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的呆滞也是因为这一点。
以他的功劳当然是配得上封王，但华夏以关中为秦地，是因为战国时期的秦国定都咸阳，大本营就在关中，可是启朝所处的这个世界也有这种说法吗？
*
“为什么是秦王？”沈阔听到沈明言的疑问，瞥了杜鉴一眼，“是啊，为什么呢？”
沈明言在现代学校里加入了历史剧社，几条魂陪着他参与讨论编写剧本，对华夏历史也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可以看出沈明言对两位秦王的喜爱。
他既然对此情有独钟，那给他也无妨，本来孤身一人来到异域他乡就够委屈了，若是能给他一点慰藉，那也很好。
但这个原因是不能对沈明言说的。
杜鉴接收到沈阔的视线，硬着头皮开口，面上仍是从容不迫，“‘秦’从禾从舂省，其义首在稼穑。故而‘秦’字蕴五谷丰登、仓廪殷实之象，寓养民厚生、邦本永固之德。又作双手持杵而舂，合群力以成事，亦有精诚协作、百业勃兴之意。陛下为殿下选此字作封号，是寄望殿下如嘉禾润泽四方，勤穑事而安黎庶，务实业以固国祚，不尚虚华，惟重根本。”
沈明言：“？”
沈明言仔细想了想，真诚道：“有点牵强。”
启朝寓意嘉美的吉字车载斗量，雍、靖、睿、恒，哪一个不能从经史典籍中引经据典说出一大段堂皇正论？偏偏选了个“秦”字，倒像是先定好了这个字，再绞尽脑汁去编造一段寓意。
沈阔问：“你不喜欢这个字？”
沈明言连忙摇头，真诚道：“没有，儿臣很喜欢。”
“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沈阔无理取闹：“这个字对朕很重要，涉及到朕年少时候的一段往事，朕现在不想说，你也别问。”
其实是往事他还没编好。
沈明言只觉得他这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但念在自己确实喜欢这个封号，便也不再深究，小声嘟囔了一句，乖乖应道：“好吧。”
只是无论这其中有多少阴差阳错，沈阔终究给了他一份十分合心意的礼物。这么一来，半个月后沈阔的生辰，他反倒不好意思再随便敷衍了。
……所以送什么好呢？
*
“你被刺杀了？！”三人异口同声咆哮。
沈明言捂住耳朵：“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事啦。”
江述急得从地毯上跳起来，末了又想到这说到底只是沈明言的一场梦，他就算在启朝被下十八层地狱也伤不到分毫，于是又悻悻坐了回去。
陈流映伸手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缓过气来还是气冲冲地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呀。”沈明言理直气壮：“我要是知道，不就早告诉你们了吗？”
江述再度跳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夏灼也瞪他：“你可真行，被人刺杀了还不知道是谁要杀你。”
沈明言满不在乎地摇头晃脑：“但是我知道，不管是谁要杀我，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之后可就不好动手了。”
“那你也得小心再被人下毒。”
“说到中毒，”夏灼问：“之前大皇子不是说背后还有人吗？这个人查到了吗？”
“没有！”沈明言继续理直气壮，大声宣布：“我要是知道，不就早告诉你们了吗？”
三人：“……这种事情真的不值得骄傲。”
沈明言不以为意：“我虽然不知道这两件事分别是谁做的，但我能肯定，凶手不是同一批人。”
“何以见得？”
“下毒的应该是我的某个兄弟姐妹，抑或是他们的母亲，理由显然与夺嫡有关。”沈明言一本正经地分析：“他们应该是信了前朝官员之间的流言，觉得皇帝属意的继承人是我，所以想先下手为强除掉我。”
夏灼一脸震惊：“流言？”
陈流映困惑：“只是流言吗？”
沈明言冷静道：“虽然客观来讲我比其他皇子优秀得不是一星半点，皇帝但凡脑子正常最后肯定会选我。但是这么说可以显得我比较谦虚，而且万一皇帝不是正常人偏就不选我，我也不至于太尴尬。”
江述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满脸受益匪浅的表情，看起来恨不得做笔记：“高见。”
然后他又问：“所以我们现在是完全不考虑猜忌、忌惮、捧杀这种选项了对吧？”
“江述你得了失心疯了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目前看起来老登人不是很好吗？”陈流映义正辞严。
“怎么可以用‘老登’这种称呼呢？”夏灼立刻纠正：“请称呼他尊敬的皇帝陛下，他可是给明言封了‘秦王’诶！”
沈明言高傲地仰起头。
皇帝：“……”
所以收买这群人只需要一个“秦王”的封号是吧？那你们早说啊！
其余魂：“……”
杜鉴哭笑不得，只觉这些孩子的警惕心时有时无，他们的政治素养固然是难得一见的敏锐，但政斗素养也是令人吃惊的低劣。
江述又问：“可是明言之前不是不想当太子和皇帝吗？”
沈明言道：“最开始不想当是因为不想管，然而我后悔了。再后来还是不想当是因为我怕我随时有可能再也去不了启朝，启朝失去了储君或者皇帝会大乱，但我现在发现如果我不当启朝似乎只会更差，所以那还是争取一下吧。”
最开始岂止是后悔呢？他看到那些鸠形鹄面、骨立形销的难民时，他简直愧悔到无以复加。
假使他当真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顾虑最终袖手旁观，沈明言想，那他此生都将不得安宁。
沈明言直白表示他想当皇帝，几条魂下意识看向现任皇帝，却见沈阔满眼欣慰，似乎早就期待这一幕，内心毫无芥蒂。
……装的吧？陛下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几条魂如是想。
本该最担忧的杜鉴却十分平静，他垂下眼眸，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眼里没有权欲只有苍生，这样的人想当皇帝是天下之幸，又有什么好介怀的呢？
“扯远了！”陈流映将跑偏的话题拽回来，“但是你怎么就能确定下毒的人一定来自皇宫内院？”
“因为皇帝。”
“啊？”
沈明言道：“我不认为哪个外臣有本事把手伸进皇宫，尤其我住在永绥宫，一个离皇帝的长乐宫步行不会超过五分钟的地方。”
江述好奇：“万一皇帝就是这么无能呢？”
“那……”沈明言迟疑了，沈明言只能说：“那我会很看不起他。”
沈阔面无表情，心想你们早就已经很看不起朕了，从朕来仙界第一天听你们聊天起，你们就没看得起朕过。
陈流映问：“那刺杀你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是那些皇子？”
“就算是，他们也必定借助了世家的势力。他们甚至都不能自由进出皇宫，单凭他们还没这个本事在皇帝眼皮底子下阴养死士。”沈明言不客气道：“他们每个月能得多少俸禄，都得经过我批准。”
正常来说,少府掌皇室私财，治粟内史管国家公帑,作为两套独立的财政系统，双方的收入也来自不同的模块，二者各不干涉。
但沈明言担任治栗内史之后大刀阔斧改革，朝中所有财赋收支都要经过他的手，拨给少府的款项也得他点头才算数。
满朝文武都很善解人意，知道这是富国的需要，没有人告他越权。不过就算真有不开眼的递奏疏，皇帝想必也只会把文书扔回他脸上，转头给沈明言撑腰。
而且沈明言自上朝之后就几度与少府配合，最早是蜂窝煤，前段时间还有新农具，因而他在少府还是能做一些决定的。
反正沈明言觉得新任少府人挺好，很好说话。
沈明言这话嚣张，但在场的人与魂都觉得理所应当。
夏灼总结：“也就是说，你认为刺杀你的人是世家出身的高官？”
沈明言点了点头：“并且我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谁啊。”
沈明言伸出两根手指：“李执或者程述礼，这两个人二选一，也可能合谋。”
三人沉吟片刻，“这两个名字……”
他们对望了一眼，看向沈明言：“很熟悉，但他们是谁啊。”
李执与程述礼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
原来鬼魂的膝盖也能砸出这么响的声音，可惜的是，此刻能听见的只有同为鬼魂的启朝君臣。
第101章 蛋糕
沈明言不常提起这两个名字，最多也就在讲起沈阔“不得不说的宣室殿二三事”时放在杜鉴的名字之后一笔带过，是以夏灼三人没印象也不奇怪。
沈明言便给他们介绍。
而此时此刻，李执与程述礼跪在沈阔面前，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赌咒发誓。
李执膝行上前两步，“陛下！臣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臣对陛下、对大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不可能刺杀七殿下！”
程述礼亦伏地道：“请陛下明鉴，臣对殿下一向敬重，若是做出这种事，便叫臣天诛地灭，九族尽殁。”
原本与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的杜鉴、穆清、安冬、曹全等人已不知何时默默远离，与他们之间隔出了一片泾渭分明的偌大空地。
而沈阔站在他们面前，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两人微微颤抖的后颈，慢悠悠道：“二位爱卿何必急着自辩？不妨先听听明言是怎么说的。”
沈明言正解释道：“泗州与邺京传信不便，我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我写给皇帝的信，他并没有在朝堂上公开，朝中那些大臣顶多只能知道一些大事和泗州赈灾的进程。可满朝文武都知道我身边有三百飞羽卫保护，若只知道这些，怎么敢只派四个刺客就来杀我？”
那人很了解沈明言的习惯，知道他不喜前呼后拥，知道他每日总要和百姓寒暄几番，再推拒几回礼物，所以才量身定下了这一计。
那人甚至很了解秦岑的战力，这四个刺客但凡少一个，或是同时现身让秦岑有所防备，他都不会一开始误以为只有一个刺客，被短暂调虎离山牵制住，导致后来的刺客逼到沈明言近前，以至于让秦岑只能以肉身去挡那一刀。
沈明言相信幕后之人不是不想送更多人过来，但一来泗州主城的封城令虽然解除，可每日进出人员还是有严格审核和登记的，太多外来者容易引起注意。
二来，慕容循前段时间大肆清查隐田与隐户，这片土地已经不适合死士生长了，世家大族如果不想办法尽快将人遣散，迟早很快就要迎来帝王鹰犬亲自上门。
因而四个已经是很冒险的人数了，甚至他们几乎差一点就成功了。
江述咂舌感叹：“在遣散死士之前还要破釜沉舟干这一票，明神，看来那人真的很恨你。”
“正常。”沈明言很有自知之明，“我做的许多事都挺招人恨的，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
夏灼顺着往下分析：“就算这些世家将眼线派去泗州，也不可能太频繁动用，私下窥探皇子行踪的罪名也不轻，传信越频繁，暴露的风险就越大，所以最有可能的情报来源，就是你写的信？”
沈明言点了点头，“符合条件的人不多。”
他伸出手指数：“杜丞相、秦大将军、穆清、慕容循、程述礼、李执。出身比较显赫能养得起死士的也就程李两家，而且前面四个人，无论是从私交感情、个人品行还是利益冲突来考虑，我都不觉得他们有想杀我的可能。”
私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