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以至于沈阔等魂跟着沈明言到了之后甚至没意识到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几条魂跟在沈明言身后缓慢移动，同时借着难得人齐的机会交流双方的情报。
白翎带回来的那些杀手尸体已经由廷尉穆清接手调查，穆清匆匆赶回，正好赶上一月一度的夜梦升仙，也还没来得及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
此刻正好秦固也在，穆清道：“回陛下，刺杀殿下的杀手皆出自一个名叫‘血刀’组织。此帮专以杀人为业，只认钱财不认王法，号称只要能出得起价，他们什么单子都能接。民间买凶的团伙尚有几家，但‘血刀’党羽最多，巢穴遍布数州，先帝在时曾有几次围剿，当时以为已将‘血刀’连根拔起，不曾想……”
天子脚下的邺京没有这样猖獗的团伙，杜鉴也今日才知民间的杀手组织竟已坐大到了这般地步，他皱了皱眉，大为不满：“当地官员竟任由这样的组织存于治下？”
是尸位素餐，还是官匪勾结？即便县府无力剿灭，也该上报州郡，各地皆有驻军，难道还踏不平一群乌合之众？
有多年县令经验的宋俨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小声开口道：“杜相有所不知，这等组织实在不好管。他们无固定堂口，无恒产，亦无家眷牵累，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化整为零散入他乡，不过数月便能在别处另起炉灶。”
能干这种刀口舔血的勾当的，要么是组织中自幼豢养、早已被洗脑驯服的人，要么便是自恃有几分身手、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地方县府里的衙役很难是他们的对手。
而即便是是上报，那也得先查清藏身之处，否则县令也不敢轻易请驻军前来，但县府的公务已经足够繁忙，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侠以武犯禁，皇权固然没有人敢公然对抗，但利益足以驱使人失去理智，就如同这些杀手，也如同其实隐隐有察觉到‘醉仙香’不是好东西但照样售卖的商人。
穆清点了点头，愧疚道：“臣派人追查，然此辈心狠手辣，为断线索甚至不惜对同伙下手灭口，臣无能，至今未能查到其总堂所在。”
穆清没说的是，她怀疑“血刀”背后有官府的人为其庇护，或许当年先帝的几次围剿根本没能让“血刀”伤筋动骨，他们或许早就脱身了也说不定。
沈阔冷笑一声。
“好一个杀手组织。”他语气中有森森杀意：“维岳，朕命你带兵封锁凉州、燕州、并州三州所有官道、隘口、渡口，凡过往行人车马，一律勘验路引与身份文牒，勘合不符者，先行羁押候审。三州之地，许进不许出，宁可错杀一千，不许放过一个。”
既然是见钱眼开的杀手，那必定有人下单，下单之人杜鉴和穆清还在查。
但这些杀手敢接刺杀秦王的单子，如果不付出代价，未免让人太过看轻皇室。
地方县府力有不逮，那就调拨军队将这片土地一寸一寸筛查过去����不好找是吗？很会躲是吗？有本事这些人下半辈子都待在深山老林。
从今以后，启朝国土上，不允许任何杀手组织存在。
沈阔接着道：“着各地官府彻查境内不法势力，凡豢养杀手、私立武堂、占山为匪、私藏甲兵、歃血结党者，皆以谋逆论处，主犯斩立决，从者流放三千里，窝藏者同罪论处。”
皇权高度集中的天下，只要帝王想做一件事，除了长生不死这种格外离谱的，几乎没有做不成的。先前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能在阴沟里滋生，不过是因为朝廷顾不上理会，不屑于理会。
如今皇帝想铲除他们了，什么血刀血剑血棍，在军队面前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在民间自封一个“第一杀手组织”，就能在江湖之中称王称霸了？
朝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才有江湖，朝廷想管了，江湖也是王土。
一些小打小闹朝堂权当你们在过家家，可连刺杀皇子的单子都敢接，那恭喜了，就算你们这些杀手都是孤儿，朝廷也能找出你们一整本族谱。
秦固跪地领旨：“遵命。”
“你先照做，圣旨朕回去之后给你补上。”沈阔望向他时目光才微微温和了一点，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维岳，你们如今是在郇县？”
秦固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帝王的心思，他有些无奈，却还是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郇县……
曾经沈阔问秦固是否要回衣锦还乡，秦固委婉地拒绝了，不曾想兜兜转转，时隔十九年，他还是回到了这个他孤注一掷也要逃出来的故土。
平心而论，秦固如今已没有什么恨意了，他在家中受苛待受责打时恨过，见幼弟秦岑被欺凌遭虐待时恨过，他的恨来自于他的无能为力。
可在他被陛下捡走之后，从无家可归的落魄子到万人之上的大将军，现如今他早已不在意小小秦家。
他这番话曾经对他的帝王说起，帝王叹息一声怪他宽仁。
他宽仁吗？秦固想，其实也不是，他是不敢恨。
他这一生何其有幸，虽尝过些许苦楚，然而最为绝望之时却得遇救他出苦海的帝王，他理当以一切回馈这份幸运，好使上苍赐予他的福分能持续得长久几分。
他当忠君、靖恭、竭诚、无私，不该常怀怨怼，作小人之态。
沈阔可不知道他珍而重之的大将军有如此自轻的想法，否则他又该发脾气怪秦固将他的功劳换给上苍����他沈阔便是天命本身，是他愿意眷顾大将军，与上苍何干？
他自会垂怜他的大将军，自他将秦固带回的那一刻起，秦固便永远是只属于他的臣子，亦由他庇护，何须向天意乞怜？
沈阔觉得这个意外是在这整桩事件里唯一让他满意的地方，他拍了拍秦固的肩膀，不加掩饰地鼓励道：“维岳，尽可放手施为，朕会护着你。”
仿佛他巴不得秦固现在就带着精锐冲进秦家，将蚯蚓都挖出来竖着劈成两截。
到时候他会给秦家扣个通敌的罪名的。
秦固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感动，他俯身行礼：“臣谢陛下。”
其他魂听得一头雾水，尤其是宋俨，她正胆战心惊地回想自她担任郇县县令以来这八年间是否有做什么不法之事。
应该没有吧？连那什么杀手组织他们郇县也没有……所以陛下对大将军说的这段话应该不是针对郇县吧？
沈阔知道以他大将军敦厚的心性应当不会去寻仇，他思忖着要不要在给沈明言写的书信中提点几句，他看沈明言也是个护短的性子。
再说了，他不能到场，沈明言这个做儿子的理应为他分忧。
沈阔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坐在椅子上被周襄宜推着走的小少年。
“人好少哦。”沈明言左看右看，“师姐，这里还没对外开放吗？”
周襄宜道：“早就开放了，平时人就不多，再加上最近又是清明节，人就更少了。”
沈明言疑惑：“为什么？小长假应该有很多游客吧？”
“因为隔壁市有一代名相崔伯言和冯定疆将军的墓啊，这两人虽然是这位梁帝的臣子，但不管谁都比他要有名气吧？”
周襄宜笑了笑，“你信不信，就现在这些为数不多的游客里，至少有一半是是专程去看那对将相，顺路来这里看一眼的？”
“我信。”沈明言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梁帝确实给自己的墓地选了个好位置，如果不是旁边正好有将相墓，估计连这点游客都不会有。”
“胡言乱语！”沈阔气急败坏。
什么叫专程去拜臣子顺路瞥一眼帝王？什么叫帝陵选址占了便宜？
占了谁的便宜？臣子的便宜？难道堂堂一代君王，死后这点微薄的哀荣还是借了自家臣子的光？
简直岂有此理！既为人臣，再如何贤能也不该越居帝王之上！
这可不是能装聋作哑的话题，其余幽魂哗啦啦跪地，“陛下息怒。”
沈阔重重地冷哼一声。
其实他也就只气上一会儿，毕竟仙界对帝王从来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沈阔都已经习惯了。
但这不妨碍他起了警惕心。
这是他难得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人身后名的具象化，青史长河奔涌向前，家世权位、帝王尊荣，所有身外浮华尽数被流水淘洗干净，最终留存于世的，唯有闪闪发亮的灵魂印记。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帝王又如何？倘若无有功绩，改朝换代之后同样不过是史册上一个模糊的注脚，后人连他的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历史是公平的，它不认冠冕，不认血统，它只见证一个人在这世上留下过怎样的痕迹。
而除了暗自警惕的沈阔之外，跪地的臣子们难以自拔地悄然起了几分野望。
给帝王当了一辈子的臣子，倘若死后能够……主要也不是想赢过陛下，就是想青史留名。
第193章 不敢赌
秦岑只是出去端了一盆水回来，便见满屋人睡了一地，他在惊慌中确认窗户是关好的没有人闯入，而屋内也没有燃着什么迷香。
所以这些人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秦岑：“……”
像什么话！有这么困吗！秦岑决定先将除了他兄长之外的人叫醒，尤其是太医令！
但以秦固的敏锐程度，在秦岑踹太医令时他便也醒了过来。
秦固睁开眼时，对上了秦岑一言难尽的目光。
秦固：“……”
很难向秦岑解释他们为什么会睡着，秦固一方面觉得尴尬，一方面又有些无奈，怎么秦岑偏偏在这时候出去了呢？
现在就连宋俨都到过仙界，只有他这个傻弟弟还蒙在鼓里，也不知道这是否也算是命中注定。
担心吵到沈明言，秦岑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只挨个将所有人唤醒。
最后他小步小步蹭到兄长身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兄长，你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我不困。”秦固也犹豫了半晌，小声回：“秦岑，你以后就知道了。”
慕容循与周文瑾脸皮厚度非同常人，两人被秦岑叫醒之后似乎丝毫不觉得羞耻，他们随太医令上前，查看沈明言的状态。
宋俨见其他人也顾不上她，在屋内茫然又无措地站了片刻，最终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再也顾不上仪态，蹲下身捂着脸崩溃地哀嚎了一声。
显而易见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梦，不可能那么多人同时做一场相同的梦并且梦境还互通，且除她之外那几位大人物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那她何德何能啊？连秦小将军都没得到允许知晓这种事，她宋俨算什么东西？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宋俨没那么多好奇心。
早知道她就和秦小将军一起出去了！
*
梦境将尽未尽之际，沈阔已将该安排的事情一一与心腹们交代清楚了。然而魂魄归位回到启朝，想到下次再见沈明言依然要等一个月，沈阔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也不知道沈明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仙界固然好，但在仙界的沈明言不能和他说话对他撒娇，即便就近在眼前也难解他思念。
沈阔叹了口气，只得收拢思绪处理朝事。
帝王沉声问：“允中，你当真没有查到是何人在‘血刀’处下单？”
“陛下恕罪。”杜鉴顿了顿，他迟疑片刻，“陛下容禀，臣以为敢行此种谋逆之举的人，不会留下把柄。”
“所以？”帝王问：“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以你的无能？”
“臣万死。”杜鉴连忙请罪，神色间却仍有犹疑。
帝王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就直说！”
杜鉴撩起衣摆跪地，他说：“臣心中有一怀疑人选，但臣不敢说。”
“为何不敢？”
“臣愿以性命担保臣之所言绝无私心，然而臣身份尴尬，一旦说了，便像党争。”
杜鉴极其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