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亲自出宫去了丰义侯府，命太医令不必顾忌后果只管用猛药将张恪唤醒。
可怜的太医令由于陪着帝王去过仙界，作为少有的知情人，现在已经是沈阔做这些脏活的御用医师了。
太医令在张恪颅顶扎了几针，回身对帝王恭敬道：“陛下，丰义侯悬梁之际闭气过久，脑络受损，若是强行唤醒，恐怕会肢体瘫软，以至今后都难以动弹。”
帝王神色不变，“无妨，我只要他能开口。”
“是。”太医令抬手收针。
最后一根针离体，张恪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茫然过后，他判断出这里是他在侯府的房间。
……他居然没死？张恪试图撑起身子，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毫无反应，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干。
他这是怎么了？莫非他确实已经死了，如今不过一点魂灵未散不成？
“丰义侯。”
有道声音唤他，张恪下意识望去，然而头颅只能转动一个微小的弧度。
但这已足够让他看清来人。
“陛下？！”悬梁伤了他的喉骨，张恪声音嘶哑。
沈阔上前两步，冷淡地望着他，“朕问你，你写在那张纸上的‘神仙下凡’是什么意思？”
张恪闻言一怔。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鬼门关走一遭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张恪喃喃道：“因为我看见了。”
他于梦中看到了仙界，看到了作为小神仙的太子，看到他无所不能，看到他惦念着人间。
他醒来后不敢信，以为那是一场梦，可是三省六部……
三省六部制，他突然回想起来，他在仙界看到过。
所以那不是梦，所以太子殿下确实是神仙下凡。
天意不可违，天命不可敌，他回想自己曾经对于神仙的冒犯，再试想没有希望的未来，意识到如今所能做的，竟不过只有一死而已。
第216章 天佑
帝王并不满意如此简单的答复，他问：“你看到什么了？”
张恪使劲地回想片刻，最终只能泄气道：“臣不记得了。”
“嗯？”沈阔冷冷地望着他：“朕给你机会了，你若不肯主动说，休怪朕对你用刑。”
����说什么不记得，你不记得了你在纸上写“神仙下凡”，你不记得了你还悬梁自尽，你当朕是傻子吗？
张恪苦笑：“臣并未说谎，臣在梦中得见仙界，醒来后便难以回想，只是依稀记得其景壮丽无极。臣在仙界看到了太子，太子殿下原是仙界的神仙，出则神兽为驾，行则神器相随，仙家手段无一不精。”
沈阔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情绪才微微平复了几分。
这么说并非是他的心腹里出现了叛徒，是这张恪不知为何也看到了仙界。但宣室殿应该还是唯一正规的拜访仙界的途径，若是换了其他方式偷渡，就会像张恪这样只有模糊的印象。
沈阔面色稍霁，“此事你可还有同他人说起？”
张恪喃喃地说：“如此瑰丽奇谲的事，臣又能同谁人说呢？”
他忽然意识到帝王居然没有惊讶。
帝王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但是却没有惊讶。
莫非……
张恪回想了这些年朝廷的变化，以及帝王对太子莫名其妙的爱重，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突然出现在他脑海。
他震惊地问：“难道陛下您也看见了？”
不等沈阔回答，他忽然大笑了起来，嘶哑的嗓音让他听起来如同被割了喉咙放血但还在挣扎的鸭子，“您也看见了，天佑大启啊，天佑大启！”
*
宁王府内，沈宗哲抓着顾听梧的手臂惶恐不已。
“太子要对我下手了是不是？”沈宗哲神色仓惶：“杨家已经倒了，六弟不足为惧，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了？”
顾听梧耐心地安抚：“殿下，不会的，太子从未主动针对其余皇子。”
严格来说，这不都是陛下做的吗？
沈宗哲当然不信，“那外祖、外祖难道还是自尽吗？外祖怎么可能可能自尽！”
张恪明明踌躇满志说要为他筹谋，上一次见面他还对他说四弟愚蠢嚣张不了太久，为他分析朝堂局势，怎么可能一句交代都没为他留下突然悬梁自尽？
顾听梧问：“殿下是否问过君侯原因？”
沈宗哲连连摇头，含泪道：“我怎么问？我现在都进不去丰义侯府，父皇派人将侯府围了起来，怕是不满外祖未死成。”
“殿下慎言。”顾听梧连忙阻止，他思索片刻，似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低声问：“殿下，恕臣僭越，您对皇位可还有意乎？”
沈宗哲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他收回手，半晌后，才流着泪艰难开口：“对不起，鸣鹤，我要辜负你了。”
顾听梧曾说跟在他身边是为了求一份前程，可他给不了这份前程了。
他害怕了，他不敢争了。
皇长子死了。
六皇子销声匿迹连早朝都没再出现，有传言说是被帝王囚禁在宫中，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只是被封锁了消息。
四皇子昔日荣宠不过昙花一现，据说还被逼着跳湖，如若不是沈明言出言，大抵已经“意外身故”，如今请旨往学宫修书，不涉朝政。
沈宗哲觉得若非是自己这一年多安分守己为母守孝，或许他也活不到现在。
顾听梧叹息着摇了摇头，温声道：“殿下，臣与您相识这样久，又岂非没有情分？殿下待臣至信至诚，难道在您眼里，顾听梧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沈宗哲一怔，“你、难道你……”
“臣去求见太子，具陈殿下之意。”顾听梧坚定道：“太子素来仁厚，他若是知道殿下您愿意退让，必不会再为难您。”
沈宗哲忽而呆滞，半晌才“啊”了一声，泪水再度止不住地落下。
他前半生都在为这一件事努力，为此甚至失去了他的母亲，如今突然要让他放弃，他当然不甘愿。
然而他看不到希望了，母亲，他的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顾听梧神色严肃：“殿下，事态紧急，丰义侯既然已经出事，留给您犹豫的时间便已经不多，您必须尽快下定决心。您若无意皇权，今后便安安分分做个闲散宗室，太子定也不会赶尽杀绝，可您若是迟疑往复，只怕才真就让他不满。”
顾听梧顿了顿，接着道：“但您若还想一争，臣便舍命相陪，愿倾尽毕生所学，为殿下再搏这一回。”
沈宗哲怔怔地望着他。
他这一生好像已经做了许多错误的决定，为了他的大业，太多人倒在了这条路上，他要一直错下去吗？可需要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的，又岂止是他一人而已啊。
“我……”沈宗哲忽然间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闭了闭眼，无力道：“你别去，鸣鹤，你别去。我在宫中尚有几个母亲为我留下的人手，我让他们替我送信便是。”
顾听梧微愣，他皱了皱眉：“殿下，您是信不过臣吗？”
“我怎会怀疑你？”沈宗哲含着泪道：“可你为了我当了太子的叛臣，若是再送上门，太子岂能饶你？”
*
沈明言的风评严重被害。
他愤愤不平地对着自己的小伙伴们抱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动的手！所有人！”
江述挠头，“张恪没死成的话，要不让他出来澄清？”
沈明言泄气地蹲成一团，“那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们一定会觉得是我威胁张恪这么说的，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
陈流映也挠了挠头，“所以他是为啥要自杀啊？”
“我也不知道。”沈明言摇头：“虽然人发现得早被救回来了，但是大脑缺氧过久，现在成植物人了，连话都说不出，最多只能眨一下眼睛。”
慕容循看了帝王一眼。
沈阔感叹：“朕真是好善良啊。”
要不是沈明言整天念叨自己背了黑锅，而张恪要是死了更加说不清，沈阔早就让太医令放弃治疗了。
但这依然不影响沈阔觉得自己善良。
杜鉴已经在事情查清后才从帝王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踟蹰道：“陛下，今日……丰义侯不会也在此处吧？”
既然能梦到一次，就有可能梦到第二次。
沈阔顿了顿，觉得杜鉴的怀疑也不是不无道理。
“……无妨。”沈阔道：“反正他如今也说不出话了。”
“都自杀了还能是什么原因？”江述理所当然道：“抑郁症吧？就你们古代那种生活环境和朝堂上的职场压力，会得心理疾病很正常。”
他们才不同情呢，这个张恪他们从前也听沈明言说起过，没少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
夏灼安慰沈明言：“这个名声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我本来就不好惹，现在白翎也跟着我身边，白翎可是暗卫，等闲人都不能靠近我！”
“哇，暗卫！”
“那她平时也神出鬼没吗？会躲在房梁上吗？”
沈明言默了默，真诚道：“不信谣不传谣，尊重科学，尊重力学，尊重牛顿和苹果。”
白翎困惑。
她为什么要躲在房梁上？虽然房梁她也不是上不去，但爬那么高多不方便护卫？又不是刺杀或者监听。
抑郁症启朝来的幽魂们没听过，但是“心理疾病”四个字他们还是可以理解的，约莫就是大夫说的“心病”。
但是……
沈阔理直气壮地问他的大臣：“朕的朝堂职场环境很差吗？”
周文瑾道：“臣并不这么觉得。”
其余的朝臣们神色诡异。
可不是吗？你周文瑾自入了官场就跟在太子殿下身边被保护得滴水不漏，太子偶尔还要再朝堂上和群臣吵架，你是一点雨没淋到啊。
周文瑾的个人经验不具备参考价值，可这话没人敢说，沈阔欣慰点头：“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