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或许当真是太过富庶，以至于无事可做，只能小题大做罢。
杜鉴笑着道：“殿下也说过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大启终究不是仙界，也无需强求事事如一。”
杜鉴会转移话题，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或许不该这么早让沈阔知道。
庭审开始之前，杜鉴曾留意到法庭内墙上悬挂着许多人像与格言，其中一句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仙界在意的正义不只是律法的正义，而是所有人都能说话并且应该被听到的正义，他们将这视作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他们将做决定的权利分散给了所有人，不论是认为被告罪该万死的，还是认为罪不至死的，甚至是认为他情有可原应该被宽宥的。
所有人都能做决定，所以所有人都不能做决定。
可谁是那个被分散了权利的人？杜鉴不知道仙界，可放在启朝，这个人是沈阔。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杜鉴甚至觉得惊恐，他们早就可以从仙界的人的态度中判断中这个世界或许没有了皇帝，但当时以为不过是改个名字。
皇帝、国主、君王、天子……无非读音不同而已，说到底，不都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最高统治者吗？
可是，可是����
杜鉴忽然又想起，刚才两个小时的评审中，所有人称呼那个杀人犯，用的表述都只是“被告”，而非罪犯。
未经判决，任何人都不得确定其有罪。
任何人啊……
和朋友们吃完晚饭回到家后，沈明言去了书房。
他看书一般不在书房，左右偌大的房子只他一人居住，阳光好时便蜷在客厅的飘窗，雨天就窝在卧室的沙发，想在哪里读就在哪里读，书房更像是他的工作间。
他爱好驳杂，书房里便也琳琅满目，大到古琴，小到画笔，几条魂灵时常看见他兴之所至便钻进书房抚琴一曲，或是挥毫练字，从无定时，全凭心意。
然而沈明言今天的目的却似乎很明确，连带着进书房的动作都比从前要急切一些。
他在书桌前坐定，展开画纸拿出笔就开始勾画，落笔的动作很快，像是灵感追在他后面跑。
几条魂齐刷刷凑到他身后。
����能让惊才绝艳的小神仙露出这种表现，想必画的一定是某种了不得的可以称之为“绝世秘笈”的大作吧？
沈明言很快勾勒出了一件衣服。
他的父亲沈庭柏是一月份的生日，沈明言也早就在想要准备什么礼物，就在刚才他突然有了想法，决定亲自设计一件衣服。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服装设计师，但小时候也跟着大伯学了好多年画。
毕竟是给亲父亲的礼物，沈明言涂涂改改格外用心。
穆清悄悄问杜鉴：“丞相，这件衣裳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好看？”杜鉴也茫然，无奈苦笑：“惭愧，我亦不知。”
难不成是沈明言想要这样的衣服？这倒是有些为难，毕竟看这制式是仙界的服饰，启朝就算做出来也不好解释。
沈阔摸了摸下巴，欣慰道：“不愧是朕的儿子。”
连爱好都和他这么像。
等回去之后，便叫黄让从库房挑几匹好缎子，给沈明言裁几身新衣裳，年轻人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
2036年12月8日，沈明言正在上课的时候，京州下雪了。
这是今年京州的初雪，雪落得格外温柔，鹅毛似的雪片不疾不徐地飘着，安安静静落在屋顶与树梢，像是在大地上写诗。
第一片雪花擦过窗玻璃的瞬间，教室里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窗外。讲台上的黑板已经写满了两块密密麻麻的板书，却再也吸引不了半分注意力。
老师无奈地敲了敲黑板：“都在看什么呢？”
“看雪。”学生们也不害怕，嘻嘻哈哈道：“老师您接着讲，我们能听得到。”
在座的谁没个一心二用的本事。
“不讲了。”老师放下粉笔。
学生们还以为自己惹老师生气了，连忙端正态度正要开口道歉，却见老师朝他们露出一个笑：“给你们放假，落下的课什么时候都能上，但是这么美的雪景不能错过。”
“哇����”学生们欢呼了起来：“谢谢老师，老师您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京州年年有雪，但云麓大学也年年都有第一次看见雪的南方人。
这场雪不算小，地面很快就积起了一层白，已经有人在外面打起了雪仗。
乔简傻笑着在雪地上来来回回跑了两圈，跑够了才找了块空地，蹲下来吭哧吭哧堆雪人。
刚滚好雪人的圆身子，他一抬头，正好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见还坐在座位上的沈明言，立刻挥着手大喊：“明言！”
他很热情地招呼：“怎么不出来玩？”
沈明言坐在暖气腾腾的教室里，热到连外套都脱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慈爱地看着外面撒欢的乔简：“不了，你们玩吧，我不太方便，我的手有伤。”
“啊？”乔简什么都相信，立刻紧张起来：“严重吗？怎么受伤的？”
沈明言一本正经：“现在还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是冻伤。”
第103章 下狱
太和二十三年十月初二。
黄让照旧在得到允许后带着宫人推开宣室殿大门，这样的情形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年，他以为他已经很习惯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再惊讶。
然而今日门刚推开，他一眼望去，心头便猛地一跳。
李执已被反绑了双手，跪在殿中正央，脸颊不知磕碰在了何处，红肿了一片。程述礼同样跪在一旁，并未反抗，任由秦岑大将军将她一层层缚紧，神色反倒平静。
什么情况啊？黄让心想，莫非是这两人昨天夜里伺候帝王伺候得不好？
看来能如曹全这般靠这条路一步登天的还是少数。
其实秦岑醒来时也吓了一跳。
他醒得略早些，那时沈阔尚未睁眼，而李执与程述礼却已醒了过来，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沈阔的方向，也不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看了多久。
那一瞬间寒意漫上脊背，若二人当真存了异心，趁他与帝王熟睡之时动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下意识之下，秦岑来不及多想，纵身向前就要将两人擒下。
两人都没有反抗，但大将军仓促之间，难免下手严重了几分。
黄让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不敢多看，捧着朝服趋步上前，侍奉到沈阔身边。
沈阔早已在这一番动静中醒来，任由黄让为他理好衣襟，目光几乎称得上平淡，望着底下垂首而跪的两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颇为温和：“两位爱卿受委屈了。待朕查明真相，若实属冤枉，朕定叫秦固向二位赔罪。”
秦固确认绳结已绑得牢靠，便退回到沈阔身后，并未对帝王这句允诺置一词。他方才擒拿时冷酷狠戾，毫不留情，此刻却显得极尽恭顺。
只要皇帝吩咐，那不管他是否做错，他都可以道歉。
只是大将军可以不在意，但满朝文武最好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资格受大将军这一礼，当今帝王是出了名的记仇，也是出了名的“言不由衷”。
程述礼不曾抬头，因被绑缚有些艰难地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叩首礼，冷静道：“陛下，臣若有贰心，彼时已有下手的机会。”
其实不是，她没比秦固早醒多少，且秦固感知敏锐，她不可能在秦固在场的情况下弑君。
李执惊恐地离她远了一点，这种话也敢说？
他慌忙表态：“陛下，臣无此心！”
“朕自是相信承典与益恭的赤胆忠心。”帝王语气轻柔，“来人，带下去，押入廷狱。”
*
今天帝王来上朝的时候，身后少了两个人。
待议事结束，李沆出列问：“陛下，不知臣之兄长何在？无故缺席早朝，有违朝制，臣请陛下依律治罪。”
沈阔轻笑一声：“爱卿倒是公忠体国。不过治罪就不必了，李执与程述礼是奉朕之命，协同调查一桩情节极为恶劣的凶案。”
他这次可一点儿没说谎，以疑犯身份配合调查，怎么不算协同呢？
李沆松了一口气：“如此，恕臣冒昧。”
他退回队列里。
沈阔问：“爱卿不问问是什么样的凶案？”
“陛下行事自有圣断，非臣下所能妄揣。”李沆恭恭敬敬：“陛下不言，臣不敢问。”
“说说倒也无妨。”沈阔的语气听来漫不经心：“数日前秦王自泗州返京，然而却遭遇了刺杀，幸有秦岑忠心护主，刺客才未能得手。朕便是命李执与程述礼去查办此事的。”
沈明言遇刺的消息此前被严密封锁，此刻骤然曝出，众人皆惊骇不已。
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派人刺杀？大家都知道沈明言是很该死，但沈阔连帝王近卫的飞羽卫都拨了一队给秦王，这是随随便便就能刺杀的吗？
少府当即出列，似是十分后怕地朝沈明言深深躬身：“幸而殿下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实乃我大启之福。”
沈明言礼貌微笑，欠身回礼。
沈明言也正奇怪，昨晚回了现代和朋友们聊完之后，他原本打算今天早朝散后就去找皇帝说明李执与程述礼的嫌疑，怎料早朝才刚开始这两人就没有出现，而且还正好是因为同一件事。
让嫌疑犯去查凶手吗？沈明言觉得不太行。
他一时也拿不准沈阔究竟是因太过信任这二人而全无戒备，还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故意将计就计。
于是等早朝结束，他打算去找皇帝对齐一下颗粒度。
沈明言到宣室殿的时候杜鉴、秦固、穆清都在，自慕容循离京查案之后，安冬便就也时常出入宣室殿。
好像沈阔有什么奇怪的强迫症，身边一定要凑齐这么些人数一样。
也不知道现在李执和程述礼不在了，沈阔会找什么人代替他们。
他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俯身行礼：“参见父皇，儿臣……”
“免礼。”沈阔摆了摆手，“你这次来是为李执和程述礼之事吧？”
沈明言点了点头：“是，儿臣以为……”
沈阔打断他：“朕知道，你觉得他们俩有嫌疑，朕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朕已经将其下狱了。”
“啊？”沈明言愣了一下，“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