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应乔简可怜巴巴的央求，沈明言这段时间和他一起住在了宿舍。但这周周一是元旦，加上周末连放三天假，他可待不住。
起床洗漱后，沈明言轻手轻脚便要往外溜，忽然觉得背后一道灼热的目光如芒刺背。
他僵硬地转过身，便见乔简端坐在书桌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幽幽地盯着他。
沈明言讪讪一笑，“那个，乔简，你这几天都几点睡的？”
“睡？睡觉是什么？”乔简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哀怨：“明神，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明神，你还回来吗？明神，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沈明言被他念得毛骨悚然，无奈道：“我出去见个朋友，下午就回来。”
乔简当即从椅子上弹起来，恭恭敬敬替他开门：“明神请。”
沈明言到达约定地点，夏灼已经先一步到了。
“找我什么事呀？”夏灼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里带着狐疑，“怎么还专程给我打电话，非要约我出门当面说。”
他们约在了一个早餐店，沈明言在她对面坐下，点完餐之后沉默了片刻，才迟缓地开了口。
他把邓万松和徐生的事慢慢说了一遍，最后吞吞吐吐道：“我不是专业的，我是想问问，邓万松这种情况……”
他就算不是专业的，也不至于分辨不出这是什么罪，是以他这样问，夏灼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夏灼干脆道：“故意杀人。”
“哪怕很有可能是徐生算计的？”
“哪怕就是徐生算计的。”
沈明言沉默。
夏灼解释道：“在现代司法中，被害人过错只会影响量刑，不会改变罪名定性，更不能免除他的刑事责任。”
沈明言叹了一口气，视线低垂，略微有些消沉地说：“我其实知道的，我就是觉得他很可惜，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徒步从河阳走至邺京，他还有一个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夏灼把豆浆插上吸管推给沈明言，自嘲道：“我理解，学了法律就知道，这个世界太多可怜人了。”
“我看过一个未成年人抢劫团伙的案件，但这其中每一个孩子的父母都对他们不管不顾，有些甚至是从那种戒网瘾的机构里逃出来的；还有因为家里人生病，实在没钱治，不得不盗窃；一个孩子被校园霸凌致死，凶手因未成年轻判，他的母亲偷潜入凶手家中打开煤气然后点了一把火……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
共情是一种太珍贵、也太残忍的品质，它让你面对人类的苦难时心生悲悯，却不得不一次次直面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这样的人往往活得很痛苦。
沈阔摸了摸下巴，“沈明言这么在意这个邓万松吗？”
冷血无情的沈阔当然体会不到沈明言现在的心情，不过他想让沈明言开心。
所以……沈阔心想，虽然判决已经下了，但一个皇帝要保一个罪犯还不容易吗？他甚至可以让邓万松假死，然后改头换面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沈明言又沉默片刻，他开口：“如果我想救他，我是可以做到的。”
“当然，你是秦王殿下嘛。”夏灼笑了笑，然后正色道：“可是你不能。”
国法就是国法，正义就是正义，有些事情做起来容易，不过一念而已，可自己的心里永远也过不去。
纵使沈明言因一时恻隐保下邓万松，也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这种行为不会让他得到救赎，只会落到心底成为更沉重的枷锁，日日夜夜磋磨着他的良知。
几条魂不由得有些诧异。
在他们眼里邓万松不值一提，而沈明言素日已经足够辛苦、足够克制，如果这当真是他的心愿，纵容一二又有何妨。
他们以为夏灼也该是这个想法，沈明言身边的人，谁会舍得拒绝他呢？
可夏灼居然说出了一个“不能”，哪怕她明知道这件事发生的地方在启朝，一个即便弄权枉法对身在仙界的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梦境一场的地方。
杜鉴忽然肃然起敬。
此前只知他们的学识远超启朝多矣，如今才知论品格论坚守论原则，他们同样万中无一。
沈明言瞥了她一眼，不满道：“你也不说安慰一下我。”
“冤枉。”夏灼叫屈：“我不是正在安慰吗？难道你叫我来，是想让我指点你吗？别开玩笑了，你自己明明也想得很清楚。”
说得好像只要她撺掇几句徇私弄权的话，沈明言就真会照做似的。
沈明言理直气壮：“当然是寻求您的指点啊，你就不能给我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尊敬的夏大律师？”
“这种好事你也敢想？”打趣了一句之后，夏灼拍了拍沈明言的肩膀，语气微软：“别想这么多了明言，人力有时穷，你总要接受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很多事了，就不要只盯着那几件做不到的事情了，好不好？”
沈明言的笑容难以维持般垮了下去，他捏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包子，突然开口：“我想吃蛋糕。”
夏灼：“？？？”
夏灼笑了笑：“等着，隔壁就有个蛋糕店，我去给你买。”
甜品可以给人带来快乐，沈明言心满意足地吃完他的小蛋糕回到宿舍。
刚打开门，便见乔简呆呆地坐在书桌前一脸恍惚，他指了指角落����那里堆了两摞颜色不一但都精美绝伦的盒子。
“我们宿舍好像陷入循环了。”乔简凝重地问：“刚刚那一个小时，我接收了二十多个蛋糕，明神，你有什么头绪吗？”
沈明言：“……”
沈明言打开手机，果然看到不久之前夏灼发了一条朋友圈。
*
过完元旦，各大高校便进入了漫长的考试周，有些专业甚至要绵延整个考试月。
沈明言所读的专业课程也不算少，要考上将近两周。
几条魂看得很认真，毕竟不久之后启朝也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型考试，说不定在仙界现学的东西，还来得及让他们临时抱一抱佛脚。
考试开始之后，对于考生是时间紧任务重，只觉得一眨眼工夫一个小时便倏忽过去了。
可对几条旁观考试的魂来说，考试时间却漫长到近乎枯燥。
他们也试过随机在教室里挑一个学生，飘到人家身后跟着一起做题，可知识这东西不会骗人，不会做就是不会做，看久了甚至还有些犯困。
然而这些学生却越做越精神，乔简复习时整夜整夜地熬，整个人都快厥过去了，可试卷一拿到手，他居然诡异地兴奋起来。
实在有些丧心病狂了，沈阔不明觉厉，难道所有人考试都这样？
那他到时候得找个时间监考他们启朝的学子试试。
等到铃声响起，考生们等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收好试卷，便又抱着书拎着文具匆匆赶赴下一考场。
两轮考试之间安排的时间很是紧凑，不同的科目在不同的考场，几条魂跟在沈明言身后离开教室，便见走廊上密密麻麻的学生像在完成一场迁徙。
有人步履从容，显然成竹在胸；有人边走边碎碎念，抓紧最后一刻复盘知识点；也有人皱着眉懊恼，似乎是上一场考试时答错了题。
但总归是意气风发的。
腹有诗书气自华，知识能够给人带来底气，考试这种东西虽然每次发生时总引得他们怨声载道，可回过头去看，却能让他们清清楚楚地察觉自己的疏漏与长进。
他们所学到的一切，终有一日会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武器。
于是他们野心勃勃，他们踌躇满志。
沈阔看得羡慕不已。
他忽然意识到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除了才学之外，那份少年心气同样是极为珍贵的珍宝。
可这些少年固然各个聪慧，邺京大学的学子却也是整个皇朝万里挑一选出来的，论起这份凌云志比之似乎也差了一些，这是为什么？
沈阔确认自己没有双标，他是经过很认真的对比得出的客观结论。
沈阔思索片刻，问道：“朝中有多少官员曾入邺京大学授课？”
杜鉴答道：“回陛下，依此前旨意，秩二千石以上官员皆须轮番入邺京大学执教授课，如今已在学中讲过学的，计有三公、九卿并各部寺主官，共三十七人。”
沈阔“嗯”了一声，又道：“允中，回去之后，你替朕拟一道旨意。”
“即日起，自邺京大学下至各地官学，学院之内，去君臣之礼，只存师生长幼之序。学子见官，无论品秩高低，只行揖礼，不跪不拜。凡官员入校，不论品级多高，距学院正门百步之外，必须落轿下马，随从仪仗一律在外等候，只许携一名伴当，带笔墨书卷入内。
“学子在学期间，若非犯下谋逆、杀人等十恶不赦之罪，地方官府一概不得入校捕人。若有涉案，须先由学院自查，确有实据，再移交有司依律处置。”
沈阔再度思索片刻，“暂时就这些，尔等也可以说说有什么要补充的。”
各县的官学倒也罢了，可邺京大学是必定会有官员入内教授为官之道的。官员一多，便难免将官场那一套尊卑森严、逢迎斡旋的行事做派带入学院。
可少年的棱角珍贵，也许不该让这些孩子太早见识那些东西。
其余魂闻言顿时都有些惊讶。
杜鉴迟疑片刻，“陛下，是否太过优容了？”
官学所拥有的待遇本就不一般，享有最好的师资，朝廷拨款食宿全免，如今还要给他们这样的特权，让官学自成一体，不受除帝王外任何一个部门或官员的管辖吗？
如此地位，岂非有些过于超然？
第123章 科举
对于大多数大学生而言，期末考试周结束，就代表快要放假了。
但沈明言的专业老师们都很负责，是以他们还会讲解试卷，毕竟每一道题都是他们耗费心血出的，当然要物尽其用，才算发挥了试卷的价值。
老师们改卷都很快，周五的时候，前两天的考试成绩已经出了。
到了大学，当然不会再像中学那样把所有学生拉到一个教室里坐着逐题讲解，勤勤恳恳又认真负责的教授们会仔细研究每个学生的错题类型，将那些难度偏高错了也情有可原的题目暂且搁置，剩下的那些失分点就很不应该了。
教授给乔简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你是怎么回事呢？其他题目也就罢了，这两题我认为你是不该错的，这是很基础的退耦定理。”
乔简嘟嘟囔囔：“老师，我就是粗心大意，理解错了。”
“错一次可能是粗心大意，但你两次都犯了同样的错误，说明你这个知识点掌握得不够充分。”教授断然道：“这样，我给你出一个题目，你假期根据这个题目写一篇分析论文出来，开学交给我。”
“诶？”乔简听人说上了大学就没有寒假作业了啊。
他蔫头耷脑：“老师，虽然明天是周末，但是下周还有考试，你就不怕你今天找我影响我的心态，害得我下周考不好吗？”
教授和蔼地笑了笑，温和地说出残忍的话：“只有意志坚强的孩子才配成为我的学生。”
这句话当然有玩笑的成分。
考试虽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但他们专业的核心课程都已经考完了，下周还剩的是些诸如《种花家通史》、《思想道德与法治》、《信息技术基础》等公共必修课。
由于这些课程这类课程全校统考，因而考核的内容并不难，说是所有题目都在书中写着都不为过。
而只要是原原本本在书里就有的答案，对这些得天独厚记忆力超群的学生来说，那就跟白送他们分一样。
不过这句话也不全然是玩笑，假若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以后要怎么面对更加复杂更加枯燥、更加难以看到结果的漫长科研生涯呢？
乔简头更低了，同样在宿舍内的沈明言忍不住笑出声。
乔简瞬间找到了转移火力的出口，嚷嚷道：“老师，您就没什么话要对明神说吗？他也有一道题没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