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说：“如今二皇子对臣深信不疑，臣可以保证他从今往后安分守己，不会碍您的眼，也不会挡您的路，殿下……可否高抬贵手？”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好像先入为主地认定沈明言野心勃勃喜好赶尽杀绝一样。
沈明言不明白顾听梧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诚恳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什么都没做。”
他想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能解决了。
顾听梧低低地问：“此前没做，今后也不打算做吗？”
沈明言一向是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的，他叹了口气，“顾听梧，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我二人的关系，难道还不能直白一点吗？”
顾听梧固执道：“殿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沈明言嘟囔一声，虽然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认真表态：“只要他不触犯律法，我不会为难他。”
沈明言觉得顾听梧的心思好别扭，他明明都按照他说的承诺了，但顾听梧居然还是不开心。
顾听梧似乎是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那我呢？”
沈明言苦恼地挠了挠头，谨慎地问：“什么意思？”
顾听梧问：“臣为二皇子求情，殿下不怨臣吗？”
“不怨！”沈明言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却见顾听梧仍是神色郁郁似乎并不相信，他登时有些挫败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然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顾听梧这一长串话的用意，他抬起头，呆滞地问：“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倒反天罡！“试探”这种高级技能不是说只有主君才能用吗？
沈明言愤愤不平。
顾听梧眸光一颤，慌忙低下头去，语声都带了几分仓促，“殿下，臣绝非出于私怨，安冬大人犯律，臣奉法而为，臣并非是不肯为您保下安大人……”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发顶，于是他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顾听梧也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这几天的寝食难安是出于什么，原来他竟然在害怕。
他不像周文瑾。周文瑾还未入朝时就跟了殿下，他们是君臣更是挚友，私下相处时言行无忌谈笑随意，所有人默认他们的情谊牢不可破。
他也不像陆舟。先有雪中救命之恩，后有知遇提拔之德，陆舟的荣辱生死全系于沈明言一身，她是家臣，是绝无理由背叛的自己人。
他也不像杜丞相。杜相身居宰辅之位，却不惜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也要旗帜鲜明地拥立太子，险些赔上自己最珍视的独子，师徒情深朝野共知。
沈明言不可能怀疑他们的忠诚。
只有他不一样。
他的过往不够清白，他的家世太过敏感，他的品性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他依然可以游离自己的立场，随时都能抽身而退改换门庭����沈明言凭什么信他呢？
顾听梧藏在案下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细密密的刺痛传来，才勉强拉回他几分神智。
“安冬的事情，我从未怪过你呀。”沈明言正温和地望着他，目光中有几分拿他无可奈何的笑意与纵容。
这样的眼神实在让顾听梧无地自容，他眼眶一酸，涩然道：“臣知道。”
他知道啊，他其实知道的。
他的主君何其霁月光风，又怎会怪责他不曾枉法徇私？但他的心事不在安冬。
顾听梧是心甘情愿做枚暗桩的。
他不怕二皇子怀疑他，因为他做的所有预案都在这个前提下展开，他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不怕顾炀怀疑他，因为他从未奢求能骗过他这位父亲。
他也能接受朝堂上任何人怀疑他的立场、质疑他的品性，他能接受效忠沈明言的人视他为可鄙的敌人或是小人。
唯有沈明言。
他想要沈明言信他。
他要沈明言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掺杂半分迟疑，少一分缺一厘都嫌不够，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该以何为证？剖开他的胸膛，剜出他的心脏，可否有幸请主君一观？
顾听梧起身跪地，颓然道：“臣心志不坚，言语无状，恳请殿下垂怜，只当臣今日未曾来过。”
沈明言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叹息道：“我要怎么向你保证，你才能相信我对你从未有过疑心？”
顾听梧霍然抬头，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
一直以来卑劣的是他，揣度的是他，是他不信沈明言。
沈明言起身将他扶起，对他笑了笑，“顾听梧，你看我已经换好了衣裳，若不是因为你来，我应该在大将军府，同他商议军制革新的事情了。”
顾听梧下意识蹙眉，眉眼间有些不安。
沈明言问：“你想说什么？”
顾听梧顿时放下心中那些令人生厌的扭曲思绪，打起精神为他的主君筹谋：“殿下，子弄父兵极易招人非议，您虽已正位东宫，可兵事权重，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只怕徒生风波，还是谨慎些为好。”
沈明言微微而笑，“你教我对我的父皇保持戒心，顾听梧，你猜我父皇身边，会有不会也有人劝他要提防我这个羽翼渐丰的太子呢？”
肯定会有的，这不是需要多加考虑的事情。
顾听梧正要答话，忽然浑身一震，明白沈明言说这段话真正的用意。
����怕你不信我，却又不敢相信你信我，是以沈明言之于皇帝，恰如顾听梧之于沈明言。
顾听梧声音干涩：“那殿下，您是怎么想的呢？”
沈明言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温声道：“我听说过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我不知道父皇将来会不会真的把我当成要拔除的威胁，史书里的前车之鉴，朝野间的人言可畏，都在将我们推向作为仇敌的对立两端，而他对我的信任是悬在这两端之间唯一的一条钢丝。”
“可是我不能低头看底下的深渊，因为如果我先怀疑起这条钢丝是否足够牢固，那我就永远走不过去了。”
沈明言将茶推向顾听梧，轻轻笑了笑：“我想去对面找我父皇，我愿意走钢丝。”
*
太和二十五年六月初一。
是夜，帝王于宣室殿召见白翎。
白翎半跪于地，“臣参见陛下。”
护主不力的刑责不好捱，何况沈阔也没给她多少养伤的时间，她领完罚没过多久便就带人抄了杨家，再之后又是审问杨珩与段振。
因先前殿下坠崖失踪，白翎知道帝王已经厌弃了她，能留她一条命已是看在殿下面子上的天恩，此事了后，她大抵也就只能执行一些寻常任务，再无出头之日了。
她没想到帝王还会有召见她的一日，还是在深夜时分的宣室殿。
白翎视线下垂，却还是能从眼前的衣摆中判断出殿内应当还有大将军、丞相等人在场，全都是国之重臣。
这是传闻中帝王爱重的心腹才能有的待遇，她是为何能来此？
帝王道：“太子向朕讨要你。”
白翎心头猛地一颤，却不敢抬头。
“太子开口，朕自然不好不应。”帝王不曾叫起，也不曾理会白翎因这一句话而翻涌起伏的心绪，他问：“白翎，你要如何保护大启的储君？”
白翎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正色道：“臣微贱之躯，驽钝乏勇，蒙陛下曲宥前愆，必当以性命护卫太子殿下。”
半晌，帝王轻笑一声，“不够。”
白翎目光一沉，不知帝王此言何意，除了这条命，她还有什么能拿出来敬献的呢？
帝王却没有解答，只道：“今夜你便留在这殿中。”
“是。”白翎叩首领命。
沈阔既然决定了要为沈明言启用白翎，就要最大程度将对方压榨干净。
他不仅要白翎的忠诚与性命，他还要她的信仰，要她笃定，要她九死无悔，要她为沈明言不惜一切，要她哪怕千刀万剐也不改其志。
他要她做沈明言的刀剑，也做沈明言的信徒。
……
2037年4月21日，沈明言正在研读心理学。
“古代这种君臣关系真的好别扭啊。”沈明言对自己的好朋友们诉苦：“我的下属提醒我戒备我的父皇，我的父皇告诫我警惕我的下属。当皇帝的怀疑臣子的忠诚，当臣子的怀疑皇帝要鸟尽弓藏，人与人之间相处能不能真诚一点？”
江述听完挠了挠头，虽然知道这句话有些讨人厌，但也只能礼貌地发出一句不礼貌的：“那咋办啊？”
“这也没办法吧？”陈流映也挠头，“聪明人就是容易想太多，秦固大将军就不担心功高震主的问题，你看他甚至敢跟你一个太子商量军制改革的事情。”
“这话说的，诸葛丞相也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沈明言似有所悟，“你们的意思是，我给顾听梧的安全感不够？也是，当卧底就是很难的，我在京中的时候还好，至少还有我相信他，过去一年我人在外面，他一定过得很不容易，是我亏欠他太多了。”
他向自己的小伙伴们征求意见：“你们说我是不是得再多为他做些什么？”
“啊？”江述闻言呛了一下：“你要干什么啊？你是想让他之后为你殉葬吗？”
陈流映不满：“瞎说，他和明言指不定谁先死。”
夏灼踟蹰着开口：“是不是你给他的信任太多了？要不你让他定期汇报行动，时不时上门查岗，再在他身边安插几个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
沈明言不能理解：“那不是更完蛋了吗？”
“不会呀，他不就是不知道怎么向你证明自己的忠心吗？你给他这个机会就是了。”
沈明言觉得他们出的都是馊主意。
第210章 西进
沈明言在启朝这段时间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现代，可谓是报复性享用美食，大中午的就到了一个庄园餐厅，豪气干云地点了一整头烤全羊。
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香气炸开。
“啊呜。”沈明言一口咬下，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以至于厨师都开始飘飘然怀疑自己的厨艺是不是突然之间大有长进，要不然沈氏集团董事长独子怎么会露出这幅表情。
给三个小伙伴都看心疼了，纷纷给沈明言夹菜。
他们不知道沈明言表现如此夸张是因为被逼着养了好长时间的病，只以为是启朝厨艺不佳美食荒漠的缘故。
夏灼道：“你们还没派人出使西域连通丝绸之路吗？没有辣椒孜然大蒜芝麻洋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沈明言含糊不清道：“之前事情太多，腾不出手嘛。”
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最重要的目的是寻找大月氏，联合攻打草原上的匈奴。但启朝因沈明言的到来对叱纥的征战都很顺利，也就没有了派遣使者铤而走险的迫切。
但现在好了，伊阗也打下来了，“丝绸之路”也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