区域。
这里其实和刚刚那个KTV没区别,一样的没意思。
陈绪思一个人待着,和来往进出的那些人对视两眼,心情更差了,甚至已经完全后悔,只想起身找程拙,让他现在就送他回学校。
程拙和项余成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时候,陈绪思正好背上书包,系完鞋带就打算走。他可以自己回学校,连程拙也不用再麻烦。
“哪来的小朋友啊,”项余成一边啃着根炸鸡翅,一边笑盈盈开了口,“不过本店确实不接待云桐高中的学生,等会儿家长找上门,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陈绪思停下来,抬眼看了看站在后面的程拙。
程拙说道:“要走了?”
陈绪思说:“不是不接待吗。”
“原来是跟程哥认识的,对不起对不起,”项余成演得很真,看起来和颜悦色,却口蜜腹剑似的,“看起来不是很熟呢,小朋友,你跟程哥什么关系啊?”
程拙沉默地抱臂靠在吧台旁边,手指间多出了一根别人递来的没点燃的烟,一时间又像是回到了当初那种事不关己的模样。
陈绪思忽然撇嘴笑了一下,看向的是项余成,问道:“你跟程拙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不仅项余成愣住片刻,旁边过路的小混混也竖着耳朵扭头看来。赶了个巧,邹小丽路过门口,见这边前厅又这么热闹,一个学生竟然被围在了中间,她觉得奇怪,停下脚步走进来,旁边还跟着一直纠缠不清阴魂不散的周旭。
周旭还在追求她,昨晚刚在酒吧开了两个台,帐和提成都记给了邹小丽。这会儿他却第一眼看见了人堆后方的程拙。
“有什么好看的,走了。”周旭沉下脸劝邹小丽。
邹小丽也看见程拙了,一把甩开周旭:“项老板也在呢,还有,我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周旭一直没有放弃追邹小丽,说不上是为了面子,还是甘愿当中了邪的舔狗。
上次他带着一群人围追堵截,不仅吓到了邹小丽,还给了程拙“英雄救美”的机会,害得邹小丽这一个多月来都没搭理过他,昨天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了关系,他现在只有忍,目光盯向了人群中央。
察觉到自己成了人堆里的焦点,陈绪思难得有些慌张无措,好像自己是不小心闯入这里的唯一异类。
项余成还算有点分寸,只低下声说:“我跟程哥什么关系,那你得去问他了。”
项余成笑着,偏过头看了看程拙,眼神里依然有着意想不到的意味。
当然了,一切还得看这位的态度。是把人放走回学校,还是扣下来,显然得程拙发话。
程拙微微皱眉,拨开挡在一旁的两个围观的人,上来先对项余成说道:“行了。”
转而看向陈绪思,抬手扣住陈绪思的肩膀,说:“刚刚去定包间去了,”程拙停顿片刻,“你是跟我来的,别人接不接待都不碍事,出来玩是为了来高兴的。”
真是少见的有耐心。项余成不动声色地让了路。
陈绪思确实不想继续在这个地方当被围观的猴子,脚步一动,就跟着程拙走了。
包间在最里面,得穿过前面开放的大台球厅,陈绪思目不斜视,听见有人叫程拙的名字也没管,一个人不知不觉地走在了最前面。
“就前面那个包间,你先进去。”程拙对陈绪思说完,顺手拿来台球杆,回头看向了追上来的邹小丽。
后面也依然跟着在看热闹的项余成。
邹小丽盯着快被陈绪思关上的包间门,胸口起伏片刻,神色千回百转似的:“程哥,刚刚那是……”
陈绪思听见声音,留了一条门缝没有关紧,就站在门后往外看。
穿着豹纹短裙的漂亮女人齐平程拙的肩头,和当初在手机店里的是同一个。
“那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的小孩?”邹小丽围观下来,也实在惊讶,一开口便问了出来,“你……原来你真的有儿子了,儿子都这么大了?!”
项余成差点把刚灌进嘴里的汽水喷出来,连连咳嗽,笑得弯腰曲背。
邹小丽:“……”
她这才觉察尴尬,没好气地朝自己老板瞪了一眼:“什么意思啊,真是的。”
程拙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邹小丽,用手里的台球杆把她格开了一点,说:“你觉得我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吗。”
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扑哧,但迅速被外面乒乒乓乓的喧闹打球声盖了过去。
程拙懒懒撑着台球杆,也勾了勾唇角。
邹小丽不解:“你又没有告诉过我,你到底多少岁了。这谁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