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何况沈明言还记得这些人差点给他在民间制造祥瑞的事情，不能放任他们再这样下去了。
沈明言道：“你替我筛选一下，太重的礼便退回不收，其余酌情回赐……”
沈明言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才离开不到一年，这张名单上就多了许多他没有印象的新名字。
虽然陆舟、杜鉴，甚至杜从愿都会定期整理京中朝中的情报送来，可传信毕竟不太方便，只能写一些重要的事情。
后来他坠崖流落郇县，与秦大将军汇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收到沈阔的来信，沈阔的信除了催他回京外没有半点营养。
沈明言叹了口气。
陆舟迟疑道：“如若殿下信得过臣，这些人臣先替殿下见一面。”
满朝文武挤破了头想要搭上太子这条船，这其中自然不全是真心实意效忠沈明言的，会有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也有纯粹只为仗势欺人的臭狗。
不能用的排除出太子党，平庸的交由她做统一管理，能用的再引荐给沈明言，如此也能减少沈明言的工作量。
沈明言看着这个厚厚的礼单感动极了，“小九，多亏了有你。”
这要是让沈阔知道，又该生闷气独自破口大骂沈明言了。
身为主君，他可以随意驱使自己的臣属做任何事，然而“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要用哪些人，分别给他们什么样的权利，只能由主角自己决断，用人赏罚之权一旦旁落，轻则壅蔽，重则失权。
这个道理沈明言其实也知道，他既然打算将来要当个好太子好皇帝，一些劝谏君王的奏疏他当然读过，譬如“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但学过不代表就能学以致用，就像他同样也学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但他依然觉得人间美好。
所以他压根没想起来这是需要防备的事情。
陆舟不想让沈明言太辛苦，但提出来时也确实有些忐忑，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复，她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起来，“能够帮得上殿下，臣亦觉得幸运。”
遇见沈明言不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她恰好有几分天赋能为他所用才是。
为此，在日复一日埋首案牍时，在深夜披衣起身处理凉州紧急送来的情报时，她都无数次真切地上苍。
陆舟希冀地问：“殿下的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您今日要住在东宫吗？”
沈明言想了想，遗憾地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一会儿父皇要是见不到我会生气的。”
沈阔的脾气可差了，他只不过是出去走走，又不是故意要把药拿到外面倒掉。
殿下果然处处受掣肘，陆舟神色沉痛。
她问：“可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太子长期住在长乐宫于理不合，倘若沈明言不愿，她就让几位官员联合上书，将殿下救出来！
沈明言叹气，安慰道：“没关系，长乐宫也挺好。”
第207章 任免
沈阔在宣室殿见完臣子，回来就发现沈明言又不见人影了。
他顿觉不悦，于是等沈明言终于从外头回来，他便气冲冲地兴师问罪：“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他如果真想见沈明言的话，为什么不让黄让去把人叫回来，反正黄让是不敢问。
沈明言也不害怕，他甚至不行礼，哒哒哒就跑到沈阔身边，“儿臣去东宫啦。”
沈阔的怒气如奶油般化开，他轻咳一声，矜持地问：“如何？”
沈明言想了想，认真形容：“很大！”
要能装得下储君的小朝廷，东宫不仅是太子的住处，也是东宫属官办公的衙署，规模自然不会小。
“谁问你这个了？”沈阔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沈阔明示：“朕是问你，当太子的感觉怎么样？”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我成了太子？”沈明言困惑，沈明言恍然大悟，沈明言铿锵有力：“谢父皇信任，儿臣定不会让您失望！”
以为能听到沈明言“呜呜呜父皇对我真好我也喜欢父皇”之类软乎乎言辞的沈阔：“……”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沈明言没有下文，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算了，其实也没有很期待。
沈阔道：“关于你被暗杀的事情已经查清了，接单的是民间一个杀手组织‘血刀’，下单的是杨珩，配合行事的是段振，如今‘血刀’已灭，杨珩与段振你想怎么处理？”
“果然是段振。”沈明言叹了口气，情绪一时间有些消沉：“都听父皇的。”
哪怕是为了那些保护他而死的飞羽卫，沈明言都不可能为这些人求情。
沈阔揉了揉他的脑袋，状似不经意地开导他：“朕知道你灭伊阗那段时间段振都跟在你身边，但背叛是很正常的，你要习惯这种事。”
沈明言并不是在想段振，他摇了摇头，“父皇，崔虎他们……”
“他们的家人会有朝廷照料，你大可放心，应当还没有人敢贪飞羽卫的抚恤金。”
“那白翎呢？”
“白翎护主不力，朕再给你选个好的。”
沈明言瞪大了眼睛，他一向念旧重情，当即提出反对，“不怪白翎，她已经很用心在保护我了，是敌人太多，一人之力固有不逮，她没有错，父皇，我就想要她。”
沈阔皱眉，“优柔寡断！迂腐之仁！身为人君，他们只是你的下属，是刀、是犬、是棋子，你只需要使用他们，不必爱他们，也不必信他们。”
他顿了顿，意识到该多教沈明言一些内容了，于是继续平淡道：“使功不如使过，再养小人以制君子，一旦有人没用了或是不可控了，就该不要留情地除掉他。恩要慢慢给，威要常常立，这些道理，你能明白吗？”
“啊？”沈明言听得呆滞，半晌才讷讷道：“好、好阴暗的帝王心术。”
沈阔：“……？”
沈阔气急败坏，伸手敲沈明言的头：“给朕记好了，一个字都不许忘！”
“记住了记住了。”沈明言抱着头逃跑，委屈道：“难道大将军和杜相在您眼里，也是只可用不可信、随时都能放弃的棋子吗？”
沈阔皱了皱眉，“秦固是例外。”
沈明言已经躲到了门边，方便他随时都能跑出去，他言之凿凿：“有一个例外就能有很多个例外，父皇您能遇到大将军和丞相这样忠贞不二志虑忠纯的臣子是您的幸运，但我能不能让我的身边都是这样的人，那就是我的本事了。”
沈阔给听笑了，“人都是会变的，你以为你身边那些个周文瑾陆舟之流就永远可信？你现在还觉得顾听梧就一定可信？”
帝王冷笑一声，倨傲道：“沈明言，将来你要是发现自己看错了人，可别来朕的墓前哭。”
迟早要让沈明言栽个大跟头，这样天真，怎么当皇帝？
沈阔越想越气，沈明言这个不孝子居然还拉踩他，秦固是他亲手捡回来养大的，他亲自养出来的大将军，怎么就不算他的本事了？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恼人的飞虫：“快滚快滚！滚回你的偏殿喝药去！”
沈阔决定不让沈明言好过，又补充了一句：“明日记得上朝！”
“啊？”沈明言可怜：“儿臣错了，真错了，父皇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收回成命。”
“你都是太子了还不想上朝，你要上天啊？”
门外，四皇子沈惟礼与黄让听着里面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激烈争吵面面相觑。
“黄常侍，不需入内劝阻吗？”沈惟礼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的嘴角不上扬，他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黄让笑眯眯道：“四殿下不必担心，此景也算常态了，只是如此看来陛下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见您，四殿下不如改日再来？”
沈惟礼想了想，“也好，那边劳烦常侍向父皇告罪，就说我便先回去了。”
他正要离开，转身前目光再度划过紧闭的大殿。
门扉忽然被拉开一条细缝，沈明言仓皇地伸出一只脚来，还没来得及挤出半边身子，便被沈阔拎住了后领，硬生生又扯了回去。
门“啪”的一声再度合上，最后一眼，他看到他的好皇弟满脸生无可恋。
四皇子：嘻嘻。
忍不住一点。
*
沈明言已经换上了太子服饰，比之离京前他消瘦了许多，这些衣裳都是少府的织室令安排人为他新量体裁衣后加班加点做出来的。
下了朝他跟在沈阔身后回了长乐宫。
沈阔看到他这个瘦弱的身体就发愁，他故作嫌弃：“朕也没短你吃穿，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
沈明言很震惊他能说出这种话，他为自己据理力争：“您要是不让太医令再给我灌那些苦汤，我的胃口会更好！”
“那你就不要讳疾忌医。”沈阔寸步不让：“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自然不必再喝药。”
沈明言觉得自己挺好的，虽然有时候会有一点虚弱无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嘛。
沈阔问他：“义威郡的迁民已经开始了，你认为朕该派何人过去管理？”
那么大一块草原启朝自然是还没那个本事全部吞下的，但他们也不可能放弃，因而所能做的就只是缓慢蚕食，首先要控制的就是连通阜平、丰兴（原伊阗国）的要道。
除了军事驻防之外，为了尽快恢复人口，朝廷还将迁了不少地方豪强与流民过去。
这就使得义威郡极难治理。
一来百废待兴，二来鱼龙混杂，加之身为边郡，还需时刻防备游骑贼寇。新太守如果没有真本事，轻则拖累朝廷蚕食草原的进程，重则说不定会再度失掉这块版图。
沈明言并不奇怪沈阔会问他这个问题，毕竟这块地盘能打下来也有他的功劳在，他自然也考虑过如何将其治理好。
然而沈明言还是沉默了片刻，“父皇觉得陈则行如何？”
“陈则行谁？”沈阔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半晌才想起来，“哦，泗州那个你很看好的县令，你不是想让他入朝做京官吗？”
沈明言笑了笑，“所以儿臣想请父皇拟两道圣旨，他若是想回来，便召他入朝，安冬……反正朝中总是缺人的。他若是不想回来，便封他为义威郡太守。”
沈阔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陈则行若是入朝，有当今太子的赏识，可谓仕途一片光明，而义威注定是个需要花费漫长光阴的苦活累活，没有三五年看不到成效。
沈明言笑道：“可儿臣却觉得，或许是这两道圣旨，才是多此一举。”
一条青云路，一条险途，陈则行只会弃青云走险途，因为险途才需要更多人开路。
“你倒是很信任他。”沈阔决定嘲笑沈明言的看人眼光，“那安冬呢？”
安冬的案子并不复杂，念在其认罪态度良好，尤其是她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希望会影响女儿后更是献上全部家财以求减轻罪责。
但即便如此，即便念及安冬先前的功劳，她也可不能再留在京中了。
最差的结果是免官，而倘若还想入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