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麻鹰手有点不明显的颤,他接过那张卡,攥着,和票据一起塞进口袋里,说:“你给我留个电话,这钱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徐图笑着转身往外走,麻鹰跟在身后,说:“拿命。”
俩人出了医院大楼,门口台阶上拐角上到处都是人,有来来往往的,有站在一边满脸焦急打电话的,有人靠墙窝着打盹,还有人身旁堆着大包小包脸盆行李,坐在花坛边用塑料袋垫着俩包子正大口啃。
“我把命抵给你,”麻鹰说:“让我干什么都行,十年二十年,不管多少年,我怎么也能替你挣出十万块钱来。”
徐图低头点了根烟,笑着吐出一口气,说:“那倒也不至于,我其实不是什么善人,但你既然没撒谎,这事儿是真的,那我出这个钱能救你妈一命,你也不用再去抢劫或者伤人再被抓进去,也算救了你一命,再者要不是遇见我,别人也不可能老老实实把这个钱掏给你,你要把人伤了,人家也是一条命,这十万块能买这么多,值了。”
麻鹰低着头很久,抬起头说:“电话。”
徐图兜里正好有张名片,掏出来给他了,麻鹰死死攥着,说:“……我请你吃个饭。”
“吃什么?你还有钱?”徐图又笑了。
麻鹰回头往医院大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去,他在一溜小摊车跟前看了看,买了一套煎饼果子,递给走过来的徐图,徐图看着他掏出一卷捋得很整齐的纸币,有一张一百的,剩下的都是小面值,他抽了一张五块,两张一块的递给摊贩,徐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果子,七块钱,加了蛋和一根淀粉肠。
“我得走了,你……祝你妈妈早日康复。”徐图在那个煎饼果子上意思意思咬了一口,递回给麻鹰,摆了摆手说:“好吃,回见啊。”
十万块钱就这么扔出去了,绿灯亮起,双向六车道的人行道,徐图走到路对面,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魔怔了吧这是?钱好不好挣先不说,这花出去可真太容易了,莫名其妙就没了。拐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门口依然人来人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人群中,低着头,半晌,他缓缓拿起徐图咬剩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钱是生意对象刚刚打过来的款,刚到账,出门就没了,陈镇为这事儿笑了徐图半个月,半个月后,麻鹰就按着名片的地址找来了。
徐图很意外,问他:“你妈情况好些了吗?”
麻鹰说:“死了。”
徐图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麻鹰说:“你给的钱买她多活了五天,她睁眼见了我,也跟我说了几句话,最后两天转去临终病房,我伺候的她,她最后走得体面,身上干干净净,换了新衣服,还吃了两口这辈子没吃过的奶油蛋糕,她是笑着走的。”
徐图听着不是滋味,只点点头说:“那你也,节哀顺变,还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你说一声。”
麻鹰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感谢的话都没多说,他拿出那张卡,放到徐图面前:“医院剩余的费用都原路退回了,我带她的骨灰回老家安葬完,现在回来找你,你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给口饭吃就行。”
“快十年了啊……”徐图仰靠在沙发上。衬衣裹在身上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拧着眉,有些烦躁地解开锁骨处两粒扣子,“十年前我那点儿生意还只是小打小闹,这一眨眼,咱们都三十多岁了……这些年你和陈镇陪着我,一起赚下这么多产业……”他叹了口气,拿过杯子,沉吟半晌,又笑了一下:“不过马上也就清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麻鹰说:“不会,你这么有头脑,以后东山再起不难。”
“有头脑……”徐图仰头把酒喝了,扭开脸看向窗外,喉结颤着:“可你说,我这么有头脑,怎么就留不住人呢,这一切怎么就……回不去了呢,鹰哥。”
麻鹰低头搓着指尖的花生碎皮,抬眼看着徐图。
徐图喉结一下一下滑动着,他的情绪在这一刻分外难忍,但还是强撑着,还想把这所有涌上来的痛苦咽下去。
麻鹰起身去又拿了两瓶酒放桌上,徐图拿过来拧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有些醉了,手不稳,酒晃出来一些沾到指尖上,让他更有点烦躁。
麻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很用力地擦了几下,纸扔回到桌上。
“该走的留不住,不会走的天塌下来也不会走,你以前不是这么看不开的人,阿图。”
“我老婆孩子走了,家没了,徐行,宁肯不要我这个哥也要跳火坑……”徐图喝光杯里的酒,问:“我是铁石心肠吗?”他把酒瓶按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麻鹰:“我没有心吗?我这都能看开?”
麻鹰看着他,说:“我跟你说过,让你别后悔。”
“我后悔有什么用……”徐图红着眼哂笑:“路是他们选的,我只不过是……被放弃的那一个而已……我为他们这些年,到头来谁谁都不要我了……就因为我不是好人,因为我赚的钱不干净……”
他手肘撑着膝盖,失魂落魄,“呵呵”地笑起来。
麻鹰很能忍。
他忍了快十年。
他看着徐图结婚,亲手抱着刚出生的小画儿的时候,他一次次开车送徐图回家,一次次把他送到另一个女人身边的时候,他都是平静的,可这一次,他看见喝醉的徐图眼泪从眼眶溢出来,扑簌一下滚落,他那一瞬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就那么盯着徐图通红的眼眶,心里被那滴眼泪砸出巨震……就好像有什么死死支撑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了。
十年被死死压抑的感情,十年死水,不见天日,终是在这一刻剧烈震荡咆哮起来……
“鹰哥……我吧……”徐图哽着嗓子,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我这儿挺难受的,特别、难受……”
麻鹰站起身,垂眸看着这个人很久,久到徐图揪着自己的头发哽咽出了声。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抓着他的手,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我在,”麻鹰说:“我不会走,我说了跟你一辈子,就哪儿也不去。”
徐图脑袋是晕的,他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别扭,想用手肘推开,但他浑身已不剩几丝力气,反而被一只大手按着后脑勺,更紧地抱住了。
“你不该掉眼泪,”那个声音说:“明明最在乎你的人一直在你身边,你不该为别人掉眼泪。”
徐图喝太多了,这已经远超他平时的酒量,他此刻酒劲上涌,努力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鼻腔里隐隐充斥的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不知怎么,让他觉得有种安全感,他下意识抬手揪住对方腰里的一截衣服,缓缓把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
麻鹰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那是一种情绪已濒临崩溃,醉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却还在试图用最后一丝力气去强撑,去克制。徐图讨厌不体面,他甚至讨厌自己这一刻控制不住的哽咽的呼吸声,他咬着牙,手越揪越紧。
麻鹰抱着他,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后背。徐图身上出了汗,那层衬衫摸上去有些温热的潮湿,麻鹰低头在他脖领处嗅着,汲取着,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了进去。
第42章 廖守东
“困吗?要不要进去睡?”他低声问,徐图没回答,他就不再问,就那么安静抱着,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攥紧衣襟的手松了。
他轻轻托起徐图沉睡的脸,拇指摩挲他的嘴唇,好一会儿,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徐图不想醒,他很累,很困,醉得睁不开眼睛,但麻鹰吻得太凶了,他被那胳膊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昏昏沉沉间扭开脸推拒。麻鹰两手把人一抄,抱起来直接进卧室放到床上,然后缓缓直起身,定定地打量着。
徐图身上的衬衣已经皱了,下摆从铅灰色西裤里扯出来一些,他身材本就挺拔,腿很长,麻鹰一直看着,从他领口露出的锁骨,一直看到瘦削的包裹着黑色袜子的脚踝。
十年了,麻鹰的眼睛几乎从未这么不遮不掩地落在徐图身上过,他一向冷冷淡淡不苟言笑,视线从未纠缠过徐图的哪怕一片衣角。可这一刻,他的眼睛像一把刀子,那锐利的刀尖一点点挑开布料,将那具线条精炼的身体一寸一寸,描摹了个彻底。
不够……他闭上眼睛想,他该剖开,他想看看这个人肋骨下那颗正在“砰砰”跳动的心脏,他想象着这颗心泵涌的血液奔流过自己全身,他想融入那温度。
还忍吗?他问自己。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声音在说,不忍了。
T恤脱掉,满背虬结的刺青露出来时,他将手抚上那张脸,身体压了上去。
“鹰哥……?”徐图迷迷糊糊挣扎了一下。
“嗯。”
“你……别压着我,重……”
“我知道。”
麻鹰了解自己。
他心里从没在乎过别人,他曾那么不希望徐图离婚,不是因为他多想看着那两个人甜蜜幸福,而是他太了解自己,他知道如果徐图离了婚,自己就再也没了忍下去的理由。不可能的,麻鹰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道枷锁约束的从来都不是徐图,而是他自己,这个人一旦落到他掌心里,就不会再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性。
徐图中途还是醒了,他疼得厉害,挣扎着睁开了眼。
身上没有衣服,腿被捞起来按着,他手四处乱抓,接着就被攥住手腕,按在了枕头两侧。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但他不敢认,不敢相信,他喉咙干涩,艰难地叫了一声:“鹰哥?”
麻鹰一直撑在他上方,看着他,看他什么时候会醒,他知道徐图会醒,知道这一天迟早要两相面对。
“阿图。”
“你在干什么,你——”徐图猛然挣扎,但身体那个位置一扯,痛得他叫出了声,麻鹰还在他里面,他眼睛血红,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想低头去看,却被麻鹰俯身吻住了。
“阿图,是我,我要了你。”
“……你干什……你疯了!”徐图满脸震怒,恨不得一记耳光抽出去,可他连把手腕夺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你疯了!你他妈是不是喝多了!我是徐图,我是你处了十年的兄弟!”
“我知道,”麻鹰松开一只手,按在他锁骨上窝上,腰慢慢开始动,“你是徐图,是我放在心里十年的人……我本来可以就那么一声不吭放一辈子。”
徐图疼得喘气都喘不顺了,他推着,脚用力蹬着床单,但那个熊一样的男人就那么压在他身上,又沉又稳地与他相连着,让他没有丝毫挣脱的可能性。
“你不该离婚,我说过,如果你离了,就别后悔。”
“鹰哥……”徐图疯了,他只想逃,只想结束这一刻,“鹰哥你别这样,你先出去,我疼……”
“忍忍,”麻鹰没有停,他在徐图昏睡的时候已经给他做足了准备,确保他不会受伤。
那种折磨一下一下,好像没有止境,徐图咬不住牙根,被顶出哭腔,“廖守东!!你他妈敢这么做……你也、别后悔!”
守东是麻鹰身份证上的名字,被这么连名带姓咬牙切齿地吼出来,在他和徐图之间还是头一回。麻鹰俯身亲他满是汗的额头,说:“我想这一天想了十年了,阿图,现在就算死,我也不会后悔了。”
“……你他妈想要不能找别人吗!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找不来……你为什么……”
“我只要你,我已经要了。”
“你终于是我的了,阿图。”
徐图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但只醒了一会儿,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麻鹰一直守着他,摸着没发烧,身上留下痕迹不可避免,但没受伤,他心里就安稳了些。
他去厨房熬上了粥。徐图以前晚上没应酬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回出租屋,自己随便做点儿凑合吃一口,年岁久了,厨艺练得还可以。
夜又深了,麻鹰叼着烟,盯着“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的砂锅,脑海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卧室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电话铃声,他怔了一下,按灭烟走过去,拧开门,就看到徐图盘腿坐在床上,腰下搭着一截被子,正望着窗口发呆。
他不知醒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就这么坐了多久,电话在枕边响着,他充耳不闻,麻鹰看着他肩膀腰后那些痕迹,叫了他一声:“阿图。”
徐图没动,也没回头。
麻鹰回厨房关了火,把粥盛出一碗晾着,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毛巾进来,坐到床边,拿过徐图的手给他擦。
徐图像是这一刻才缓过神来,他回过头,看着麻鹰。
“身上难受吗?”他脸色苍白,眼睛像是一夜之间憔悴了无数倍,麻鹰一边问,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但徐图歪了一下头,躲开了。
麻鹰手掌很大,徐图视线向下,看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腕,想起昨晚被这双手束缚的情景,他缓缓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为什么?”他嗓子里像有干裂的血,嘶哑着问。
麻鹰没说话。
徐图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麻鹰看着他,“我想了十年,你猜是为什么?”
徐图甩手就是一个耳光上去了。
麻鹰被打得脸偏了一下,但他伸手过去抓住徐图的手,在他掌心里捏了捏。
他不是没想过经历昨晚之后,要面对什么样的后果,但是当徐图眼里的耻辱和愤恨,真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脸前时,他再怎么镇定,心口还是疼得连呼吸都不稳了。
“就这么讨厌我?”他声音很轻地问。
徐图手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打得不重,但麻鹰眼里还是泛起血丝:“你就没想过我守着你这么多年是为什么?就因为给口饭吃吗?你就没想想我从来不找女人,从来没有过伴儿是为什么?!我早就想把你变成我的,你真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徐图被抓着的手在抖,“我也不想知道,我只问一句,你凭什么?”他声音哽着,直视着麻鹰:“你跟了我十年,我就问一句,我徐图有没有过一丁点儿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他妈凭什么?啊?!”
“柳芸离开我,徐行背弃我,我以为我他妈已经够惨了,结果你……”他红着眼睛看着麻鹰,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全身,抬头凄怆地笑了一下,“我再他妈十恶不赦……我至于、被我一个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这样儿?”
徐图太疼了,他疼得浑身哆嗦,喘气都哆嗦,可麻鹰给不出安抚,他看着徐图拽过衣服,按住他手说:“你现在……先休息,别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