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虽然经常出宫，但他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真正见过他真容的人不多，再加上他去泗州也一去好几个月，是以只要换身衣裳，大街上也没什么人能认得出他们。
沈明言还试图拿一件新衣服让秦岑换上，振振有词道：“你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出自军中，这样要是站在我旁边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不对劲。”
秦岑吓得退后几步，仗着轻功跳上房顶，“殿下，我可以装扮成您的护卫。”
沈明言认真思索重力学在这个世界是不是不适用，他站在屋檐下大喊：“不行！你快点下来，要不然我就去找秦大将军告状，就说你仗着武功高欺负我！”
秦岑弱小可怜又无助，委委屈屈地跳下来，任由沈明言给他装扮得金光闪闪。
天可怜见，秦岑实在不喜欢这种高调的打扮。
沈明言穿了一身沈阔前两天让黄让送来的赤红长袍，衣摆处用金线绣着暗纹，因天气转凉，外面还披了件同色系的狐裘披风。
总而言之，富贵程度与秦岑不相上下。
沈明言上下打量秦岑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安慰道：“中郎将，你也别怪我，都怪你哥让我出门必须带这么多人，那如果我们打扮得太普通就不合理了。”
秦岑抿了抿唇，秦岑再次强调：“我也可以当护卫。”
“不行！”沈明言拽着他出门。
寸土寸金、富贵锦绣的皇城，一块石头砸下去可以砸中三个皇亲贵胄，沈明言与秦岑这样的打扮也并不显眼，一路顺顺当当便到了工坊。
数月不见，工坊的规模又扩大了许多，外沿已绕着坊区发展出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沈明言不解：“怎么这么多人？”
“是二位来得不巧，若再早一段时日来，人虽也多，却还不至于多到这地步。”
沈明言偏头望去，就见路旁茶摊里一位客人正朝他们微微一笑，权作作答。
那人衣着打扮亦十分精细，连束发用的是赤金冠，但衣裳布料相对之下却显出几分寻常。他坐得笔直，眉眼温润，满身书卷气，正端着茶杯朝他们微笑。
见沈明言目光看来，那人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要坐下来喝一杯吗？据说这茶叶冲泡之法还是秦王殿下发明出来的，若非在邺京，其他地方都还喝不到。”
秦岑觉得有点不妥，他正要开口拒绝，沈明言已经扯着他坐下，雀跃道：“那就多谢兄台啦。”
那人笑了笑，又取了两个干净的茶杯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提起紫砂壶，慢悠悠地泡了一壶新茶。
茶叶在民间流行不过数月，他的手法却已行云流水，提壶注水间，水流如银线落入杯中，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漫开。
沈明言心里暗暗称奇，不知是民间的创造力太过惊人，还是这位兄台不太简单。
他好奇地问：“兄台刚才说我们来得不巧，是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秦王殿下不在邺京，此处游人虽多，却也不至于寸步难行。”那人泡好茶，给沈明言与秦岑倒上：“而今秦王殿下回来了，秦王府他们不敢堵，此处却是无妨。”
那人抬手示意：“尝尝？”
第105章 济川
没给秦岑制止的机会，沈明言已经抿了一口茶水，赞叹了一声：“好茶。”
秦岑：“……”
秦岑暗自赌气，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冷硬：“难不成他们觉得，殿下若是出现在此处，他们就能堵得住了？”
未免也太不把他这个护卫放在眼里了！
那人有些诧异，随即失笑摇头，“兄台误会了，要堵殿下也不一定是存了对殿下不利的念头，也许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可是，”沈明言疑惑：“为何非要找秦王？开春后便有一场科举，若有本事，凭才学入仕不就好了？”
那人道：“若是他们没有才学呢？”
“那他们就是小看了秦王。”沈明言道：“难道他们觉得秦王无识人之明，会将鱼目错认作珍珠吗？”
“非也，”那人轻笑一声：“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才能，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无能，于是自欺欺人觉得自己怀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是不在圣贤典籍之内。而秦王殿下这样不拘一格的明主，定能一眼看出他们的过人之处。”
沈明言吐槽：“那他们也太高看秦王了。”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周文瑾，字玉章，不知二位兄台如何称呼？”
沈明言眨了眨眼，“沈同尘，暂未取字。”
秦岑闻言一怔。
周文瑾也愣了一下，迟疑道：“国姓？”
“不敢不敢，这话可不能乱说。”沈明言连连摆手，大惊失色：“只是巧合。”
见他反应如此夸张，周文瑾也就信了几分，再者而言，若是皇室中人化名，定会将姓氏改换掉，名反倒无所谓����谁在乎他们的名字呢？真正暴露身份的是姓才是。
周文瑾又看向秦岑，友好地问：“这位兄台呢？”
秦岑道：“秦济川。”
“原来是秦兄。”周文瑾再次拱手见礼。
三人交换了姓名，只觉关系更亲近了几分。
沈明言突然开口：“周兄在此等候，也是为秦王而来吗？”
周文瑾动作一顿，他看向沈明言，那少年目光清朗眼神真挚，似乎只是单纯没情商而非有意揶揄。
周文瑾叹了口气：“怪不得你家里人要给你安排这么多护卫。”
要不然出门在外这样说话，怕是很容易被打。
沈明言“啊”了一声，无辜地追问：“周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文瑾微微而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随意点了点周围熙熙攘攘的街道，谦虚又傲然地说：“这条街都是我的。”
沈明言肃然起敬：“厉害厉害。”
“过奖过奖。”周文瑾放下扇子，又给两人续上热茶。
沈明言却没放过这个话题，依旧执着地问：“可是周兄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来此也是为了秦王吗？”
周文瑾无奈道：“就不能是单纯来看看我的产业吗？”
“能倒是能。”沈明言诚实地说：“可我觉得周兄不太像商人，更像是文人。”
“商人哪有像不像的？”周文瑾笑了笑，垂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了市籍，世世代代都为贱种。”
沈明言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那我觉得秦王这事做得不对。”
周文瑾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他咳嗽了两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我说秦王不对。”沈明言说得坦坦荡荡：“他既然说科举是给天下所有有才之人报国的机会，就不该把任何一个群体都排除在外，这不公平，并且还很虚伪。”
周文瑾看向秦岑：“你不堵他的嘴吗？”
秦岑：“……”
秦岑看向沈明言，犹豫道：“沈、沈兄，可以不要再说了吗？”
“叫我同尘就好，济川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沈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此事天知地知你们知，秦王他又听不到。”
周文瑾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同尘贤弟，喝好了吗？”
“啊？”沈明言不明觉厉。
周文瑾瞬间变脸：“喝好了就赶紧走吧，我怕只是请你喝一杯茶，到时候把我的命也搭进去。”
“诶？”沈明言生怕他赶客，连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笑了笑：“你放心，喝了你的茶，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和秦王说的。”
周文瑾愣了一下：“你认识秦王？”
“认识啊。”沈明言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坊，“你看到那个了吗？这两个工坊刚建起来的时候，我可没少帮忙。”
周文瑾困惑。
他看得出沈明言出身不凡，衣着用度皆是顶级，绝非普通人家。
但他不是邺京本地商人，何况他身份太低，对当年秦王赈灾、建工坊的旧事只知大概，确有耳闻秦王当时结交了不少官宦和商户子弟，但具体有哪些人、这些人又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便无法尽知内情了。
周文瑾道：“可即便如此，如此大事，他也不会听你的吧？”
他认为沈同尘一定是被家里人宠溺太过，以至于如此单纯天真，不知天高地厚。
“我说得有理，他为什么不听？”沈明言笑了笑：“怎么说服他那是我的事情，总归不会叫你空怀报国之志，一身才学却无处可施。”
周文瑾摇了摇扇子，“谁同你说我想报国？”
沈明言反问：“难道你不想吗？”
周文瑾笑了笑：“市侩之人，心无社稷，我若想为官，那也是为了成全我自己的私心。”
沈明言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末了又喝了一口茶，“那你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周文瑾便见沈同尘放下茶杯，又开开心心地拉上秦济川往工坊走去。
不知他对守门之人说了什么，一向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工坊居然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真是奇哉怪也，莫非这处工坊初建时，他真的占据了极大的功劳？
*
沈明言亮明身份进入工坊，他一边往书房的方向走，一边笑意盈盈地看了一眼被他拉着的秦岑，揶揄道：“看不出来济川还会说谎。”
秦岑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臣不曾说谎，济川是臣的字。”
“字？”沈明言疑惑：“可我记得你还未及冠？”
不会吧，杜从愿之后，他又忘记了一个朋友的成人礼吗？他现在的记忆力这么差了？
秦岑道：“兄长说，臣既已领了官职，取个字行事方便些。”
启朝虽二十及冠而字，却也并非铁律，皇家赐字、幼儿早慧、父母遗命、孤儿早成等特殊情况都有可能提前取字。
只是大多人称呼秦岑都会礼貌称呼其官职，无需称呼他官职者诸如皇帝等人大可直呼其名，久而久之，竟无人提起他还有字，沈明言自然无从知晓。
沈明言大为震惊：“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我这段时间一直直呼你的名讳，岂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秦岑心想你也不是只称呼名字，你还经常“中郎将”、“秦侍中”混着叫，有时还有“小秦将军”这种不伦不类的叫法。
他认真道：“殿下为君，可以直呼臣之名姓，不算不礼貌。”
陆九已在书房等他们，“殿下。”
她抱着一沓账本，“这是您离京这段时间工坊的收支账目。我自作主张扩建了工坊，又在周边郡县开了几家分铺，若是殿下应允，我还想把生意再扩展些，比如笔墨之类……”
“啊，我不是为此而来，工坊交给你我很放心。”沈明言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账本放在桌上，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问：“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