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来山
阿诱那几枪开得一点都没有犹豫,第一枪打偏了,没伤到要害,倒是死不了人,后来又接连开了几枪,就算费伊有九条命也抵不过阿诱发发命中的子弹。
“阿诱,”林川臣又喊他,“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在问你很重要的事情。”
“问到了又能怎么样?”阿诱坐在车里,仰着头看林川臣,他发觉林川臣或许不太高兴,但因为生了病,他现在已经无法辨别清楚林川臣究竟是什么脸色什么表情了,也无法感知到他外泄的情绪。
他吐出一口气,却只是偏过脸,又说:“你知道我想杀邓飞就够了,我没有骗过你,他和余正德,甚至是最开始便被我亲手打死的那个林文元一样,都是被我放弃的人,我觉得在他们身边过得不快活,我想要他们死。”
“你不是嗜杀的性子阿诱,”林川臣道,“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阿诱话音堵在嗓间,丧失了交谈的欲望。
林川臣跟着上了车,他关上车门,让司机送他们回家。
阿诱身体还是很不舒服,是路易体认知症的并发症状,和跳海没多少关系。
他头晕得厉害,林川臣刚才和他说的事情有很多都已经记不起来了,包括和邓飞交谈过的事情,也全都没了记忆。
阿诱靠在窗边,今天已经不再是阴雨天了,阳光明媚,穿透车窗落在脸上的时候很是温暖,像他苍白记忆里的儿时的午后。
他走着神,想着那些记忆不清的往事,想着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必须得在自己完全忘记一切之前把所有事情都解决。
尤其是邓飞。
阿诱暂时记得自己在海港上连开了数枪,但那个时候还要躲避邓飞的子弹,他看着倒是从容,其实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打中邓飞。
林川臣说邓飞又跑了,或许是自己准头偏误,没有伤到要害。
他觉得懊恼,情绪涌上头脑,让他感到一阵心烦。
既是对自己身体病症的不甘,也是后知后觉的恐惧。
阿诱到现在还是不能适应自己患上了这样难愈的绝症,他倒宁愿自己急症而亡,也不想像这样被病痛一点点消磨,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正常的生存能力被剥夺殆尽。
他双手交握在一起,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又过了一会儿,林川臣忽然开了口,“我知道你想杀邓飞是真心的,抛开你我之间其他事情,这一点我们不谋而合。”
阿诱没说话,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阿诱,”林川臣知道他没睡,只是刻意在逃避交流,“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我家的事情,也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恨余家。”
阿诱蓦地睁开了眼,他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认真等着林川臣说话。
“我是私生子。”林川臣说起往事的时候情绪已经很平静了,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别人的故事。
他说:“我母亲也是余家的小姐,余家大小姐先嫁了我父亲,生了林文元,但那个时候我父亲出轨我母亲,正好也怀孕生子,生了我哥。”
“父亲把我母亲安顿在C区港口生活,房子,金钱,要什么给什么,但她不知足,每天都在哭闹,想要爱情,想要名正言顺住进林家,而我哥只想离开林家,回国去,不想牵扯进这些豪门子嗣之间的争端。”
“后来也确实如他所愿,他躲着林家回国了,在国内上的大学,换了新的身份,后来又去C国毒品交易链核心区卧底,去之前他和我说他会记得给我写信,会攒着找时间一起给我寄回来。”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给我寄信,等了很多年,直到C国警方告诉我他死了,尸骨无存,什么都没带回来。”
阿诱纤长的睫羽颤抖着,半晌,他干巴巴说了一句“节哀”。
但林川臣想要的不是一句节哀,十多年前得知噩耗的时候他已经听了太多句节哀,早已经麻木。
他只捞起阿诱放在身侧的手,将那枚对方刻意丢弃的戒指套入他的手指,继续道;“我上次很生气,我说我最讨厌看见你那样哭,懦弱,但又明知是错的还非要去做的样子,像极了我母亲。”
“如果不是余家蛊惑她,说她要是愿意将林烈的去向和身份告诉他们,他们就让父亲扶母亲为正妻。”
说起这种话林川臣自己也想笑,“你看,已经不是古代了,什么明媒正娶,什么嫡庶之分,到底会有几个人挂怀。”
“但我的母亲就为了这个理由,她出卖了自己的儿子。”
“我哥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只有我和母亲,他就这样被最信任的人害死了。”
“后来我用枪顶着母亲的脑袋,她就像你一样,一边哭,一边解释,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为了嫁进林家。”
阿诱后脊一阵寒凉,“什么?”
【作者有话说】
林川臣小时候也是小苦瓜。
来晚啦,整理了一下后续剧情,个人觉得蛮有意思呢。
这周没有日更活动啦,周一三休息,周四再开始日更。
后天见!
◇
第38章 你给谁烧纸?
“你也觉得很荒谬对吧,”林川臣轻笑一声,将阿诱的手放了回去,只最后说了一句,“但我母亲不是我杀的。”
他们都不曾再开口了。
阿诱思绪有些凌乱,他不知道林川臣忽然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在他的印象里林川臣一向是多疑的,他对身边的人向来没多少信任,连带着自己也一样。
阿诱的记忆早已经在褪色,到了现在很多往事的细节都已经记不清楚了,梦到什么,就意味着自己正在遗忘什么。
他只能依稀想起来林烈曾经和他说过家里的事,他也见过林烈点着小灯在屋子里偷偷写信。
后来跟着余正德的时候,也听说过林川臣曾经开枪打死了他的母亲。
他的名声总是很差,外界说林川臣接手林家家产成为家主,其中手段格外狠戾,又很是嗜杀,连亲生母亲都没有放过。
林川臣的家事,他其实并非完全不清楚。
但到了现在,他很多话说不出口,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承受着林川臣发泄不出的怨恨。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从你口中听一句节哀的,”林川臣道,“你要是不想告诉我你和邓飞之间的关系,那就别再犯错,再让我生气。”
车已经停在林家门外,林川臣先下了车,阿诱又觉得头晕,浑身没力气,也没法动弹。
林川臣转头问他怎么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紧张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林家待下去,或许应了林川臣的话,让他送自己离开是最好的,否则林川臣会知道自己生了病。
现在,还不到能让林川臣知道的时候。
阿诱什么都既定好了,他一向这样,做事情前将所有方案结果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步都必须走在自己的安排之下。
他记得林川臣之前教育他说很多事情不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去走,总有可能出现意外。
那个时候阿诱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误判过什么。
除了路易体认知症。
当然,在问题刚出现的时候,阿诱便会做出新的决断和计划。
他庆幸自己还尚且保持着一定的应变能力,以至于没让他方寸大乱。
他又在车上缓和了一会儿,半晌,林川臣先弯下身,将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上楼的时候林川臣忽然道:“给你下药是我不对,但我已经给你停药了,身体还有副作用?”
“……”阿诱沉默许久,“或许吧。”
今日的交谈也便到此了,他们再没说过一句话,就像是之前短暂的缓和只是幻觉。
阿诱知道林川臣恨自己,或许也不是完全的怨恨,只因为余正德和邓飞的缘故,让他有些迁怒。
林烈的死一直是林川臣心里的一根刺,阿诱之前也没料到。
在林川臣心里,自己现在就是和余正德是一条路的仇人,甚至当年佛塔上初见,也是怀揣着并不单纯的心思出现的。
但阿诱知道,只是余正德的养子,兴许对林川臣来说还不是那么地令他生气。
他回了卧室,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切如常,厚重的窗帘遮挡着窗外所有光线,不开灯的时候,房间里便一片昏暗。
阿诱摸黑洗漱了一下,上了床。
和林川臣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交谈过了,林川臣以前经常去C国和警方交涉,也不是经常留在林家,阿诱一个月和他见面的时间也不多。
但每次林川臣回来,他都会和阿诱说很多话,乱七八糟的话似乎总也说不完。
阿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但人是群居动物,再怎么样,他也是喜欢一点点热闹的。
他躺在床上,被褥里还混着一点点林川臣香水的残留,是很浓郁的桂花香。
阿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选择,他想要和林川臣保持距离,就当是提前给自己做戒断。
他觉得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确实喜欢林川臣,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年。
阿诱心里想着事,半晌又垂下眼,昏昏欲睡时想,林川臣皮囊下的本性,其实和林烈还有些相似。
林烈……
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林烈了,也已经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
之前还以为是时间隔得太久,那会儿自己年纪也不大,确实也很容易忘记,原来是身体早就给他提过醒。
阿诱迷迷瞪瞪趴在床上,隐约间似乎是睡着了,又好像并没有完全睡熟,只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林川臣的脚步很轻,进了房间,将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拽出来好好盖上。
临走时,阿诱忽然含糊喊道:“阿臣……”
林川臣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再往前走了,很快又折返回来,站在阿诱床前。
房间里没开灯,阿诱只借着门外走廊的灯光看见林川臣身形的轮廓,大半身体隐匿在阴影中,加之身体的病变,他看不清林川臣脸上的表情,只问:“你想做吗?”
林川臣半晌没说话。
阿诱这会儿倒是清醒了,他慢慢爬起来,将自己的睡衣纽扣一颗颗解开,贴身过去,吻住了林川臣的喉结。
他闻到林川臣衣领上带着一点点烟味,于是皱皱眉,说:“抽烟了?”
“嗯。”林川臣还是没动静,只是站着,等着阿诱下一步动作。
阿诱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了,思虑片刻,他还是决定遵从本心,再度亲吻过去,从喉结吻到唇瓣,他抱着林川臣的脖颈,像是要将身心全都托付一般的信任。
刚分开一点,林川臣突然说:“你又想做什么呢?”
阿诱身形顿了顿,他神色似乎比林川臣还要疑惑,微微歪着头仔细观察林川臣的神色。
但他看不懂林川臣的表情语言。
于是他只道:“我想做。”
房间里又沉默了片刻,半晌,林川臣忽然笑起来,说:“你看阿诱,你总是在问我要不要做这个,要不要做那个,像是多听话,什么事情都要遵循我的一件,实际上呢,都只是你自己想做而已,你还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我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