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酒如歌
越是贫穷的人，就越是缺少荤腥。
他们浑然不知那些世家大族根本不屑于吃这种毫无造型可言的粗鄙之物，鱼，自然要吃一条鱼身上最嫩的部位，这样一来，一盘菜就要消耗掉至少十几条鱼，剩下的鱼，自然是不会再有上桌的机会。
这一切的奢靡，不是这辈子只生活在村子里的人所能想象的，但对于见过诸多世界，早已超脱生死的白磷来说，这桌子菜却无比珍贵。
这代表着这两百多名村民们最诚挚，最质朴的心意，这些才几岁大的小孩子，一个个全都忍住对饭菜的渴望，用大到有些夸张的眼睛充满希冀的看着白蛇。
白磷的体型太过庞大了，衬得这些已经足够大的锅碗瓢盆显得无比渺小，正当刘满仓等人下意识想上前帮忙时，他们不由得瞪大眼。
桌子上每一道菜竟然凭空飘起来一块，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卷动，一个个乖巧跳进白蛇微微长大的嘴里。
“哇����”
小孩子们没忍住惊呼出声，大人们同样也惊住了，他们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过于谨小慎微，下意识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冒犯白蛇大人。
他们都能看出来，白蛇大人和那种他们想象的精怪时不一样的，虽然他们也没见过精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白磷缓缓后退。
所有村民们陡然惊慌紧张起来，桌子上还摆满了正在一桌子的菜，乍一看根本没动似的。
是白蛇大人对这些菜不满意吗？
白磷继续拿着那位老村民的拐杖，无奈写字：【吾只吃这些即可，剩下的，尔等分了吧。】
村里几个能看懂字的人不由得怔住，其他村民们满心焦急，不知道地上到底写了什么。
“里正，白蛇大人到底说了什么？”有个村民压下紧张问道。
里正回过神，简单叙述了一下地上的字，所有村民们这才明白这几人为什么反应会是那样，被夺走拐棍的老村民大惊，忍不住踉跄往前走了几步，“大人，是这些菜不合您的口味么？”
他们很害怕大人会就此转身上山。
白蛇似是静静看了眼那个村民，又缓缓扫过一张张脸，没人能看懂它的眼神，直到它在地上又写了一行字。
【这些于我仅仅只是口舌之欲，于你们却是救命之物，你们的供奉，我已收到，水源问题会解决，将这些分给孩子们吃。】
地面上的字虽有些歪扭潦草，仿佛只是白蛇随心而写，可内容却如同仁慈又温和包容的长者般，会关心到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不会轻易瞥来视线的孩子们。
将……他们的孩子当做了一个人看待，而不是恶心下贱，又有碍瞻观的垃圾，那些官兵，甚至是土匪，还会故意殴打他们与孩子。
想到这些，里正浑身颤抖个不停，一字一句完整将内容转述给了所有村民，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所有村民仿佛陷入了茫然与说不出的酸楚和委屈。
不知道是谁最先跪了下来，接着其他人全都陆续跪下来，哭泣着道：“白蛇大人，我们、我们不能吃啊。”
他们何德何能让白蛇大人如此关心在意。
白蛇陡然一甩尾巴，一股气流再次涌来，恰好将所有人的上半身冲击的无法再磕头，他们狼狈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看着白蛇大人。
地面再次刷刷刷出现一行字体。
【快吃。】
这俩字不论怎么看都好似是生气了，可里正以及所有村民们完全感觉不到害怕，一个个红肿着眼坚持不肯吃，表示这是供奉给白蛇大人的，是他们的诚心。
白蛇大人似乎有些头疼，用尾巴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看着所有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不听话的孩子，里正被看的忍不住心虚低头，却执拗不肯低头。
村民们同样也是如此。
白磷不得不退一步，在地上继续写字：【那便让孩子们来吃，他们需要补充身体。】
里正红着眼，知道这是白蛇大人这是最后的让步了，他们如果再拒绝，就真的不识趣了。
“是。”
他扭头对村民们转述了一下白蛇大人的话，又在村民们依旧下意识拒绝之前开口道：“都听白蛇大人的话，让孩子们过去吃吧。”
大人还能抗住，可孩子们不行。
所有人都知道里正是村子里最聪明的，不仅是因为他识字，更多的，则是因为他也是经历过逃荒和战乱，见过的世面也比他们多。
他们哪怕不理解，却还是下意识听从了里正的话。
孩子们被大人们推过去吃饭，可一个个脑袋大身体瘦弱的孩子们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摇头，声音清脆又坚定的说：“我们不吃，都留给白蛇大人吃。”
另一个孩子也点头：“嗯，这样我们就可以有水喝，地里的庄稼也不会枯死，爹娘还有村子里的人都能吃饱不会饿死了。”
孩子过分懂事天真的脸，如同看不见的匕首扎的所有人心口刺痛，是他们没有用，没能让孩子们吃饱。
一些村民们忍不住扭头，擦拭掉眼底的泪。
里正开口道：“现在是白蛇大人让你们吃，你们要听话，知道吗。”
孩子们下意识扭头，齐刷刷看向那条巨大的白蛇，直到白蛇轻轻颔首，孩子们眼底瞬间亮了，忍不住扫过桌子上的食物，又迟疑道：“那你们呢。”
里正道：“这是白蛇大人的恩赐，你们要好好接受，要听话。”
小孩子们并不傻，立马明白大人们不会吃了，里正怕这些孩子脑子犯轴，正思索着要怎么让孩子们听话时，白蛇似是无奈叹了口气，在地上继续写字。
【尔等一起吃吧，吃饱喝足，再随吾上山。】
里正深深弯腰，声音止不住的哽咽：“多谢白神大人。”
这是全村这么多年有史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幸好他们前段时间为了补充身体，怕垮了，会在菜里面放一点点猪油。
不然冷不丁吃这么多肉，身体肯定会承受不住好东西，白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如今已经筑基，可以直接捏个法诀治疗他们。
他们确实需要好好吃东西补充身体了。
吃过后。
全村帮忙赶紧将空碗碟都收拾干净，不到几分钟就搞定了，之后，全村跟着白蛇大人上了半山腰，所有人望向前面几乎干涸的河道，心中后怕不已。
这才短短几天。
河水又干了。
和他们之前推测的还有半个月明显要更提前了十天，如果不是里正让他们上山，再遇到白蛇大人，恐怕他们现在就要面临缺水的危机了。
恐怕十里八村那边也坐不住了。
那条巨大的白蛇在阳光下，鳞片折射住有些冰冷的光，仿佛泛着一层淡淡光晕，竟然有种威严神圣感。
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下来。
里正踌躇了一下，不知道这会儿他该做些什么，他下意识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自语：“求白蛇大人保佑村子能有水喝，我们全村一定全都只供奉您。”
当着白蛇面开始直接许愿。
白蛇忽的转过头，似是有些无奈，可所有村民们如同被鼓励了般，忽然一个个也跟着跪下来，强忍着紧张与激动也许愿起来。
白蛇似乎很少会在意这些小事，又看向那条河，老猎户以及那十几个人，一颗心不约而同紧张起来。
他们和其他村民们不一样。
他们不知道白蛇大人要怎么才能弄出水源来，贫瘠的想象力让他们只能脑补出巨大的蛇，在这条开始深挖。
可那位他们重金请来的打井人说，这地下河全都干涸了，还劝他们赶紧离开这里吧，这里迟早要迎来更加可怕的旱灾。
不对不对。
老猎户忍不住在心里摇头，那个打井人很可能技术没学到家，如果这里真的要面临旱灾，可深山里却郁郁葱葱，还有瀑布流水。
这说明地下一定还有水……
没等老猎户生气全村竟然被那个打井人骗了时，白蛇大人已经游到了半干不湿的河床，巨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河道都堵住了。
但这条河本就没有水了，就那么一点点水聚集再起来，仅仅只有一指甲那么高。
下一刻，及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白蛇身上骤然冒出一层淡淡光晕，和之前被阳光折射出的光晕不同，巨大的白蛇忽然蜿蜒而上，在河道盘旋，很快，以白蛇为中心，四周砰的一声响，炸开了巨大水花。
不到几秒时间。
凡是它所经过的地方，全都凭空出现了巨大河水，湍急而下，直接将整个河道淹满了，巨大白蛇在河水起伏，一路往最前面游动。
老猎户像是如遭重击般呆立当场，很快渐渐颤抖起来，喃喃自语：“难怪深山里会有瀑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并不是白蛇选择在瀑布那里作为落脚休息的地方，而是它选择了那里，那里才会出现瀑布，就像这条干涸的河道，再次变成了湍急大河一样。
忽的，耳边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蛟龙走水……一定是蛟龙走水。”
老猎户猛地转过头，是里正，他这会儿跟打摆子似的，整个人红着眼激动到几乎快要昏过去了。
蛟龙……？
老猎户猛然想起那条白蛇的额头，确实有个很不起眼的小鼓包，但因为太过不起眼，再加上他不敢直视白蛇，也没往深了想。
现在想想，一切都对上了。
传闻说，蛟龙走水是指从蛇修炼成蛟的精怪，会引动河水引发洪水，导致人间生灵涂炭，人们如果看到洪涝和地震，就会将这一切认为是地龙翻身，蛟龙走水。
可至今为止，从未有人见过这些生命。
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个传闻，如今才明白并非是这样的，白蛇……不，是白蛟大人引动河水，却只是为了帮他们免除干旱。
所有人激动又感激，再次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村民激动之余，又猛地大喊道：“里正，我们有水了，再也不用渴死了，地里的庄稼也可以长起来了，我们必须要给白蛇大人立个长生碑����”
不喊不行。
河水太湍急了，哗啦啦的声音几乎要把人的声音给盖住了，所有人脸上灰扑扑的，泪水冲刷出一条条可笑的痕迹，可每个人脸上只有激动，还有充满希望的笑容。
麻木与绝望，终于在这个村子消失了。
老猎户一听这话，立刻道：“与其立长生碑，不如直接立个白蛇庙，从此我们全村只供奉白蛇，不再信一切神佛。”
这话在这个时代可谓是大逆不道，但对于给了希望和生命的村民而来，他们只知道这世上，唯有白蛇大人将眼眸垂落在了他们身上，并将他们从地狱中拉出来。
他们只想信仰白蛇大人。
所谓的神佛，从未在意过他们。
里正甚至久违生出了激动，“好！等过几天我们立刻挖土造庙，必须要让白蛇大人看到我们全村的虔诚之心。”
全村如同打了鸡血般举臂齐齐大喊：“建白蛇庙！”
等巨大的白蛇从河中游动而来，两边的河自然分开，它优雅而神性，所有村民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一道道谁也看不见的信仰，没入了白蛇身体内。
白蛇额头上的两个小鼓包，似是轻轻涨了一点点。
白磷：“……”
他对这一幕丝毫不意外，又有些无奈。
但他没忘记自己还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