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爹爹，安哥儿没有脖子了~”
安哥儿抬起乌润润的大眼睛，小声道。
裴清晏低头。
好一个毛茸茸的雪娃娃。
裴清晏被萌得忍不住捏捏安哥儿小脸，“穿戴整齐，才能去院子里玩，不然只能在暖阁里面玩。”
小时候丁点大，现在好不容易养肉乎一点，裴清晏是真担心安哥儿又病，每次一病就大半个月，闹得人仰马翻。
说完，裴清晏将虎头帽往安哥儿头上一戴，“真威武，哪来的小老虎？”
安哥儿抬起头，摸着头顶上的虎头帽，笑得眼睛眯起来。
上有帽子，下有围脖，一张小脸看上去更小了。
“爹爹，安哥儿是小老虎~”说着，安哥儿啊呜一声，学着老虎奶声奶气，扑到裴清晏怀里后，抓着爹爹两边的手臂就开始荡起脚来。
裴清晏将安哥儿抱起来，笑着道：“爹爹家的小老虎。”
安哥儿嗯嗯点头，枕在爹爹肩膀，大眼睛亮亮的，“对呀，安哥儿是爹爹家的小老虎~”
出了房间，外面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寒风气势汹汹地吹过来，安哥儿顿时把自己往爹爹怀里一藏。
裴清晏立刻停住脚步：“外面这么冷，今天还是在暖阁里玩吧？”
裴清晏伸出手，替安哥儿挡了挡风。
“不冷不冷。”安哥儿连忙说，“安哥儿不回去。”
等安哥儿适应外面的气温之后，很快又悄悄探出脑袋。
“爹爹，天上下小花了~”安哥儿好奇道。
小小碎碎的雪花，从天而降，有的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化了。
安哥儿去年这个时候，还不怎么记事，他好奇地盯着一片小雪花，看它悠悠然然地飘到自己的鼻子上。
安哥儿的眼睛越对越集中，最后斗在了一起。他晃晃脑袋，才感觉眼前的重影没了，而之前那一小片落在鼻子上的雪花，早已经花成一滴小水珠。
安哥儿动动鼻子，几乎感觉不到小水珠的存在。
“爹爹，白色的花？”安哥儿问。
裴清晏温声道：“这叫雪，下雪啦~”
听完，安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张开小嘴，啊地一下仰起头，就要去接天上掉下来的小花。
但还没完全仰过去，一只大手几乎同步抬起，非常快地挡住了安哥儿张开的小嘴。
安哥儿被捂住嘴，有些小郁闷，闷闷的声音从大手手心传出来，“爹爹？”
“不能乱吃。”裴清晏叹气，“不干净。”
他向后退回廊下。
安哥儿顿时着急：爹爹，安哥儿不乱吃，安哥儿要去院子里玩~”
外面没起风，雪也小，稀稀落落地，看着就只衬个冬天的景。
裴清晏思虑过后，才把小家伙放下来，“就玩一会，要是爹爹今天晚上听见安哥儿打喷嚏了，后面半个月，安哥儿都要呆在房间里。”
“好、好吧，安哥儿肯定不打喷嚏~”安哥儿信誓旦旦，就差伸出小手发誓了。
裴清晏这才摸摸安哥儿的虎头帽，“去吧。”
安哥儿顿时笑出小牙。
他一跑出去，赵大赵二就无声跟了上去，前面青铃等贴身丫鬟，一路追着小公子挡风挡雪。
一条小狗绕着安哥儿跑，在安哥儿身边左右横跳，汪汪叫个不停，看上去比安哥儿还要兴奋。
刚才还安静唯美，只有雪落下的院子，顿时热闹得不行。
“小白小白小白����”
安哥儿快乐晃着脑袋，追着小狗乱跑。
至于小狗起什么名字，自然由安哥儿来决定。而关于小狗为什么一身毛色半灰半黑，却偏偏叫小白，要问安哥儿。
作为爹爹的裴清晏当时确实问过。
安哥儿表现困惑，却又很认真回道：“因为是安哥儿的小狗呀~”
实际上，裴清晏猜测，估计八成是因为小狗鼻子上那一圈灰白毛。
安哥儿见过的狗不多，大狗小狗不是黑或灰，就是黄，在小狗身上找不同再命名，何尝不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喜欢。
徐平彤风尘仆仆踏入院内，一下就听到填满整个院子的笑闹声，脑子一振，因为赶路生出的疲惫顿时一空！
“哎呦！”徐平彤几步上前，一下接住刹不住脚，直直扑入她怀里的小家伙，她满面带笑，将安哥儿高高抱起，“是谁呀是谁呀？安哥儿还记不记得姑姑啦？”
说着，徐平彤根本忍不住，抱着安哥儿一直蹭，把那张小脸都快蹭扁后，又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亲得特别满足。
安哥儿本来看见徐平彤，眼睛就已经弯起来了，意外扑到她怀里的时候，已经快要笑出声了，现在却像是被人类吸懵的小猫咪，晕乎乎地靠在徐平彤怀里。
“不亲不亲。”安哥儿奶声奶气道，“安哥儿大啦~”
他两只小手交叠，很着急地去捂徐平彤的嘴。
已经亲得心满意足的徐平彤，很正经地点点头，“好，姑姑知道了，安哥儿长大了，姑姑不亲了。”
安哥儿这才收回手，开心地抱住徐平彤，小脸蹭蹭大脸：“姑姑，你回来啦？”
徐平彤年中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待了几个月就又走了。
“我们安哥儿真聪明，还记得姑姑呢！”徐平彤心花怒放，她笑着，注意到雪越下越大，就将安哥儿抱到了廊下。
裴清晏见他们过来，问：“徐叔呢？”
“爹他去城外收药材了，大概要晚上几天。”徐平彤说着，又笑着蹭了一下越长越大的宝宝，“安哥儿想不想姑姑呀？”
安哥儿动动小鼻子，从徐平彤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药味。
这种味道即使没有记忆，却藏在他身体的最深处，安哥儿喝药已经习惯了，今年喝药的频率降到了一周一次。
此时他再闻到这气味，非但没有小时候的害怕，反而感到亲切。
徐平彤在安哥儿两岁之前，几乎一直呆在裴府，直到安哥儿三岁开始稳定之后，她才又回到以前，用脚丈量天下，到处学医寻药的日子。
只要路过京城，必定回来探查一下安哥儿的身体，顺便带回来许多好玩的。
如果她回不来，也会将安哥儿能用的药草和许多玩具一起托人送到裴府。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她都赶回来，托送回来的东西还在路上的情况。
而徐大夫与徐平彤不同。
徐大夫是当年太医院退下来的，他在京城有宅子，若非当年一心研读医书，又觉皇家心思莫测，尤其在裴家惨案发生后，他不寻缘故从宫中退下来的话，如今怕是能干到太医院院正一职。
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年轻时候也是固执，祖训说医术传男不传女，就寻思让女儿找个赘婿，为此和徐平彤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直到徐平彤怒而离家出走，一路上不得不女扮男装，才渐渐懂得这世道看似开明，实际上对女子依旧苛刻，更别提要出门问诊寻医问药的女医。
徐平彤不信邪，她磕磕绊绊地学，民间有纯粹的医者，总有不介意她女子之身的，她学了许多野路子。
期间徐大夫写信，要她回去，说大不了违背祖训，日后她就是徐家的祖宗，想怎么做，想学什么都行。
徐平彤那时年纪轻，心里赌着一口气，非要学出个东西，就是不肯回去再学徐家的医术。
可改变这一念头，与她这辈子最大恩情的，是乡下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孤寡一人，却不显得孤单，村里孩子总爱在她家玩。
徐平彤女扮男装去给她诊病，对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和蔼笑道：“这身男装大了，有些地方很别扭，有时候越是想装男子，越是会露馅。”
徐平彤救不了她，年纪到了，有些病就像是年轻时候的报应，来得不明不白。
老妇临终前，给了徐平彤一本书，她说：“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记下来的，我爹是个赤脚大夫，他在村子里待了一辈子，我是偷学的。长大后村里没大夫，也就不计较我是男是女，能救命就行。我看你年纪轻轻，从外面来的，这书给你，我以前总不知道这书能给谁。”
她叹了一口气：“给谁都不得劲，心里难受，恨不得把它一把火烧了。可到头来见到你，我就知道，这书是要给你的。”
那本书并不精致，乡下基本买不到干净能用的纸，有那钱他们也不会去买纸。
那是在粗麻上缝出来的，一块一块，缝在一起，就好像成了一本书。
徐平彤看完，沉默许久。
老妇偷偷学，大概有些字认不全，许多草药只是绣的图样，自己取了个简单的字，许多话都很简单。
徐平彤在那个村子里呆了半年，才将村子里的药草，和那书上的一一对应。
她重新编纂，写在了干净的纸页上，最后落笔，写下老妇的名字。
����花丫头。
徐平彤和徐大夫赌气，却不会亏待自己，她身上有银子，也有会票，随时都能去钱庄取银两。
老妇一辈子走不出去的村子，徐平彤随时都可以走。
徐平彤那时静坐了许久。
没多久，她回了徐家，开始跟着徐大夫学徐家的医术，虽然偶尔的野路子惯性，时常能把徐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无一不有奇效。
有些办法，徐大夫钻研医书这么多年，竟是从未见过。
后来徐平彤再走，徐大夫没有拦。
徐大夫已经明白，徐平彤走的是和他不同的路是，这是她的道。
自那以后，徐大夫走出徐府，也开始当个游医，只是他年纪大，兜兜转转都是以京城为核心，稍微坐个船都晕乎乎。
过了那个年纪，徐大夫偶尔看着徐平彤越走越远，难得欣慰。
徐平彤这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安哥儿的小鼻子快要趴在徐平彤肩膀上，嗅出来的药味又陌生又浓郁。
“姑姑，你去哪玩了呀~”安哥儿蹭蹭徐平彤，“下次把安哥儿带上呀。”
徐平彤心里软软，她竟然可耻地心动了一下，“不行啊，安哥儿太小了。”
又被说小的安哥儿着急抬头：“安哥儿大！”
徐平彤笑着道：“可是姑姑还能抱起安哥儿，要是有一天，姑姑抱不动安哥儿了，安哥儿才算是长大了。”
安哥儿低头，小脚翘起来，自己的小短腿印入眼中，他委委屈屈地哼了一声。
徐平彤笑得不行。
“你去北漠了？”裴清晏淡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