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星星歌舞厅 第4章

作者:姜可是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绿子”伸开自己的手,朝缀满星星的天空大叫了一声:“老公,我今天赚了一百五十块!我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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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齐农牵着陈迦行的手去了趟河流镇小。齐农把陈迦行推到教务主任面前,说:“就来看看这小孩能跟得上一年级的进度么。”

教务主任给了陈迦行一套小一开学测的试卷。陈迦行姿势奇怪的抓着绿色铅笔,一个人坐在教室中央低头开始做题。

教务主任也是老镇民了,认识齐农的爸爸。他问齐农:“你家哪个亲戚的孩子?之前没见过。”

齐农靠在窗台边,抱胸看着教室里头的陈迦行,没回答教务主任的问题。

过了半来个小时,陈迦行把算数试卷和拼音卷递还给了教务主任。齐农揪了下他的耳朵,问道:“你是不是做不出来啊,这么快写完啦?”

陈迦行躲掉齐农的手,在齐农手臂上捶了一拳说:“我就是写完了。”

教务主任批改完试卷,坐在办公位上没动。齐农递了支烟给他,说:“有话直说,程度太差,我们就...”

教务主任把试卷推过去给齐农看。他说:“一点错没有。他就做了不到半个小时,两张试卷一点错误都没有。”

齐农低头看了眼陈迦行。陈迦行正低头按着自己的奥特曼。齐农拽了下他的手臂,问:“你妈教过你啊?”

陈迦行仰头说:“教过拼音,没教过算数。”

教务主任问:“那你怎么所有算数都会?”

陈迦行点着卷面上的试题说:“就是,看着举例的题目做啊。”

教务主任和齐农对视了一眼。

齐农拉着陈迦行出校门的时候还在问他:“你说谎吧?你妈是不是教过你加减乘除了?”

陈迦行不耐烦地举起奥特曼准备打齐农,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齐农领着陈迦行去小军面馆吃秘制大排面。陈迦行大口咬着大排,吃得很香。齐农捏着张纸,皱眉擦了擦陈迦行的嘴角。陈迦行吸溜吸溜吃着面,又用他油汪汪的手抓住玻璃汽水瓶,咬着吸管吸汽水喝。齐农一开始有点嫌弃地看着他吃,看了会儿看笑了。

陈迦行抬头,点了点齐农的手背说:“齐农,我还想要一颗卤蛋。”

齐农举起筷子作势要打他,骂道:“今天准备要把肚子撑破算了是吧。”

陈迦行嘟囔:“刚才用脑过度了,很饿很饿。”齐农还是招手,让老板多加了一颗卤蛋。

面馆老板祝小军是齐建铭的好兄弟。打包给齐建铭的那碗面里,祝小军放了一块特别大的大排。齐农接过包装盒,扬手笑说:“谢谢叔。”

陈迦行非要提着面碗,齐农就交给了他。他们沿着河流镇中心那条河慢慢走回车站街。陈迦行左手拿着面碗,右手抓着奥特曼在前头跑一阵停一阵。齐农慢吞吞跟在后面,看着夕阳慢慢落满这座老旧的小镇。他带着某种倦怠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了,应该还会倦怠地继续生活又一个二十年,直到齐建铭或者他其中一个就此死去。

陈迦行在前面大喊了一声:“齐农,你看有天鹅!”

齐农无语道:“那是大雁。你到底是真聪明假聪明啊。”

陈迦行扭着身子探出围栏去看“天鹅”。齐农一把把他捞过来,横抱在怀里说:“小心掉下去。”

陈迦行蹭上去,挂到了齐农脖子上说:“齐农,我今天要听《丑小鸭》的故事。”

齐农托着他的屁股,慢慢走过小桥,远处河流镇小刚打响放学铃。菜市街认识齐农的阿公阿婆都探头跟他打招呼。齐农说:“不讲。”

陈迦行好像已经有点摸着了齐农的脾性。他晃着自己两条腿,唱歌似地重复:“齐农齐农,我今天要听《丑小鸭》的故事...”

齐农打了下他的屁股说:“闭嘴,烦死了。”

陈迦行继续唱着:“齐农齐农,给我讲故事...”

第7章 美酒加咖啡(七)

小学生陈迦行第一天上学,由于不肯起床被齐农扔进浴盆里,用淋浴喷头淋了一顿。陈迦行哭得鼻子红红的换上了新校服套装。刘博览送了一只奥特曼书包给他。舞厅的“绿子”阿姨把女儿们没用过的铅笔和橡皮打包送给了陈迦行。

陈迦行被齐农推着走进了一年级二班的教室里。他作为插班生,站在讲台上被老师介绍给同学们的时候,齐农躲在窗户外边看着。陈迦行紧张地捏着两根书包带,肚子挺挺地站在那里。

齐农忍不住和刘博览一再说起那个画面。他说太好笑了,感觉陈迦行像音乐盒上那种玩偶小人,傻愣愣地站在讲台旁边。

刘博览拍拍他的肩膀说:“齐哥,你有点像那种老母亲了。一天到晚我家孩子,我家孩子...”

齐农立刻冷下脸,说:“我没有。”

事实就是,他为了陈迦行能进河流镇小上学,去找了趟神通广大的喜妹。他说:“帮我解决下这孩子入学的事情。”

喜妹张着红唇哈哈笑了,指着齐农问:“我是不是欠你的?”

齐农说:“是。”

喜妹拉下了脸,生气地拍着桌子大叫:“齐农,我肯定早晚要弄死你。”

喜妹的女儿拉开房门,躲在门框后面看他们。喜妹立刻柔软下来,笑盈盈地朝陈温暖说:“妈妈和齐农开玩笑。你做你的事。”

陈温暖朝齐农摆摆手打招呼。齐农点了点头。

房门关上之后。喜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朝齐农挥挥手说:“办好了通知你。”

齐农走出喜妹家之后,在安全通道口点了支烟。他以前和喜妹的女儿陈温暖也是河流镇小读的书,两个人一到六年级都是同班同学。据说陈温暖出生脑部长有一颗瘤,医生说切除有致死的风险,即使活下来也可能变成智力缺陷儿。手术后,陈温暖是活了下来,也确实成了智障。

喜妹是非常疼爱这个女儿的。她有一种不知道这个智障女儿能活多久,所以要让她多见见精彩世界的简单想法。所以喜妹一有空就会带温暖出去旅行。

小学刚毕业那阵,喜妹带温暖旅行途中带她进歌剧厅听了一场票价昂贵的音乐会。这场音乐会成为了温暖虚弱生命的转折点。温暖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音乐天赋。

齐农初中时代,放了学坐中巴车从镇中回家的路上,车子和喜妹的小轿车并排停在一起。陈温暖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大提琴盒。她的眼睛天生有点上瞟,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她看到了齐农,有些兴奋又有点笨拙地抬起一只手朝他摆摆手。

齐农把手贴在车窗上,过了一会儿,朝她竖了下大拇指。

齐农回想到这里,把烟头摁灭在了窗台上。他看了眼手表,走下了楼。他把轿车还给了喜妹,只好搭车去镇小接陈迦行放学。

齐农等了一会儿,一群小豆丁呼啦啦从教学楼跑出来。陈迦行比同龄人长得矮,淹没在一群红白校服中间,非常努力又慌张地到处找着齐农的身影。

齐农从背后扯了下他的领子,把他扯到了自己怀里。陈迦行抬头看到齐农的脸,立刻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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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过饭,陈迦行坚持还要跟着齐农去舞厅。两个人边下楼,齐农边问:“你作业真做完了?”

陈迦行嗯嗯啊啊地应着,追在齐农后头跑。

刘博览在下面等着他们。他把陈迦行抱起来放在前座笑着问他:“我们小夹心上学感觉怎么样?”

陈迦行咬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无聊。”

齐农越过刘博览,在他头上打了一下,说:“你好好听讲,听见没。”

刘博览笑道:“哇,大哥,你有资格让别人好好听讲吗?从小学开始带头睡觉的刺头是谁啊。”

齐农给了刘博览一下,咬牙道:“你能不能别在他面前说出来。”

陈迦行专注地嚼着棒棒糖,没怎么听他们讲话了。事实上他还蛮喜欢上学的,班上的小朋友因为他普通话说得最标准一下子都很崇拜他。数学课上即使他支着头神游天外,数学老师叫到他,他还是照样能回答问题。他同桌是小军面馆祝小军的孙女丸子。丸子现在已经认他做了老大。

有天清早,齐农给陈迦行穿校服外套的时候,陈迦行说:“我今天要自己回家。”

齐农问:“记得住路了吗?”陈迦行说没问题。

齐农在他手里塞了一个糯米饭团,顺了顺陈迦行的小卷毛,推着他出门。陈迦行咬着饭团,转头和齐建铭说:“爷爷我去上学啦。”

齐建铭笑着和他挥挥手。

傍晚,齐农特意去菜市街买了一条陈迦行喜欢吃的桂鱼。他在厨房做好饭,解了围裙,抬头看了眼挂钟。齐农想,不管那个小短腿走得再怎么慢,这个点也该到了。

齐农和齐建铭说了声,下楼往镇小走。

他一直走到镇小也没碰上陈迦行。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出来,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高年级生背着沉重的书吧慢吞吞往外走。齐农问看门的老头:“有没有见一个小卷毛出来?”

老头眯着眼睛说:“那人太多了,看不清。”

齐农跑进学校找了一圈,又跑出来找。齐农扶在河边围栏上,打电话回家问齐建铭孩子回来了没有。齐建铭说没有。

齐农有点慌起来。他转头看了眼窄小的镇街道,刚想沿着来路重新找一遍的时候,就看见那颗小卷毛头和小军面馆的孙女从镇那头的小超市钻出来。

齐农的火气一下子窜到了顶。他等着陈迦行背着书包,吃着果冻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齐农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陈迦行跪趴到地上,愣神看着眼前的地面。

齐农踹完,转头自顾自走了。

陈迦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眼泪汪汪地追上去拽齐农的手。他哭着说:“齐农,丸子请我吃零食...”

齐农停下来,转回头说:“那你就在这吃,别回家了。”

陈迦行呜呜哭了,抱着齐农的手臂不撒手,叫着:“我要回家吃饭。我不要...”他就一直拽着齐农的手臂,一路回了家。

晚上去舞厅,陈迦行还在边看齐农眼色边哭。刘博览指着齐农说:“你欺负他干嘛啊。”

齐农懒得理他们,站在舞厅门口收入场费。

刘博览蹲下来和陈迦行说:“你放学了不回家,齐农会担心,明白吗?他那人就这样,话不会好好说。他就是担心小夹心了。”

陈迦行抹了把鼻涕,小声地解释:“因为我...我没钱买零食。我教丸子写作业了,她请我吃小零食。我们约好的...他都不听我说。”

刘博览打了下齐农,又蹲下来说:“对,小夹心也没错。你们俩能不能握手言和啊。”

刘博览抓着陈迦行的手贴了贴齐农的手。齐农躲开了。陈迦行一扁嘴眼泪又哗哗流下来。他转头回了酒水柜台。

这晚,陈迦行哭累了很早就睡过去了。散场之后,齐农抱着他打了辆的士回车站街。他在车上低头看着陈迦行哭肿的眼睛,感到一阵很不愉悦的懊恼。他早有感觉,自己这种心性根本养不好孩子。

晚上睡下的时候,齐农侧躺着怎么也睡不着。那是他第一次开始后悔把陈迦行接回来。他不能把别人家孩子的人生带得和他自己的人生一样糟糕。

齐农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他窗台上当烟灰缸用的小猪笔筒发呆。他身后的陈迦行醒过来了一下,偷偷摸摸贴过来,把脸贴在齐农背上,抓着齐农的衣角又睡过去。

齐农不知道怎么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陈迦行无知无觉的睡脸。他轻声说:“对不起啊,我是担心你。”

第二天清早,陈迦行眼皮肿得睁不开,眼睛眯成了两条线。齐农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停下来笑了一会儿。陈迦行气鼓鼓地咬着油条,努力睁大眼睛和齐建铭说话。齐农推了下他的后脑勺,说:“好了,背书包出门。”

陈迦行背上书包,跟着齐农下楼。走到楼底的时候,齐农蹲下来,抽了张五元纸币出来,说:“给你的零花钱。”

陈迦行低头看着那张黄紫色的纸币。齐农塞在他的裤子口袋里说:“不可以每天都吃零食,吃不下晚饭我还会揍你,听清楚了吗?”

陈迦行非常小心地护着自己右边的裤子口袋,高兴地叫道:“知道啦!”

第8章 美酒加咖啡(八)

齐建铭在阳台上低头看着齐农牵陈迦行的手慢慢走去镇小。傍晚,他也会看到陈迦行和几个住得近的同学蹲在职工宿舍楼底下玩弹珠,玩到各家的妈从各个方向大喊:“小仔,回家吃晚饭!”

齐农推开厨房窗格,也冲楼下的陈迦行喊:“小卷毛,上来吃饭。”

陈迦行哦一声,把地上的弹珠放进口袋里,飞奔上楼。

有一次吃完饭,陈迦行又跑下楼找人玩游戏卡。齐建铭和齐农一起靠在阳台上抽烟。他们看着陈迦行抓着一叠游戏卡,叫着某个同伴的绰号跑上桥,然后摔趴在桥上。齐农嘟囔道:“真是傻蛋。”

齐建铭笑了。他夹着烟,呆望职工宿舍门口落满银杏叶的空地。整个河流镇像一个容器,里头存放着一个潮湿的秋天。过去的几个秋天,他都会在断腿的隐痛底下偷偷数算自己的气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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