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拗不过亲朋好友们的监督，沈明言到底还是去了校医院。
大约是近日降温，天气忽变，正是容易生病的时候，医院里人并不少。沈明言领了号，就在诊室外老老实实排队。
虽然只是校医院，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类仪器设备一应俱全，然而现代医学显然大大超出几条魂的理解范畴。太医令原本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大学特学，可越看越是一头雾水。
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几条魂只能勉强当作药味来理解，可太医令分辨了半天，竟连一味药材也辨别不出。
邓凡漪神色震撼，她现在有些相信这不是梦了，她自问做梦也梦不出这般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景象。
“杜相，”邓凡漪有些恍惚地问：“这里当真是仙界？”
“这里是秦王殿下的来处。”杜鉴笑了笑：“至于是仙是凡，那便见仁见智了。”
叫号叫到了沈明言，他推门入内，在医生对面坐下，主动交代病情：“医生您好，我有点咳嗽，头疼，喉咙也不大舒服。”
医生拿过听诊器听了一些他的心音，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有点低烧，最近流感高发，先去验个血吧。”
她开了一张单子递过来，沈明言应了一声，乖乖接过单子去了抽血处。
好在抽血处人不多，排了一会儿便轮到他。
眼睁睁看着针管扎进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管子流进采血瓶，沈阔瞪大了眼睛，太医令也瞪大了眼睛，几条魂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到底是医署还是刑房？
沈明言按着棉签坐在长椅上等结果，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转头望去，便见几个护士推着一张担架床飞奔而来。
病人情况似乎很不好，嘴唇也泛起青紫，胸口毫无起伏，秦固仔细看了两眼，转过头朝沈阔低声道：“陛下，此人脉息全无，已经断气了。”
然而下一秒，大约是跟在担架旁疾跑的医生也察觉到了病人呼吸突然微弱下去，她助跑两步直接纵身跳上摇晃的担架床，膝盖跪在病人身侧，双手交叠抵在病人胸前做起胸外按压来。
周围没有人面露惊讶，推担架的人步伐也丝毫不减，仿佛这种事再正常不过，连突如其来下的诧异与停顿都没有。
沈阔自是不会怀疑秦固的目力和判断，他疑惑问：“都没有呼吸了，这还救什么？”
似乎病人没了心跳还要抢救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便阎王同他们要人，他们也不会轻易交出去。
……难不成仙界连死人都能救活？
沈明言已经拿到了化验单，顺口问了一句递单子的护士，“刚刚那是怎么了？能救活吗？”
“能活。”护士把单子递给他，便转身去发下一张了。
沈明言拿着结果回到自己诊室门口，里面已有别的病人在问诊，他便在站在门边等了等。
几条魂实在太过好奇那位病人的结果，他们不能离沈明言太远，可试着往外挪了挪，庆幸地发现限制的距离足够让他们跟着那副担架床一直飘到抢救室。
病人身上已经连上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管子，看上去甚至像是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一样，其中有一条连至床头的仪器，那仪器发出拖长的“滴����”轻响，屏幕上一条直线。
房间内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者，动作乱而有序，其氛围之紧张严肃连带着同样作为医者的太医令都提起了心。
“去甲肾上腺素一毫克。”
“除颤仪准备。”
“三百焦。”
那机器上的直线忽然颤动起来，连带着响声也发生了变化。
“滴。滴。滴。”
医生们松了一口气，“回来了。”
几条魂于是后知后觉，这个机器发出的响声代表着病人的心跳。
这一系列抢救的过程几条魂看不懂，但不妨碍他们仍旧感到震撼。
邓凡漪问：“这救的是谁？”
这么多人这么拼尽全力地要和死神夺人，这个人想必很重要吧？
杜鉴神色微微复杂，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普通人。”
沈阔同样也难以置信，“死人还真能救活？”
这与仙界何异呢？沈阔看向太医令。
太医令：“？？？”
太医令实在不敢应承，“臣、臣……”
“没问你能不能做到，朕还不知道你那点本事？”沈阔翻了个白眼，又道：“沈明言曾提到一个词，叫‘医疗体系’，朕虽不知此词何意，但料想应当如仙界这般，设立有专门的医学院以供传承研习，朕打算撤裁太医署改为太医院，具体该如何调整，你拿一个章程出来。”
太医令：“啊？”
我吗？可我只是个学医的啊！
几条魂忽然感受到一阵身体的牵引力，知道沈明言应当已经看诊完了，他们到校医院门口与沈明言汇合，便见他手中提了一小袋药。
太医令此前一只以为仙界的医术只是比他们要出色，但大体同源，毕竟他曾见过颜蕴谈及医术，所用的也是望闻问切。
然而今日一见才知原来还有差别这样大的，他方才还见到有人拿着一张黑色长卷，长卷上竟隐隐绘着人的骨头。
连沈明言提着的这药都与他们印象中不同，能认出这是药还是因为上面贴着的纸条写明了用法用量。
但他忽然又释然了。不管是银针草药还是仪器药片，诊法虽有不同，但最终的目的从来都殊途同归����将世人从病痛之苦中解缚，令人人长命至百岁。
太医令想，原来医学还可以走得这么远，原来医学还远远没有终点。
那么他能为医学的发展做出什么贡献呢？敝帚自珍是走不远的，只治疗权贵也是走不远的。
他们需要向仙界学习的，何止医术而已？
沈明言在门口对着这一袋药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以证明自己确实老老实实去了校医院，没有阳奉阴违。
【夏灼：[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陈流映：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流映：现在大家课程基本都已经上完，进入自己复习准备考试的阶段，但对我们来说这个佛脚是一天之前抱的，对于明言来说都过去一个月了，他还能记得吗？】
【江述：哦豁，白复习了。】
【沈明言：？？？】
【沈明言：我记性没这么差！】
*
过了除夕便是短短的聊胜于无的三天假期。
廖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他回忆起昏迷之前的事情，险些又晕过去一次。
“大人，您总算醒了。”守在床边的下人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扶他，“太医说您这是惊吓过度，没什么大碍，休养几日就好……大人？”
廖重晕倒在皇宫，宫人为他请了太医来看，却不可能让他就此留在宫中昏睡。
他若是得陛下宠信的高官也就罢了，区区一个地方太守，有什么资格住在皇宫？更何况大过年的，他竟在宫宴上病倒，实在晦气。
是以太医诊过脉说他并无大碍之后，宫人便将他运到了宫门口，他守在门外没资格入内参宴的下人将他带回了落脚的客栈。
廖重其实根本没心思听下人解释，他急忙从床上跳起来，抓过床边的外袍就往身上披，“快快，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回丰州。”
他不知道沈明言为什么没来找他算账，只能侥幸地归结为秦王殿下日理万机，一时顾不上他。但他以己度人，若有人这般冒犯过自己，他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他有八成的把握秦王殿下已经忘记了他这个小小太守，所以为今之计他得赶紧离开邺京，免得万一秦王看到他想起来了，那他就再也不必回去丰州，可以直接埋在这里了。
廖重夺门而出。
下人抱着包袱跟在身后，“大人？大人！”
廖重才跑出客栈，就被一人拦住。
那人朝他欠了欠身，礼貌道：“廖太守，我家公子有请。”
知道他的身份还敢拦他，可见这位“公子”廖重惹不起，他再想立刻离开也只能憋屈地跟在这人身后，还要挤出笑脸：“劳烦带路，不知是哪位公子相召？”
“您到了就知道了。”赵平将他带到隔壁一个酒楼的包厢。
包厢内已经坐了两人，廖重刚看到他们的长相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行礼：“下官参见秦王殿下。”
“免礼。”沈明言温和地介绍：“这位是秦岑，你应当听过他的名字。”
秦岑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廖重刚站起来，险些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当然听说过秦岑，也记得这张面孔正是那日跟在陈则行身后的另一个僮仆。
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得罪秦侍中、大将军、秦王和陛下？吾命休矣！
沈明言笑意盈盈：“廖太守，我今日请你过来，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廖重膝盖一软，这下是真没站稳，再度伏跪于地。
他膝行两步，伸手便去够沈明言的衣摆，声泪俱下地请罪：“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当日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殿下尊驾，多有冒犯，下官知错了，求殿下饶命！”
第117章 同尘
沈明言哭笑不得。
他弯腰将人扶起来，“我若是要降罪，今日便不必多此一举来见你了，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当然有底气说出这句话，他甚至不必专程下令，只需他随意提起丰州之事，那便自会有人替秦王分忧。
“您……”廖重仍是哆嗦，他想不出沈明言有什么理由放过他。
沈明言收回手，“我向杜相问过你的政绩，丰州荒僻，穷山恶水，官员多不愿意前往任职。你担任丰州太守这些年，虽无大功，但也无过，我不能说你是什么好官，但至少也在及格线上。”
沈明言突然夸了他一顿，廖重更害怕了，“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故而，”沈明言道：“我虽不喜你的性子，却不会因我之喜好为难你，这是为官者的本分，你明白吗？”
廖重闻言一怔。
他能说他其实不明白吗？
他若有杜相的经天纬地之才，或是秦将军的定国安邦之功，君主力排众议容他几分，倒也说得过去。可他有几斤几两他自己还是清楚的，沈明言也说他其实无大功，又为何要容忍他？
沈明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懂，他说得更清楚了一些：“人皆有七情六欲，故为有情众生。喜怒、哀惧、爱恶欲、贪嗔痴，有这些心绪很正常，谁都有喜欢的人，也有看不惯的人，这没什么。但廖太守，你首先是朝廷的官员。”
廖重又是一怔。
他忽然意识到沈明言从头至尾其实都不曾在意那句关于布菜的冒犯，秦王今日种种所为的是他对陈则行的刁难。
沈明言道：“你是朝廷的命官，是百姓的父母。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私人恩怨，都必须排在公义之后。你可以在心里骂陈则行一千遍一万遍，但在公事上，你必须与他站在同一立场，因为你不是在刁难陈则行这个人，而是在影响丰州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