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半时
但何三帖还是勉强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干涩的问出声:
“你该不会……秦先生,你难道是……”
“不错。”秦留颂语调平静的承认了,他的声音里甚至还有些愉快,抬眼注视着何三帖,
“何先生你猜得很准……我最近已经在网上自学初中课程,又向专项组申请了一对一教学,等补了初中结业和技术证书,就可以申请去考神农架乡镇基层的定向岗了。”
那是个对出身和学历要求不高的基层岗位,最近有扶持政策。
“����我要考上此地的官府编制。”他轻声地说着,这几个字却如雷贯耳。
何三帖怔愣几秒后,勃然大怒,脸都一下子气得涨红了:“……荒谬!”
“无耻之徒!你这是叛节!!”
何三帖声如洪钟、破口大骂。引得远处的工人茫然抬头,不知道这边为什么发生了争执。更远处的山头上也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眺望发生了什么事。
但何三帖顾不上别的了。
他一向以文人雅士自居,常有陶冶情操之趣,脾性又和善,很少有人见过何三帖这么怒发冲冠的模样。今天的何三帖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专项组安排我们学习山外的东西是为了以后谋生,不是为了方便你����你����!!”
后面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何三帖说不出来,但他气得眉毛倒竖,胸膛剧烈上下起伏着,只剩喘着气。
陛下和专项组都鼓励他们学习现代常识,他们自己也不服气的愿意去寻新的谋生本领,好反哺陛下,总不能往后都要靠一国之君养着。
所以谁打算去外界发展无可厚非……这本就是顺理成章。
但,但秦留颂此举与谋逆有何不同?!
秦留颂绝不是为了普通谋生的活计而愿意去山外闯荡、离开陛下身边的那种人。所以何三帖心里才有不详的预感。但当听到他亲口承认的时候,何三帖还是勃然大怒到无法接受。
岂有此理!
他们自小读的是圣贤之书,考出来便是天子门生,从来都是定国人,是追随泰元帝的臣子们!即便他们到了没有皇帝之礼制的新地……
岂能到其他朝廷为官做宰?!
“你对得起……”何三帖猛然上前几步,揪住秦留颂的衣襟拎起,他注视着青年人面无表情的脸庞,牙关紧咬,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音节,饱含痛心的颤抖质问出现下能说的字句,
“你对得起……我们读书当官的抱负吗!”
你秦留颂对得起……如此信任你的陛下吗?!
虽然何三帖没有说出口,但秦留颂从他那张悲愤怒极的脸上读出了这句话。
秦留颂一直无动于衷的听着,平静的神态都没有改变过,这样的一幕他看起来早已预想到了。直到何三帖怒发冲冠的质问了他最后这一句话,秦留颂的眼神还是有了些微的闪避����
他下意识垂眸避过了何三帖的怒视,好像能从那双与陛下截然不同的陌生眼睛里望到什么似的。
但下一刻,青年人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直视着同僚,神色毫无破绽的拱手回道:
“秦某问心无愧。”
“砰!”这是忍无可忍、再也不忍了的何三帖冲上去给了对方一拳头,回头四处寻起了顺手的武器。
他何三帖当年经历宫变之时,也曾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文人持剑,死死守在了宫门之内。
在他何某人死去之前,没有让叛军攻进来一步。
秦逆人现在说出这种话,真当他是没有血性气节的懦夫吗?!
“够了。”
熟悉的一道声音遥远而清晰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对峙现场。
两人齐齐动作一僵,转头看去。
����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帘站在了山洞门口,不辨喜怒的望着这边,出声制止。
听见动静的其他臣子们趁机一路小跑过去,七嘴八舌的伸手拦下斗殴现场:
“先停下来。”“冷静,冷静!”
“好了,何大家,冷静一下……”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路过的谁都向秦留颂投去异样的目光。
反应小的臣子如同沐大学士,目光叹息而透彻,复杂的望着他,从最早的担忧开始就料到了今天。反应大的臣子们和何三帖一样,同仇敌忾的冷冷盯着秦留颂,目光带上了杀气。
其他人面露鄙夷或是强压怒火,也无法接受秦留颂的背叛行径。
“秦先生……你们进来一下。”齐承明叫停争执,站在山洞门口命令着。
何三帖余怒未消的被几人拦着,又见陛下发话了,只好用力撕下衣袖����没撕动,他改成脱下外套,狠狠向秦留颂扔过去:“呸!老夫曾经还那么欣赏你,共事多年,今日之后我们的情谊就如同此衣!”
割袍断义。
那件外套落在了泥地上。
何三帖一眼不再多看,转身气呼呼的甩袖离去。
秦留颂:“……”
在同僚们的各色神态下,秦留颂脸上笑容不减。
他若无其事的低头,捡起那件外套掸了掸,然后才顶着脸上的红肿,从容地一路向山洞走去,应道:“……是。”
山洞外被清了场,温仲南很自觉的守在了门口,没有和其他臣子一样进去。
秦留颂回头看了看门外的身影,再转过来看向熟悉的陛下面孔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垂眸行礼:
“陛下,臣……”
他的话停顿了一瞬间,带着短暂的气促。
虽然在外面秦留颂都表现得泰然自若,但现在面圣的时候,秦留颂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对陛下解释了。
“朕没有怪你,秦先生。”齐承明温和制止了他接下来还在斟酌的话。
何三帖虽然强忍着不敢打断陛下说话,表情却极不服气。
其他旁听的几人脸色也说不上有多好看。
“你知道,我其实一直……”齐承明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遍众臣,找到了更合适的词汇,“一直鼓励、甚至期待着你们能提出这种要求。”
“陛下?”秦留颂怔然抬头。
虽然过去他模糊的意识到了陛下与定国格格不入的地方是什么,但当陛下承认的这一刻真的到来,他还是忍不住心神震颤。
“我在成为定国人之前,先是现代人。”齐承明冷静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那个地方,成为你们的国君。”
“但现在我们回来了。所以,我也期待你们以后能同样适应这里的新规则����去学会平等,尽量抛掉过去那些老思想,秦先生你在这方面做得就很好。”
齐承明这么说的时候,视线看向了沐大学士����老太傅默然低下了头。
他不是不知道老太傅和宋故的担忧以及在背地里做过的努力。
但在齐承明看来,他无所谓臣子会不会脱离他的麾下,他已经回到了现代。在尽到自己身为旧主的职责之后,他可以回归他渴盼了一生的旧方式,去随心所欲的生活了。
����哪怕他自己都不再习惯现代生活。
齐承明仍然是这么希望着的。
所以当臣子们思想变化新旧不一时,他们之间的这场冲突不可避免。而野心最高的秦先生会变成第一个去行动的人,根本不让人意外。
齐承明现在把人叫进来,更多的还是想问个清楚,以及展示自己的态度。
“所以你是怎么准备的?”齐承明的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好奇和鼓励。
秦先生这段时间一直不声不响的,让人还有点提心吊胆。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了,自从来了现代以后,他是在思考自己未来的方向啊。
“之前我向专项组的老师询问了一些东西……”秦留颂便改回了称呼,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谋划对陛下全盘托出,
“因为处理政务是秦某最擅长之事,某便准备在读书之后,去考神农架本地定向的乡镇编制,将来再以在职身份转考公务员从政……”
他垂头诉说着,看不清表情。
秦留颂自己最擅长不择手段的往上爬,他曾经细细思索过,在这处地界如何发挥自己的本事?如何还能再往上爬?
“公务员”的说法便被秦留颂了解到了。
考公是科举,政府如同官府,公务员便是当官,考本地基层岗位公益编制等于先做师爷小吏,日后还能再考上转为正式官员……
秦留颂想走的是一条熟悉且擅长的老路。
“听起来不错。”齐承明总是能为秦先生的深思远虑而想要喝彩。
但他最近和专项组的几个局长走得很近,了解过某些事情,齐承明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问:
“你考的这个定向岗,是和我们村子对接办事的那种工作人员吗?”
平时就有一些乡镇基层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来,在专项组的老师上课之余,教他们简单的生活常识,教他们怎么用手机。
如果秦留颂也要考这种编制,以他的特殊身份,极有可能被派来和村子对接。
“……是。”秦留颂垂眼,默然承认。
其他臣子们愕然,面面相觑。
所以等于说,秦先生想去考入官府,再来帮扶村子?
这才是他的目的?
“……”何三帖余怒未消的耷拉着脸,脸色冷硬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秦留颂先斩后奏想到其他朝廷中当官的做法,就已经触碰了何三帖的底线。
……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何三帖实在无法容忍秦留颂的不敬。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留颂看到了同僚们的脸色,他不置可否。
以在编工作人员的身份回来更好的报效村子,这是一个原因;他想爬到更高的位置、以及能够反过来庇护陛下才是最终目的。
所以唯有一点损失是秦留颂绝不能接受的。
他垂着眼帘认真注视着陛下的鞋面,开口道:“……上一辈子的最后,臣曾迷茫疑惑过。到底是往上爬更重要,还是追逐陛下更重要?”
他心中的那份不甘、一直熊熊燃烧着的野心之火,到底是因为自己前一世的怀才不遇,还是对惊才绝绝的陛下的求而不得?
这个大胆又危险的话题让不少臣子都眯起了眼,反而一言不发了。
“你得出答案了吗?”齐承明讶然,问道。
他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