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什么做什么？既同为秦家人，在下自然不能看他们为人仆从。”秦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公子还是开价吧。”
“噢，你出不起。”沈明言又说了一次，他笑了起来：“大将军为国之柱石，自是无价之宝。”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对，大将军？
秦挽僵在了原地。
*
一句话让秦挽落荒而逃。
如果秦固真是大将军的话，那么眼前这些人的身份不是她可以过问的，她甚至都不敢多问两句确认他们的身份。
好在沈明言也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挥了挥手就让她离开。
慕容循看了看她的背影，转身对沈明言道：“殿下，若是她说出了您的身份？”
“她不会说的，她看起来比那个秦家主聪明。”沈明言不以为意，“而且说出去了也没关系，大军都在郇县，这我要是还能出事，就只能怪父皇太没用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宋俨大惊失色，然而她见其他人都一幅见怪不怪的模样，只好将惊骇咽了回去，也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沈明言说回正事，“你们这趟出去查到什么了吗？”
慕容循回道：“派往凉州查访的人已经回来了，据凉州刺史回禀，凉州境内并未发现‘醉仙香’的踪迹，此前也不曾听闻。”
“不在凉州？”沈明言有些诧异。
醉仙香从西域传进，按理而言应当经凉州再至燕州，此物未禁之前曾经在燕州风靡过一段时间，如此大批量入关却为何放过凉州？
总不至于是刻意不在凉州销售吧？
周文瑾接道：“是以臣等怀疑‘醉仙香’并非取道凉州入关，而是经越国传入合阳郡。”
而如果启朝境内真存在一片种植之地，那就也应该在越国。
周文瑾口中的“越国”指的是越王的封地，论关系应当是当今陛下的堂兄。
推恩令才实行不久，诸王的封地尚未被削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而诸侯在封地内的权柄虽也已被朝廷缓慢架空，但显然，他们还不至于就这样束手就擒。
沈明言思索片刻，“我给沈乔写一封信，让她帮忙查一下。”
第196章 天命
沈乔为越王之女。
当年帝王意图削藩，下旨诏令各地藩王及其世子入京，打算创造机会收夺封地兵权，只是藩王们也不全是傻子，多少能猜测到帝王此举居心不良，纷纷找借口推诿。
越王不敢来，也舍不得拿嫡出的继承人去冒险，又不敢和朝廷对着干，便将庶出的次女送来。
正因如此，沈明言与沈乔才有了数面之缘，并且达成了一个交易。
推恩令能推行得这般顺遂，沈乔功不可没，她不仅作为首倡者站至风口浪尖吸引了最多仇恨，那封上书甚至让她背上了“不孝”的罪名。
����不管子女在家中是否受了委屈，她将家丑扬于外，那就罪该万死。
后来推恩令裹挟着皇权之威强硬推行，抠门的帝王也不想再把那些藩王与藩王子女养在邺京，便迅速地打发他们回去。
沈明言答应过会保沈乔性命，沈阔也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故而越王还没死，沈阔就逼迫他将封地提前划出一部分作为沈乔的侯国。
是以严格来说，宣城侯沈乔已经不在越国了，她有属于她的封地。
沈明言本着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的想法给沈乔写了一封信，询问她是否在越国看到过奇怪的植物，左右沈乔就算帮不上忙也没关系，也不会影响他们本来的调查进度。
这封信由风闻司所属亲自送往宣城。
忙完之后沈明言才想起来袖中还有一封沈阔送来的信，他展信一读，满纸无外乎一长串催他回去的叮咛。
沈明言撇撇嘴，将信纸卷成长条凑近烛火，任由其燃为灰烬。
他爹一个皇帝平时没别的事情做吗？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秦岑端着药碗入内，“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好哦。”沈明言自然转身，若无其事但身姿矫健地蹿到门边，“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秦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不赞同道：“殿下，您还没喝药。”
沈明言试着挣了挣，确认秦岑确实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神色顿时耷拉下来，“好嘛。”
太医令是不赞成沈明言出门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以他的医学知识，按照沈明言的脉象他应该躺在床上起不来才是。
但沈明言闲不住，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让太医令一度怀疑自己的医术水平。
沈明言确实不觉得难受，他本来就感受不到痛觉，至多只有一些疲惫无力，但他刚刚大病一场，有些虚弱也正常。
万恶的封建阶级让他出门都有马车代步，连吃饭都有人将筷子递到手边，因此这点疲惫便也无关紧要了。
沈明言被迫喝完药，带着秦岑去了“黑土木枋”。
“公子，到了。”如今沈明言身边的护卫连同车夫都是军中精锐乔装打扮，出门在外不好暴露身份，故改换了称呼。
沈明言掀开车帘，便见木枋大门紧闭，檐下挂了一块写了“打烊”的牌子。
秦岑搀扶沈明言下车，“公子，好像没有人，要回去吗？”
话音刚落，像是故意和秦岑作对，大门“吱哑”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闻人衡道：“有人。”
秦岑对墨家没意见，但他还是沈济川的时候对这个一直缠着自家兄长要拜师的人就很没好感，再加上那日这人得知沈明言身份后那般不敬，顿时更讨厌了，他翻了一个白眼。
沈明言微微咳嗽了两声，露出一个还有些苍白的微笑，“闻人先生这是要远行？”
闻人衡点了点头，“本早该走了，奈何门前日夜有人盯着，耽搁至今。”
沈明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在告宋俨的黑状，他心虚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忘记交代宋县令了。”
闻人衡是被朝廷通缉的墨家传人，由于沈明言的原因，宋俨不会将他绑起来送往邺京，但也不能任由人在她眼皮底子下离开，这可是莫大的失职。
因此只安排了人不远不近地盯着他，外加不允许他出城。
沈明言也明白这件事怪不得宋俨，他歉疚地说：“之后不会有人拦你了，我回去后会向父皇请求，也不会再有人追捕你们，你们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什么时候离开？我可以来送你吗？”
“公子！”秦岑听不得沈明言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又舍不得责怪沈明言，只好再度不满地瞪了闻人衡一眼。
闻人衡却没答这个问题，他问：“我听说您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连你都听说了吗？”沈明言笑了笑，“已经没事了，我身边有医术很好的大夫。”
闻人衡仔细看了看沈明言的神色，摇了摇头，“您消瘦了许多，大病初愈，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公务是永远做不完的，纵是为了这启朝的百姓，您也该节劳珍重。”
“啊？”沈明言愣了一下，这话是从何说起？
他迟疑地回：“谢谢？”
闻人衡虽隐居在这小小郇县，可身负才学之人不可能甘心将自己的一身本事白白埋没于市井之间，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朝廷。
注视着这个庞大皇朝如何跌跌撞撞地挣脱旧弊，又如何一天比一天更显出欣欣向荣的气象。
而只要多花几分心思去看，便不难注意到沈明言在这几项惊世骇俗但推行起来又难如登天的决策中起了何等关键的作用。
有哪件事是简单的呢？又有哪件事做起来是轻松的呢？
难怪这位小殿下小小年纪，便耗得身形清减、病痛缠身。
闻人衡一看沈明言这茫然的模样就知小殿下没将他这番劝谏放在心上，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离开郇县后，我打算游历四方增长见识。”
他顿了顿：“然后去邺京，参加下一次科举。”
听说之后再想参加科举就得先参加县考与郡考，脱颖而出的才有进京就读大学的资格，当然这并非强制就读，但只有先获得这个资格才能参加最后的国考。
闻人衡细想一下，觉得时间虽然有些紧张但问题不大，反正他接下来除了游历也没别的计划，路上顺便考下来也就是了。
沈明言又“啊”了一声，只觉得今天这场对话句句都出乎他意料。
他试探问：“你不生我……不生朝廷的气啦？”
闻人衡摇了摇头，有些怅然道：“你生来就该是帝王，或许上苍正是预料到了你的存在，天命才会归于启。”
这片天地理应钟爱沈明言，倘若是为了给他铺路，让他名正言顺登上帝位，当年师长们赢不了也很正常。
沈明言：“？”
墨家的机关术是好东西，但天志明鬼不要学啊！
而且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大逆不道了，皇帝还没死就说他是天生帝王，这合适吗？
沈明言左右看了看，护卫们隔得远也不会刻意去听他们说话，在场也就三个人。说这话的闻人衡浑然不觉说出了多么可怕的内容，作为听者的秦岑也一幅不以为意的模样，让沈明言都怀疑是不是其实是他少见多怪。
沈明言欲言又止，而闻人衡已经整理好思绪，他认真道：“我知晓您的身份，从前提拜师是我僭越了，可待我到了邺京，若有疑惑，还能私下向您请教吗？”
秦岑道：“你知道就好。”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殿下的学生的，将来殿下成了皇帝，那可就是天子门生，也太便宜这人了。
“济川。”沈明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闻人衡，正色道：“你若来寻我，但凡我知，但凡我有能力，一定知无不言。”
就算他不知道，他也能回现代找外援。
沈明言眨了眨眼，突然带上几分少年人狡黠，“闻人先生，你生来就该是伟大的发明家，或许正是因为你在此地，命运才会指引我来到郇县，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闻人衡一愣，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他方才说沈明言的句式，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过……
“发明家？”他问。
沈明言点了点头：“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神明做不到这一切，而人类可以，帮助人类掌握这种力量的人就是发明家。”
闻人衡听得似懂非懂，他问：“就像您在边境用的天雷？”
沈明言：“？”
这也传这么远了吗？
沈明言道：“也包括我请你帮我做的臂弩，还有你为许先生修的马车。”
“这些也算？”闻人衡疑惑，这些小巧技艺无论是和方才说的上天入地相比，还是和那毁天灭地的火药相比似乎都太过微不足道了些。
“当然。”沈明言说：“没有马车之前，人只能靠双脚走路，借助马车，人便可以日行百里，而随着出行工具的改进，将来或许还能日行千里。倘若再进一步改进，为马车装上翅膀，是否人类便可以像飞鸟一样翱翔？”
闻人衡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中心脏忽然急促地跳动了一下，沈明言所言只是寥寥，但这足够他进一步联想到更多，那是隐隐约约又壮阔逼人的气象。
沈明言注意到了闻人衡这一刻的失神与动容，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