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顾听梧低声回：“受益不尽。”
沈明言宽慰他：“无须太有压力，今日我强彼弱，是他们要仰启朝鼻息，自然该由他们来迁就你，即便日后你出使在外也是如此。”
小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目温和，“顾听梧，不管走到哪里都不用担心，你身后有一个强大的国家。”
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建设启朝，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吗？如果不能让他们的子民充满底气屹立于世界，那启朝的强盛将毫无意义。
顾听梧知道沈明言一直惦记着安排使团出使西域，一是与各国友好往来，也收集各国情报为朝廷出兵做准备。
去年朝堂上官制更张、百署重组，总有各种事情耽搁了下来，但今年太子殿下显然是决意不再拖延了。
顾听梧抿了抿唇，“殿下，臣可以不去吗？”
沈明言讶然抬眼，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诚然出使从来不是轻松的差事，但三年前远赴叱纥的那个春日要比如今还要艰难、还要九死一生，彼时顾听梧没有犹豫。
“我没有干涉你决定的意思。”沈明言语气迟疑，“但我能问为什么吗？”
知道答案说出来殿下肯定不爱听，但是……
“臣想留在殿下身边。”顾听梧垂着头低声道。
他的志向、他想做的事业，等殿下登基后一样大有可为，他不急在这一时，可是现在殿下身边需要有可用的人。
顾听梧只信得过他自己。
沈明言闻言微怔，不由得无奈叹气，“顾听梧，在你眼里我很无能吗？”
“不、不是，没有！”顾听梧连声反驳，急急解释：“殿下天资英纵，世无其二，臣只是……”
沈明言抬手打断他，温声问：“我是你的主君吗？”
顾听梧面色微微一白，垂首道：“自然是。”
他不知道沈明言为什么要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因为他的忤逆让殿下质疑他的忠诚了吗？
沈明言道：“你效忠于我，是为了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倘若要你牺牲这一切来成全我，那我还有何资格成为你的主君？”
他微微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不要本末倒置啊，鸣鹤。”
“可……”顾听梧怔愣了一瞬，他垂下眼，固执道：“您是不一样的。”
顾听梧最开始投靠沈明言是出于满腔功利，现在早就不是了。
“我知道鸣鹤在意我。”沈明言眉眼弯弯，“但我的处境应该还没到糟糕需要你殚精竭虑，以血肉魂魄供养我的程度，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使命。”
顾听梧抬眼。
冬日的晨光淡薄，落在庭前的积雪上漾起细碎的金辉，金辉斜斜穿过窗棂，铺了太子半身。
他的主君坐在暖阳中，声音也像寒冬中的暖阳，“鸣鹤，我们都要往前走，谁都不必为谁牺牲。”
一如太和二十三年的冬日，他第一次见到恍如谪仙的七殿下。
小殿下眉眼和煦，他说：“今后便有劳顾公子了。”
而他再度拜倒，宣誓他的忠诚。
那时他心里还藏着诸多盘算与犹疑，惶惶于不可捉摸的未来，不信他的小殿下就此珍重了他许久。
*
春节七天假，正月初一元日朝会，后要向帝王请安，于宫中家宴。
沈明言第一天相当于没有，但是没关系，他还有六天。
正月初二，沈明言凌晨时分从被窝里被薅出来安慰受到噩梦惊吓的皇帝与大臣，回到东宫后还要开解他的好下属。
等他谈完心回去补觉，醒来天已经暗了。
没关系，他还有五天。
正月初三，各国进京的使团准备返回，临走前想要向启朝采购神秘的“金乌之羽”，加班的鸿胪寺拿不准主意，将沈明言请了过去。
沈明言不介意卖些淘汰的落后产品，他亲自与使团谈条件，以高出成本百倍不止的价格换回了许多金银、珍珠与矿产，再次让启朝的大臣们回忆起与沈明言谈判的恐怖。
没关系，他还有四天。
正月初四，沈明言收到了秦固与萧鸾寄回来的信。
虽是过节，但军营是不能休息的，这两位分管军令与军政的上官自然不能回京。
信中说军中效仿沈明言在伊阗时的联欢晚会同样筹办了一场庆会，将士们参与热情高涨，只是对习字的积极性不高，因而军中扫盲进度不甚理想。
沈明言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激励措施回信。
没关系，他还有三天。
正月初五，百工院派人来请，因为司兵与司工两个部门打了起来，彼此都认定对方的想法谬之大矣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沈明言去劝架，顺便上了一堂课。
没关系……有关系！他的假期只剩下两天了！
沈明言发誓他明天要什么都不干，偷偷溜出宫到外面玩。
正月初六，沈明言试图让白翎带他翻墙偷溜出宫。
失败，被逮到了长乐宫。
皇帝将四方送来的贺表搬去那间已经属于他的偏殿，要他批复后下发。
大悲！他的假期只剩一天！
正月初七，沈明言一动不动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他认为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只要他坚持不出东宫，他就不会有工作。
然后他被赵平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试礼服。
沈明言不知道为什么要试，明日虽是节后第一次上朝，但不比元日朝会那般正式隆重，他只需穿朝服便可，而太子朝服规制与样式早就定了，他也已经有好几件，不需要重做。
但赵平说这是帝王亲自设计的，工程赶得及不知细节处是否有疏漏，要沈明言务必试一下。
哈哈，沈明言七天假期全没啦。
更可怕的是，帝王设计的这件礼服好看归好看，但难穿程度也呈正比，明日如果要穿这件礼服，意味着他还得早起一个时辰。
沈明言天塌了。
太和二十六年正月初八。
沈明言往常都是踩点到崇政殿外，跟在沈阔身后灰溜溜混进去，有时候他迟上几分钟，沈阔还得在外面等他。
但这天日子特别，赵平不得不胆大包天早点把沈明言叫起来。
小太子半眯着眼神色困顿地仍由宫人摆弄，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他觉得自己迟早能锻炼出站着睡觉的本事。
赵平最后将一组雕琢精美的玉环郑重系在沈明言腰间，仔仔细细地看过小太子的装束，心中暗暗满意点头，这才将殿下送到待漏院。
小太子许久不来待漏院，等候上朝的百官见到他还有些惊奇。
“太子殿下。”他们略略行礼，忽而注意到今日太子的朝服格外华贵。
太子玄色宽袍广袖，衣缘镶着赤金织就的云龙纹，肩头担着日月星辰，腰间组玉佩叮当，冲牙����，玉色温润，行步间环佩清鸣，于庄重肃穆之中添了几分近于至尊的雍容威仪。
百官心下咋舌。
十二章纹，那可是天子专属规制，储君只能用九章，去日月星三辰以示尊卑。
太子还是秦王时就逾制用太子制饰，如今正位东宫，竟还逾制用上了天子制饰了。
但没有人敢说话，毕竟在朝堂混了这么久，也听说过陛下喜爱给太子设计衣裳的爱好，倘若没猜错的话太子这一身还是帝王准备的。
铜漏滴尽，朝时已至，百官依序入崇政殿，正垂首肃立等候帝王临朝，忽而注意到今日丹陛之上有些不一样。
那上方原本只设一张御案与一座龙椅，孤高在上，代表帝王无可僭越的权威。
可如今御案旁竟并排另置了一套小些的桌椅。
尺寸虽略有收减，形制气度却一脉相承，像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宣告。
满朝文武：“……”
为谁准备的似乎已经不必多说，他们悄悄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小太子。
沈明言也有些惊讶，这才知为何让他专程换了一件新衣裳。
百官列班既定，殿外静鞭三响，帝王御驾临朝。
朝臣哗啦啦跪倒：“臣等拜见陛下。”
“免礼，”帝王开口道：“太子，上前来。”
沈明言顿了顿，敛衽而拜，“多谢父皇。”
他早知道沈阔纵容他，对他也有几分真实的慈爱，但他也知道沈阔与沈庭柏是不一样的，沈庭柏对他的爱可以毫无保留，而沈阔毕竟是皇帝。
可他没想到沈阔会为他做到这一步，至高无上、乾坤独断的帝王，竟会愿意将权柄分一半给他。
小太子抬起头，对上帝王欣慰骄傲的目光，他一步一步踏上丹陛，在那套略小的桌椅后落座。
仍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杜鉴率先整衣下拜，“臣等拜见太子。”
没人敢说一些“君臣分际”“有违祖制于理不合”之类的废话，百官纷纷随同丞相下拜，“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帝王很满意他们的识相，“日后见太子，如见朕躬，朕与太子一心。”
还很年轻的太子端坐于帝王之侧，玄衣生光，眉目沉静，像是应下了满殿百官的期许与四方万万生民的仰望。
殿门之外，天地浩大，长风自北而来，吹过重重宫阙，也吹向万里江山。
（正文完）
第232章 番外一
太和二十二年十月十八，万寿圣节，帝王于宫中设宴，满朝文武簪缨济济，按阶立班，殿内笙歌绕梁，玉盏交辉。
今夜天色极好，天边繁星点点，满殿灯火辉煌竟也压不住那一脉星河璀璨。
朝臣正要为帝王献礼，殿外忽然一片哗然。
有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入殿，慌忙禀报：“陛、陛下，天现异象！”
“哦？”帝王放下酒盏，带着朝臣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