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晒豆酱
咣当,百草枯的瓶子已经被拧开,就放在唐誉面前。同时放在唐誉面前的,还有那部手机。他闭上眼睛,不愿意看着家里人对陈念国说低三下四的话,不愿意他们妥协半步。
“你看看,你爸爸连给我下跪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你瞧瞧。”陈念国特意支起手机,就是为了刺激唐誉。他已经被唐誉刺激得够够的,轮到唐誉了。
唐誉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爸爸何时这样卑微过?家里人都说爸爸年轻时候是玉面书生,心气儿又高,人中龙凤。
“来吧,这瓶咱俩干了。你先喝半瓶,剩下半瓶给我。”陈念国还想打,但唯一阻止他的原因是他打不动了。他捏起百草枯的瓶子,一只手揪起唐誉的头发,要把他的脸朝上,把药水灌下去。
灌下去之后,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慢性死亡还不如现在就死。
唐誉也没有挣扎,因为他也没力气了。他真的不愿意家人这么讨好,讨好一个……卖国贼的父亲。
在他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闻到了百草枯刺鼻的气味。听说这种农药杀伤力巨大,为了怕人误服,所以弄得气味特别刺鼻,也特别难以下咽。一般人喝第一口就会苦得反胃。一旦被吸收,人的肺部就会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慢慢窒息而亡。
还确实不如死得快。唐誉这样想着。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生日祝福,唐誉。]
唐誉一直维持着平静的心,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抽动。他用力地抬起右眼皮,试图看清楚这行字的由来,看出细微末节,看出冰山一角。目光扫来扫去,最后集中在“这辈子”三个字上头,唐誉忽然觉得呼吸很是困难,心口有了灼烧的痛苦。
白洋他要干嘛!
灼烧感附着在神经和皮肤表面,好似一场野火席卷全身。唐誉像沉入湖底又顶破冰层的人,从呼吸微弱到大口喘气,在肺叶的扩张下胸口大幅度起伏。白洋他要干什么?
他说的是“这辈子”,但唐誉了解他,他是要“下辈子”。
一直没有流泪的右眼凝聚了闪亮的微光,唐誉在惊恐之际,痛苦边缘,反复挣扎之后,终于直面到他唯一的私心!
不行,自己不能死。
第121章
算算时间,自己的那些邮件,应该已经送到每个人邮箱里了吧?
唐誉用一夜的时间来处理他死后的安抚工作,生怕漏过一个人,生怕安慰不到。他一落地就没了气息,是现代医学和家人的爱让他活过来,这25年就是他赚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赚的。
家人、朋友,甚至是他体院关系亲密的人,没有一个人落下,安抚他们是自己应该做的。
只是到最后的最后,唐誉唯独没有给白洋写。他把私心藏得那么深,不敢挖出来,因为一旦挖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再也堵不上这个缺口。他无暇的外壳会碎掉,软肋也有软肋,成为一个陶瓷品。
那一晚,天都要亮了,唐誉也没能在给白洋的邮件里写出一个字。他没法和白洋告别,他没法和这个人说抱歉,他没法面对他们走不下去的可能性。唯独在白洋面前,唐誉不想离开,他希望他们有以后。
轻松的,普通的,像大学时期的那种以后。他的手指放在电脑键盘上,手腕沉重,手指酸疼。
最起码……不管出不出事,白洋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了。自己会安排好他以后的工作、生活、财务、人脉、背景……一直到老。不会没人管他,这是自己最后的遗愿,所有人都会尽心尽力完成,然后尽善尽美。
白洋会活得好好的,他会活到白发苍苍。只要他还能回忆起自己,那自己在他记忆里永远都是25岁的模样,永远不会随着他一起老去。
可现实又如当头一棒,打得唐誉头晕目眩。他眼前的那些白洋凝聚成一个人,轻轻地耳语着。
“下辈子见吧。”
“下辈子见。”
助听器的电量已经告急,早就开始闪烁红灯,好似宣告着生命值的见底,已经蓄力不足。唐誉听什么都断断续续,即将回到他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他不知道白洋会不会怪他,自己给那么多人都留了邮件,唯独,唯独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一字一词。
真的不知道怎么和爱人告别。唐誉一个连告别都学不会的人,更没法接受白洋会做傻事!他要干什么?他打算干什么?
“来!张嘴!”陈念国用力一扯,左手稳稳地拿着百草枯的瓶子。
他太享受虐杀的细节了,终于出了一口气。就算唐家关键时刻把唐誉救回去又能怎么样?他们会后悔,会发现还不如不救!
百草枯从来不给人活命的机会,但是会给人活下去的假象。一次一次反复,唐誉会感觉到他好了,又能活着出院了。但是关键时刻就会急转直下,只要吸收了农药,他的肺部就会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他的肺泡都会变成干枯的标本!
哈哈哈,唐家神通广大,你们倒是让他的肺重新活过来啊!你们能吗?你们不能!你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唐誉在你们面前窒息而亡!
你们会看到他最后求助、求救的目光,会看到他呼吸不上来的肺部剧烈起伏,会看到他的脸憋成紫色。他的手会在空气里乱抓,试图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性,他会哭着求你们,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像小时候那样,救救我吧。
我要你们全部绝望,我要你们感受一次我感受过的!陈念国的手再次发力,左手高高举起,只差最后一步。他改变主意了,让唐誉死在自己手里不好玩儿,就要唐家给他救回去,让他死在家人的环绕下,死在冷冰冰的医院里,变成一具尸体!
药水已经溢出瓶口,朝着唐誉被迫张开的嘴巴而去。
陈念国的手出奇得稳,眼睛精准地比对着,不愿意漏掉一滴。
关键时刻,他右手揪住的唐誉却突然暴起,脑袋往后一撞,毫无征兆地撞在了陈念国的胸口上。肋骨的硬度和头骨的硬度相碰,没有一点胜算,陈念国像被一辆快速驶过的机动车撞了一下,不受控地往后踉跄。
就是这踉跄的两步,他手里的农药瓶掉在了唐誉的肩膀上,一整瓶百草枯淋淋洒洒地倒在唐誉的领口、胸口、大腿上。刚才是刺鼻,如此近距离之下唐誉的眼睛都被刺得睁不开,他来不及屏住呼吸,却严严实实地抿着嘴唇。
药水顺着他的唇线流过,覆盖了一层皮肤,垂在他下巴上,和鲜血融在一起。唐誉的嘴唇上全是农药,他紧紧地盯着掉在脚边的瓶子,劫后余生之后又不敢张开嘴,刚才明明已经决定了赴死,现在又那么惜命,不敢放松警惕。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不能刺激他分毫,可是心理上的疼痛让唐誉体验到了活生生的生离死别。得撑下去,他不确定人到底有没有下辈子,他给白洋计划了无数种以后,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百密又一疏。原来拿自尊当命的人,也会有奋不顾身不要命的一天。
天台山,李新博猜再过几分钟,那扇门就会被警察和追捕他的人踹开。
他原本就没打算活下去,所以根本没有锁门。他走到这个天台上,就根本没想顺着楼梯走下去!
他和陈念国里应外合,配合无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算不出唐誉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已经接受了他即将发生的命运。不止这样,唐誉还提前给他写好了遗书。
李新博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拇指点在手机屏幕上,点开了那封邮件。
[新博哥,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是出事了,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我出事之后,李叔肯定万分自责,拜托你,一定要安慰好他,让李叔能够早日走出阴霾,不要沉溺在痛苦当中。
还有,麻烦你帮我安慰一下玉宸,他肯定哭得不像话。帮帮我吧,别让我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至于我们……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一直以来承蒙你家的照顾,李叔为我家付出得太多,以至于忽视了你。虽然你后来也进入了安保部门,但我能看出来,你和李叔之间的隔阂仍旧没有消失,而造成这一道隔阂的人,是我。虽然你总是不说,对我也非常好,但有时候你的眼神流露出不一样的东西,我觉得……你是怪我的。
对不起,我好像占用了李叔太多的时间。不过以后,我就占用不了了,所以新博哥,你可以原谅我么?
等我走后,我希望你和李叔好好谈谈,把多年的积怨说清楚,这样你也不会那么痛苦。人生短暂,如果只沉浸在恨里面,这一辈子真的,太亏了。
虽然我和你的关系没有我和玉宸那么亲密,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新博哥啊。
哦对了,这段日子我可能要关禁闭,所以你的乔迁之喜只能等有时间再补上。我知道……换大房子住一直都是阿姨的心愿,阿姨在天上一定非常欣慰。如果你和李叔能把话说开,那我在天上也会非常开心。
你不怎么喜欢的弟弟,唐誉。]
“啊!啊!啊啊!”李新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嘶吼,一拳一拳砸向水泥铸成的粗糙地面。地面开出血花,血花点点滴滴落在他的回忆里。
在母亲的病床前,枯瘦的手,苍白的脸,无奈地重复着的那些话。“你爸爸总是不记得,不记得我过生日,不记得你过生日,他永远都那么忙,永远都不着家。”
年幼的孩子牢固地记住了妈妈每一句抱怨,抱怨中是无尽无奈的等候。即便在最后,妈妈还是看着病房的门,没等到“下班”的丈夫。太多的情绪没法处理,没来得及处理,李新博长大后理解了这份工作的重要性,但从情感上,他仍旧会被打回那个孩子的时间段。
连母亲死后,爸爸都没闲下来。他好像更忙了。
年幼的李新博站在校门口,等着坐公交车自己回家。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一个陌生的男人支着黑色雨伞走到他旁边,帮他遮住了头顶的倾盆大雨。
“你是谁?”李新博抬头问。
“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我叫陈斌。我来替她照顾你。”陌生男人说。
什么陈斌,李新博根本没听说过,也没有相信过。他只是太恨了,他并不期望自己能从李成平那里讨来什么温暖,他只想替妈妈要回来。不记得她喜欢什么,不记得她生日,不记得你们结婚时候的誓言!那你这种人干脆一辈子工作就好了!你为什么要娶老婆!
李新博的头快要裂开了,好似他不断拉扯的情绪。他继续撞击着围栏,将额头撞破,但疼痛无法缓解他的痛苦,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和唐誉无关?他知道啊!他知道!
但是他控制不住!
怎么会不知道陈斌靠近自己的目的,可那时候的李新博无法拒绝一个“理解”母亲的人站在身边。陈斌喂养了他的仇恨,十年如一日,直到他暴露真实身份就是陈念国,李新博想的还是报仇。
报仇的快感是真,但痛苦也是真。他会痛苦地替唐誉这个弟弟烦恼白洋,也会毫不留情地告知定位器的位置。他用最怯懦最大胆的方式宣告复仇的成功,拖延时间就为了替妈妈问问李成平,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事!
哈哈哈……讽刺。
讽刺的是,李成平都不记得他娶那个女人时说过什么,唐誉还记得。
唐誉他居然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的事情,他还记得妈妈想要住个大房子。
“哈哈哈……”李新博抱着围栏嘶吼,嘶吼之后是大笑。唐誉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埋怨,这种笨人,为什么能长到这么大?他居然还要恭喜自己乔迁之喜?你难道不知道,我妈妈没住上大房子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吗?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你记住了!你到底是怎么记住的!
咣当一声,通往天台的门被人踹开,季邵和警察一起冲上来。原本不会定位这么快,要挨着楼层检查,但李新博的声音暴露了他的位置。
“不许动!”特大绑架案出动的警察停在李新博几米之外,“你已经被包围了!就地正法!坦白从宽!”
“唐誉在哪儿呢!”季邵第一次亲自抓人,被警察拉住才没往前冲。
李新博站在边缘处,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等到最后一条信息发送完毕,李新博把手机扔在了脚边。
他面向警察和季邵,伸直双臂,然后义无反顾地倒了下去。
此时此刻,刚刚被医生抢救回来的李成平手边手机震动,收到了来信人[儿子]的消息。
唐誉的脸又一次被按在了木桌上,面对气急败坏的陈念国,他这次一言不发。
“原来你也怕死啊!我还以为你真有那么胆大,一声不吭就跟着我喝农药!原来你也怕死!”没了百草枯,陈念国的计划落空了一大块,他想要用力地拔出钉住唐誉左手的那把刀,然而尝试了几次均已失败告终。
“我……我挖了你的耳朵!我看你还能怎么办!”他放开唐誉,满地寻找能用的利器。
而他这些话,唐誉已经来不及看他的唇语,所以也没能看懂全部。助听器连红灯都不闪了,彻底失去了作用。现在没有人的声音能被唐誉识别,没有人能冲进唐誉的耳朵里。
世界好安静。
唐誉看着陈念国踩碎了农药瓶,也看到了百草枯瓶子上的警示。
[本品无特效解毒药,误服危险,病程漫长痛苦,可能危及生命。]
瓶子踩碎变成了尖片,陈念国拿起一片冲着唐誉过来,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现在就要唐誉死!就要他家人看着他死!
所以这一次,陈念国点开了视频通话的申请。
当申请亮起在投屏上时,警方和谈判专家第一反应都是不太好。太多案例都是如此,这是绑架犯准备撕票了!
“现在怎么办?我现在可以接吗?我现在怎么办!”唐禹急忙询问,可不管警方怎么说,他和爱茉的第一反应都是接通。
“我们先靠边,我们不能入镜,你们不要透露消息。”警方紧急撤退,确定离开了摄像头的范围才对着唐禹点点头。唐禹颤抖着按下了接通……
画面一亮,他没有认出他自己的孩子。
白洋也没有认出来,这是唐誉吗?这是他的唐誉吗?
唐禹没控制住,身子往后摇动,坐进了沙发里。他和爱茉的孩子什么时候这样过?那真的是唐誉?
“哈哈哈哈……看到你这副摸样,我就知足了,唐禹,唐尧,水生!想不到吧,你们的孩子落在我手里了!”陈念国单手压住唐誉,“咱们这笔账,应该好好算算了吧……”
唐誉看着手机屏幕,这就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家人的痛苦比起身体痛苦,让他难受百倍。
“妈妈……”唐誉情不自禁地呼唤。
“陈念国,你放了唐誉,只要你同意放了孩子,我什么都答应你。”唐爱茉被一声“妈妈”彻底击碎,原本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人,又一次为孩子鼓足了勇气,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你记恨我,我愿意一换一,我代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