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她一生所求无非是重振程家门楣，她坐上了九卿之位，原以为终于看到了转机，可偏偏，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沈明言。
穆清仍是不解：“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程述礼说：“家族荣光，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穆清沉默许久，最后起身一礼：“我明白了，多谢解惑。”
她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程述礼又唤了她一声，“廷尉。”
穆清转身回看。
“我很庆幸，你永远不必遭遇像我这样的两难之境。”程述礼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然后举起茶杯，对着她微微一笑：“以茶代酒，祝你今后仕途坦荡，心无挂碍，行无羁绊。”
第107章 过往
杜鉴与沈阔密谈。
沈阔挑了挑眉：“李执想要见朕？”
“是。”杜鉴垂首道：“李执以为去见程述礼的会是陛下，不曾想陛下并未亲自前去，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请臣代为转达。”
李执竟然对沈阔的人性还抱有幻想，难怪这些年他在陛下身边的位置一退再退。
沈阔漫不经心：“他想说什么？”
杜鉴微微一叹，“是一些当年旧事与追忆往昔之语，祈求陛下能念及旧情，饶他一命。”
连程述礼都知道李执必死，李执自己当然也能想到，但他还想活。
沈阔不客气道：“如此无用之语，朕听了也是浪费时间。”
在杜鉴、穆清这些人崭露头角之前，李执与帝王曾经也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时间。
彼时朝政大权在太后手中，杜鉴纵有才华却势单力薄，能帮上的忙有限。
要想牵制外戚，要想在太后死后尽快掌控朝政，沈阔终究需要世家的支持。他恐有负薪救火之患，不肯起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派世家，于是扶持李家这个新兴世家势力的代表。
帝王想要收买一个人，或者说，想要对一个人表现自己的礼贤下士，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有那么一段时间，李执与帝王同出同进，同饮同食，李执偶感风寒，帝王便遣太医日日过府问诊，赐药赐补，赏赉不绝。
上位者的垂青是最蚀骨的毒药，即便隐约知道这份恩宠里藏着算计，又有几人能抵挡住九五之尊的刻意亲近？
可是时间长了，沈阔已经坐稳了皇位，他不再需要李执了。
他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能臣，而不是一个只会揣摩上意的世家代言人。
可是李执不知道。
杜鉴躬身一礼：“臣知道陛下不想听这些，便替陛下回绝了。”
“哦？”帝王似笑非笑：“好大的胆子啊，杜丞相。”
杜鉴屈膝跪地，再度俯身：“臣擅作主张，请陛下降罪。”
实则帝王不曾生气，臣子也无有惶恐。
“起来吧。”沈阔突然笑着开口：“沈明言最近总是鬼鬼祟祟去膳房，他还以为朕不知道，允中你说，朕要不要现在突然去膳房，吓他们一跳？”
杜鉴：“……”
杜鉴真诚道：“还是不要吧？”
“为何？”沈阔轻哼一声：“你觉得沈明言会生气？难不成朕还会怕他吗？”
杜鉴摇了摇头：“殿下应该不会生气，只是或许会遗憾，不能给陛下最好的惊喜。”
沈阔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你倒是惯着他。”
*
十月十八，帝王生辰。
如今已无需沈阔特意嘱咐，身为诸皇子中唯一封王的那一个，沈明言的坐席自然排在最上首，仅次于帝王。
但沈阔还是不满意，他觉得沈明言离他太远了，不方便说小话。
黄让作为帝王身为第一狗腿，自然心领神会为上分忧，他躬身走到沈明言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沈明言闻言便起身离座，任由几个小黄门将他的座位挪动一番。
远远看去，倒像是他与沈阔齐平而坐了。
宴会开始，歌舞乐声之下，沈阔偏过头对沈明言嘀嘀咕咕：“听说你选了个十岁小孩儿做你的秦王家令？”
“怎么可能！”沈明言认真纠正：“她今年虚岁十三了。”
沈阔：“……”
一虚虚三岁，也是真有你的。
懒得跟他掰扯这点小事，沈阔又接着道：“皇子开府建牙，你的家臣朕本不想插手，只是你身边得用的人到底不多，朕本想着先将楚袅和慕容循借你用用，等到开春科考，你再从中选优异者做你的家令。沈明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明言眨了眨眼：“多谢父皇关心，不过我相信陆舟。”
沈阔从未对其余任何一位皇子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从不曾征询过谁的意见。原来帝王也有慈父心肠，也会思虑得这般面面俱到。
何况沈明言也算无人可用吗？几乎半个朝堂都支持他了。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可皇后离得近，自然也是能听得见的。
她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焦躁的六皇子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沉住气，随即端起酒杯，笑意温婉地开口：“秦王自幼没了母亲，是本宫疏于照拂，让你在宫中受了不少委屈，好在秦王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已能独当一面，实在难得。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日后还要多仰仗秦王为陛下分忧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皇后已经做好了皇帝怒斥出声她起身告罪自己失言的准备。此计虽险，但只要能让皇帝对沈明言产生一两分芥蒂，那就值得。
沈明言完全没听出话语里的机锋，毕竟分忧国事什么的，他不是早就在帮忙了吗？前半年简直累到脚不沾地。
出于礼貌，沈明言同样端起酒杯：“皇后娘娘严重了，臣……”
沈阔按住他的手，“你还没成年，不能喝酒。”
沈明言：“？？？这也叫酒？”
“怎么不算？”沈阔示意黄让将沈明言案上的酒杯酒壶都撤了，“茶和蜜浆，你自己选，但酒还是过两年再说吧。”
“一口都不行吗？我还没喝过宫里的酒。”
“宫外的酒更不能喝，朕会让秦岑盯着你。”
“他管不了我。”
“那他就是失职，朕会罚他。”
“您威胁我！”沈明言气急败坏，“您怎么可以用秦岑威胁我？您这样对得起大将军吗？”
“哟，小狐狸炸毛了。”沈阔调侃地看着他：“谁让你不听话，朕总不能罚你吧？朕可舍不得。”
他们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起来，皇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瞥了一眼身侧脸色愈发难看的六皇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宴至中途，少府已将群臣与诸位皇子的贺礼悉数清点造册，礼单呈至御前。
依照惯例，这些礼单并不公开，唯有帝王一人知晓各人进献了什么，以免生出攀比之心。若帝王对某一件贺礼格外青睐，特意过问，那礼物才有可能在宴上示于人前。
沈阔扫了一眼礼单，又偏过头：“你这‘生日蛋糕’是什么东西，朕现在可以看吗？”
沈明言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已经和曹全交代过了，做的分量够，等菜都撤下就能上。”
“嗯？是吃的？”沈阔不满：“既是给朕的生辰礼物，难道不该独属于朕吗？凭什么他们也有份？”
沈明言熟练地安抚：“因为蛋糕本身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分享快乐呀。”
*
皇帝生辰宴会最后上的那道名为“蛋糕”的美食让所有人念念不忘，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成了无数人魂牵梦萦的美味。
以至于后来这道美食传出皇宫，民间便传得愈发神乎其神，说其鲜甜如瑶池蟠桃，绵软似天际流云，入口即化，食之可以让人联想到此生最快乐的事情。
沈明言听到后都没敢认。
帝王在宴上并未当场表露对这蛋糕的特别喜爱，除了点明进献之人乃是秦王殿下之外，似乎对此也不曾有过多嘉许。
这很正常，一个合格的帝王都该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否则来年必有无数投机取巧的人大肆研究稀奇古怪的美食。
启朝虽然稍微有点余粮了，但也禁不得这样浪费。
但皇帝到底喜不喜欢呢？反正秦王自泗州回来后，与陛下的关系便一日好过一日。
如今有臣子入宫求见帝王，许多时候在长乐宫是找不到帝王的，因为帝王正在秦王殿下的永绥宫中。
帝王生辰结束后，沈明言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盐铁私营权的拍卖上，当然，明面上官方的说法是“义商捐粮救灾朝廷嘉其忠悃特赐盐铁专营之权”。
沈明言原本打算开放十家名额，然而才卖出了两席就已经攒够了还给僮县等六县的粮食。
他向皇帝提出辞行，表示要再回一趟泗州。
沈阔自然不许：“送个粮食，随便找人跑一趟不就行了？你别忘了，你先前在泗州遭遇刺杀，险些丧命！”
“明明是有惊无险。”沈明言顶嘴，见沈阔脸色更沉，又连忙放软了语气：“做事总得有始有终，父皇既将泗州赈灾的差事交给了我，如今就差最后一步收尾，您总得让我把事情做完。”
“朕需要一个解释，”沈阔拍桌子：“你为何非要亲自去？”
沈明言抬眼，认真道：“因为我放心不下，因为我答应过他们。”
沈阔冷哼一声：“如此儿戏的缘由，你以为我会同意？”
“可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也有想做的事情，二者同样重要。”沈明言欠身一礼：“请父皇应允。”
……
“然后陛下就同意了？就这么简单？”杜鉴皱了皱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千金之躯，岂能让他再涉险地？”
以前没觉得帝王这么溺爱孩子啊，他都这样了怎么好意思说他对杜从愿溺宠太过？
沈阔慢悠悠喝了一杯茶：“沈明言都这么说了，朕还怎么反对？再者而言，他如今还只是秦王，等将来他成了太子可就没办法这么自由了，趁现在朕是皇帝，他想去哪就由着他吧。”
杜鉴难得犯上，语气冷硬：“恕臣直言，陛下，溺子如杀子，岂不闻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
沈阔摸了摸下巴，“允中，你说沈明言是不是很像朕？朕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出宫微服私访。”
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