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卜880
下午两点,纪泱南带着人进了纪明卓的病房。
纪明卓已经醒了,安明江正在喂他喝水,听到门外的动静他吓得连忙往安明江怀里钻,瘦小的脸掩藏下半长的头发之下,身子直哆嗦。
“你又想做什么?”安明江咬紧牙关,尽量在孩子面前克制好自己的情绪,然而不论是站在病房外的士兵还是纪泱南两侧的军官都让他提心吊胆,“算我求你,你别在明卓面前这样了行吗?他受不起惊吓的,你把他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纪泱南可担不起这个罪名,但他懒得反驳,只说:“我对你们还算仁慈,从今天起,他们会守在这里。”他微微眯着眼,视线在纪明卓抖如糠筛的身子上徘徊,眼里不带一丝温度,“三天后,他们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安明江惊恐地睁大眼睛,再也坐不住,他想到了中午从士兵手里接过进入医院的申请,以及最后落款的名字,他向来聪明,不可置信地看向冷眼旁观的纪泱南。
“原来你答应我带明卓住院是为了更好地处置我们?”
纪泱南:“你以为我是白榆?我可没他那么心软。”
“我不接受,你凭什么?你以什么资格处置我,我没做错任何事,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纪泱南语气阴森:“你是纪廷望的Omega,他现在是逃犯,你自然要接受联盟的审讯,至于他。”纪泱南轻飘飘道:“你放心,自然会有精神科的医生替他诊治,会治好的。”
“我不!”安明江发了疯似的喊叫,哪里来的精神科医生,不过就是疯人院,“明卓不会去那种地方。”
“你们感情倒是深,只可惜,纪廷望看不到了。”
安明江恶狠狠地质问道:“你不怕遭报应吗?”
他空洞的脸上笑容诡异,死死盯住纪泱南那张跟纪廷望三四分相像的脸,“你那么厌恶廷望,但你知道吗?没人比你更像他了。”
纪泱南幽深的瞳孔里是窗外透亮的光,他的眼球边缘浮着一层很淡的金色,他嘱咐了身边的军官几句,随后退出病房,安明江不顾阻拦冲上来,被人死死拖住。
“你会遭报应的!纪泱南,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跟他一样,就是条阴冷的毒蛇,你以为你好到哪去?”
他笑得癫狂,在没有任何希望的当下企图惹怒纪泱南来达到自己泄愤的目的,
“我早就知道白榆怀孕了,我当初多怕啊,怕他也生下个Alpha,幸好流产了,是个Omega。”他癫狂起来,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能崩溃的境地,“纪廷望总想要个Alpha,但他又没那个能力,就留着你,结果呢,你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你们纪家就该这样,就该一辈子支离破碎,活该所有人都死,你活该!”
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关上,一同隔绝掉了安明江的声嘶力竭。
纪泱南在门口点了根烟,嘴唇干涩得起了皮,他听见里面纪明卓的哭声,很小很小,紧接着他微弱地喊了声妈妈。
纪泱南把刚点燃的烟又灭了。
他是独自开车回家的,门口的花圃杂草丛生,他想,应该找个人把这里打扫下,重新撒上种子培育,等他回来或许也能开花了,这么好的一片土地,不应该荒废。
“你回来了?”
纪泱南顿住脚步,从下车起他就没闻见白榆的信息素,他低下头,发现Omega就坐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抱着腿,仰起脸,因为阳光,他的瞳孔都是无神的,纪泱南发现,Omega整个上半张脸,尤其是眉心的部位红得过分,像是用指甲挠过留下的轻微痕迹,也像是长时间的闷热造成的淤血,他分不清。
“起来。”纪泱南说。
白榆听话地起身,动作很慢,扶着门框,腿根还在颤,但他忍得很好。
“跟我来一下。”他的嗓子很哑:“我有话要说。”
纪泱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他从Omega乌黑柔软的头发看到他修长脆弱的后颈,前天晚上留下的临时标记印记已经很淡了。
白榆的身体单薄得仿佛再多走两步就会断,空气中只有脚踩台阶的踏步声,谁都没有开口。
白榆带他走到阁楼,他对这里其实已经很熟悉了,那张不宽不大的窗前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纸张,他走近以后看,多数是抄写的教规,旁边是那支漏墨的钢笔。
白榆的字一直都很清秀漂亮,像他的人,但是摆在最上面抄写好的教规显然因为钢笔漏墨糊成一团,薄薄的纸有好几处都被戳破,看上去很糟糕。
他不知道白榆的目的是什么,就那么等着。
Omega弯下腰,打开前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沓信纸,纪泱南眼看着他在说话前很轻地喘了下,乌黑纤长的睫毛像极了快要振翅的蝴蝶,然后扑闪没几下就停了。
那些纸很多都泛黄,过去很多年也被保存的很好,白榆小心翼翼地将边角铺开摊平,他说:“从我认字起,就开始给妈妈还有弟弟写信了,我其实还有个Alpha哥哥,但他死的早,所以家里就只有妈妈和我,在我九岁的冬天,妈妈才生下弟弟。”
说起家里人,白榆脸上有种如水般的温柔。
“我很爱我的妈妈,也很想念我的弟弟。”白榆说:“这是我来纪家的第八年,过完这个冬天,我就要十九岁了。”
他看着纪泱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然而眼神并不聚焦,他告诉纪泱南:“夫人把我从贫民窟带走那天,答应过我,会给他们治病,我想……我要回去。”
白榆几乎不会有这种执着强硬的眼神,他不是在跟纪泱南商量,更不是请求,而是在陈述,陈述自己要回家。
“我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他说:“我看一眼就好。”
纪泱南绷着下颌,说道:“最近整个联盟都不太平,我明天一早就走,如果你要回去,等我回来。”
“不要。”白榆往前跨了两步,他的脸几乎要贴上纪泱南,“我不想等。”
“我没时间。”
“那就让别人带我去。”
纪泱南深吸口气,还是决定跟他解释:“外面很危险,他们拿什么保证你的安全,我说了,等我回来我会带你……”
“你早就知道了吧?”白榆突然问道。
纪泱南没回,他又开始耳鸣,白榆逼问道:“你告诉我。”
“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让你告诉我!”白榆失控地吼起来,他抖着手揪了把头发,随即说:“悠悠让我回去看看,我就该猜到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在临走前告诉我,你呢?你知不知道?”
阳光透过被雨季冲刷过无数遍的玻璃窗,照在白榆白到透明的脸上。
“为什么不说话?”白榆猩红着眼,眼泪夺眶而出,“你说话!”
“是!”纪泱南的第一声很不稳,但他调整得很快,盯着白榆,喉结滚动,“是,我是知道,你既然有了答案,问我的意义是什么?”
他没撒谎,至于那句早就,他也不想解释,白榆不会听。
“在你眼里,任何事都要有意义对吗?”白榆问。
“他们死在八年前的军区医院,重病,治不好,无能为力。”
纪泱南的话语在白榆耳朵里像冬天里结成的霜,他觉得好冷,捂住耳朵,压抑地喊出口:“不是!不是!是你们不该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白榆疯了一样把桌上那些信抓在手里,那么轻的东西他的手臂都承受不住,信纸像他破碎的人生飘落,他觉得自己比这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件还可笑。
他不断被教育要听话,要顺从,可他什么都没得到,白榆意识到,其实从十岁走进纪家的门起,他就在失去。
阁楼的窗没打开,有股怪味道,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错落刺耳的杂声,纪泱南的太阳穴突突狂跳,他要接受现在白榆的不理智,他想,他得等白榆冷静了再跟他说话,再跟他解释,然而Omega却在歇斯底里之后往前垮了一大步,拿过放在桌上的那支钢笔,速度快到他差点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白榆用笔尖那面对着自己的脖子,当着他的面狠狠扎进去。
泣血蝉鸣刮破白榆耳膜,想象中的痛苦没有袭来,他闻到了腥甜的血气。
他呆愣地睁开眼,感受到血液像是他曾经掉不完的泪,一颗颗从他脖子上滴到胸口,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纪泱南,混乱至极的呼吸让他们视线模糊。
钢笔没有扎进他的脖子,狠狠戳进了纪泱南的手背。
白榆松开手,钢笔被Alpha拔出来奋力扔在一边,他哭着后退,无声掉泪,双腿没有支撑地栽倒,纪泱南两三步跨过来,他呼吸很重,胸腔都开始发麻,夺过钢笔的那瞬间他就想骂人,他想大声质问白榆为什么死,凭什么死?然而嘴巴张开的同时白榆几乎已经跪在他面前,他什么气话都说不出口。
虫鸣还在持续,他满是鲜血的双手举在半空,像是快要被水溺亡的人,他通过不断吸气来求救,最后都失败了,别无他法之际,他在白榆面前蹲下,接着捧起Omega的脸问他:“你想怎么样?”
他向白榆投降,撕扯着嗓子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总要白榆听话,他要白榆向他臣服,但他错了,在那支钢笔距离白榆的脖子越来越近时,他就只要白榆活着。
“我想你放过我。”白榆跪趴在地上,是一种哀求的姿态,“你放过我。”
纪泱南问:“放过你,就是让你去死?”
白榆抬起眼睛,泪水冲不开他脸上的血,他说:“不然呢?早知道这样,我宁可死在八年前贫民窟的冬天。”
那双曾经满是他的眼,现在充斥着很多纪泱南看不懂的东西,也可能看懂了他分辨不清,他不敢信,也不甘心。
他不肯承认那是恨。
白榆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用手圈起来,宝贝似的抱着,“你曾经怪我隐瞒你夫人的病,隐瞒你苏叶姐被送走,现在扯平了。”
纪泱南心被刺刀剜着,疼得麻木。
“你们都是骗子,我恨你。”
白榆直起身子,把自己搂紧,一字一句地说:“纪泱南,我恨你。”
手上的血液流进阁楼地板的缝隙里,阳光烧着纪泱南的身体,他又觉得热。
夏天还没过去吗?
夏天很快要过去了。
第五十七章 梦境
纪泱南走的凌晨气温一反常态得比之前低很多,太阳还没冒头,虫鸣就炸开耳朵,他一晚没睡,难得地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琐事。
自他有记忆起苏叶就在这个家了,她操持了所有家务,从不嫌累,就像冯韵雪从来不觉得跟纪廷望吵架觉得累一样,直到纪廷望离开,这个家才稍微恢复了点生气。
他的病有段时间好了一些,但是不知怎么又开始复发,他住院后,冯韵雪便到处找人给他冲喜,他从冯韵雪的嘴里听到悠悠的名字,再后来变成白榆。
“这回是个男孩,比你小,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回去看看他。”
那年冬天特别冷,病房的窗他都不怎么开,外面树上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他无所事事的时候喜欢看雪坠落跟融化,冯韵雪的话激不起他心里的波澜,他穿着厚厚的衣服趴在床上,脸都不抬,埋在枕头里闷声说话:“怎么又找了一个?”
冯韵雪很轻地戳他后腰,啧声道:“你懂什么,白榆更适合你。”
“不都一样。”
“不一样。”冯韵雪认真反驳:“你得听我的。”
第二次听到白榆的名字是在他出院的当天,冯韵雪气鼓鼓地推开病房的门,肩上的皮草还覆着雪,她边拍边说:“不吉利不吉利,偏偏今天打碎碗,真是气死我。”
纪泱南想要自己把鞋穿好,他浑身没劲根本站不住,冯韵雪冲上来抱他,“我来,你别动了,你也要气死我。”
纪泱南不想她总是为一点小事不高兴,就说:“谁打碎碗了?这又没什么。”
冯韵雪的眼角眉梢都有雪融化的痕迹,她眯着漂亮的眼睛,打趣一样说:“还能有谁,你的童养媳呗。”
纪泱南苍白的脸都僵住了,耳根都有点发烫,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就说:“是你自己要找的,怎么还赖我了。”
“我哪里赖你?”
纪泱南懒得跟她解释,刚刚那话不就是在责怪他的童养媳把碗打碎吗?
他都没见过这个童养媳,跟他有什么关系。
真是。
他在医院住了太久,回家的路都快变得陌生,那天没有太阳,天气阴沉,时不时飘点小雪,车子停在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花圃边,他看见了跪在家门口的瑟缩身影,他被司机抱在怀里,不确定那人是谁,但心里似乎又有了答案,应该就是冯韵雪说的那个童养媳,便故意问了句:“你哪来的?”
被冻到哆哆嗦嗦的Omega缓缓抬起头,纪泱南只看见了他睫毛上铺满的雪以及雪下清澈透亮的瞳孔,很像他回家路过时的湖面,是春天的湖面,波光粼粼的。
联盟冬天的雪刺骨又冰冷,会越下越大,他埋在毛茸茸的大衣里不断往外看,童养媳都快变成雪人了,他想跟冯韵雪说“他会冻死的。”最后却改成了:“他要冻死了。”
白榆很黏人,比他见过的所有Omega都黏人,尤其是上了教导所后,什么事都要回来跟他讲一遍,但这种黏人持续到他参军,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偶尔的见面中,白榆开始变得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