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落水第二天，东厂就抓到了人，但这不影响裴清晏借着名头，暗地里敲打人。
京城乱起来，有些人才会迫不及待跳出来。
东厂。
刑架上吊着人，身上见不到一处好肉，头低着，许久不动弹，眼看着最后一口气就要没了。
钱飞抬手，差役一盆盐水就泼了上去。
“噗咳咳咳！”
一阵似痛似嚎的咳嗽声之后，那人抬起头。
若是小太子见到没吓着，大概也快认不出来，这就是迎面与他撞上，手中端着食盒，小声告诉他弟弟藏在凉亭那的小太监。
裴清晏面色冰冷：“你说你是为庄敬太子报仇？”
说完这话，裴清晏只觉得可笑。
“先不说庄敬太子承不承认你这个小太监，他若是知道你复仇，朝着孩子下手，只怕还嫌弃你弄脏了他的名声。”
小太监的眼睛进了血，一片红，可又格外的亮：“咳咳，我没文化，不和你争。”
“庄敬太子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的，不管他要不要，道理就是这样。”
许是想起过往，小太监瘦弱的身子骨里面也似凭空生出几分勇气，他与平日高高在上的掌印太监对视，硬生生透出几分不通人性的兽性。
“你们毒害庄敬太子，囚禁太后，谋朝篡位，你们该死。”
“他们是孩子，可作为你们的孩子，那就该替你们赎罪，可恨甩不掉那群人，没能活生生淹死他们。”
裴清晏冷眼看着这小太监，算是一个好苗子，可惜庄敬太子或许会救他的命，却不会要他这个人。
那位到底是天潢贵胄。
活着的时候，世家文人将门将军，都愿意为他去死，可人死了之后，反倒是命最贱的人，什么都不管不顾要给他复仇。
可惜找错了人。
裴清晏没什么好和这人争辩的，他过来，只是确认那份供词，到底是真是假。
能争辩什么，甚至裴清晏都不愿意告诉对方，庄敬太子不是他杀的。
一把不知道被谁挑拨的刀，这辈子没认过几个字，或许连被挑拨都不知道，暗地里的人甚至不需要露面，就能让一个心心念念要报恩的小太监拼了命。
裴清晏起身，差役们立刻弓腰要送，临走前，脑中安哥儿天真的小脸闪过，他到底又停下了脚步。
“死到临头，我也不骗你。”裴清晏神情淡漠，“庄敬太子的死，与我无关。”
话落，他转身就要走。
谁知听了这话，那小太监垂着头，好似有些恍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那两位小殿下，也曾绕着他追追打打，竟跟着哑声道：“你知道庄敬太子当年想将安塞公主接回来吗？”
这话让裴清晏脚下直接停住：“你说什么？”
裴清晏不知道。
从大梁往前数，历朝历代的和亲公主，没有一个被接回来过。
她们或许有个别公主善终，甚至名声流传后世，可嫁出去的公主，就像是一个政治符号，不管好与坏，都一辈子都留在了塞外。
没有一个王朝的君主，会想着将嫁出去的公主，重新迎回来。
王朝强盛尚且如此，遑论如今的大梁，祖宗的脸皮都已经踩在脚下，公主都嫁出去了，谁还想着再迎回来。
没有那个实力与能力，这注定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
别说百官，就连百姓，也只觉得荒唐。
饭都要吃不饱，未来的君主还要去打仗，百姓不会看到这一仗不得不打，他们只会觉得，这只是为了去接一个公主。
裴清晏心中怔然：庄敬太子，竟天真至此。
可再多的，裴清晏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那位，是选择自己亲自出征。
“那个人知道，我没见到他，可他一定知道。他说，因为庄敬太子执意要接安塞公主回来，所以你们容不下庄敬太子。”小太监笑，“掌印大人，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我要死了，你是聪明人，你是状元郎。”
“他想害你们的孩子，你去找啊，找出来，就没人要害你们的孩子了。”
要是死一个，那就赌死的是凶手，要是都死了，那正好，总有一个是凶手。
小太监不聪明。
他没拿那个人给的慢性毒，用了最笨的方法，石头又砸不死人。
或许是小殿下也曾亲昵地抱着他的腿，和他要爹爹，或许小殿下不知道，但太子殿下再小，也从来不会对他这样做。
见过掌印和小殿下相处的小太监，到这个时候看着裴清晏的脸色，恍然自己竟然死到临头，竟然真的聪明了一回。
他不识字，也不聪明，更不会说话。
手上有一点月钱，也不知道到底该打点谁，稀里糊涂这辈子，就遇到一个庄敬太子。
不想活了，但总要报恩。
可惜最后也没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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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厂，钱飞跟在脸色难看的督公身边，谨慎道：“他以前在西苑干过活，所以知道绕短路，又知道那棵树能藏身。据属下猜测，他应该是想将小殿下骗得离水面更近一点，但小殿下很听话，没有过去，只躲在木丛里……”
裴清晏听着，才发现自己到现在，好像都没记住那小太监的名字。
“他叫什么？”
钱飞呃了一声：“本家的名字要去查，宫里面的名字简单，就叫小果子。”
“那你说，庄敬太子记得他这个人吗？”裴清晏淡淡道。
钱飞不说话，他觉得，八成是记不住的。
宫里面的贵人，随口一句话，就可能救下一批宫人。
少有人像他这么傻，心心念念要报恩。
可就是一个小人物，引出了一位大人物，从此那位还要被督公盯上，毕竟敢把主意打到督公的宝贝身上。
裴清晏带着一应供词证据，去见了皇帝。
皇帝一一看过，逐渐陷入沉默。
“怀澈，你说，连一个小太监都觉得是朕与你一同毒杀了大皇兄，这天下是不是都这么觉得？”他搁下供词，神情莫名疲惫。
裴清晏平静道：“陛下勿忧，他们只会觉得是臣弄权误国，迷惑了陛下，臣定然能死在你的前头，到时候先替你去下面探探路。”
皇帝那点感伤的情绪一噎，“算了，朕又没后悔，轮不到你去探路，朕到时候自己去列祖列宗前磕头。”
当年若是庄敬太子活着登基，皇帝深信自己作为藩王一定能活着，至于其他兄弟，有一个算一个，上位第一件事绝对是先弄死他和裴清晏。
“你拿进诏狱的那些人，差不多就放了吧，朕现在看见折子就头疼，全是弹劾你的。”皇帝挥手。
裴清晏应声，倒退着正要离开。
皇帝突然又问：“怀澈，你后悔吗？大梁皇室亏待你，我知道塞外不止五部蛮族联络你，你就没想过改天换地吗？”
裴清晏没说自己后不后悔，他垂眸，风骨挺立，一如当年。
“陛下，民不聊生。”
改天换地哪有这么容易，每一个新王朝的出现，都意味着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他们才会走上这一步，才会麻木地任由王朝重置。
冤有头债有主，先帝死在了裴清晏眼前，他已经不知道恨谁了。
他现在，只想让那个孩子，健健康康长大。
����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①
裴清晏离开，皇帝许久，叹出一口长气。
裴怀澈还是当年的裴怀澈，故人依旧，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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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殿。
裴清晏来到安哥儿床边，惊疑不定地发现安哥儿额头上隔着一层布，正覆着冰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着安哥儿的小脸，都觉得有些发红。
“娘娘，安哥儿这是？”裴清晏问。
皇后倒是淡定许多，她擦擦冰囊下化出来的水珠，道：“太医说，安哥儿像是有点轻微中暑了，最近要注意降温防晒。”
“最近两个孩子落水，殿内宫人都不敢放太多冰。”皇后说到这，也是新奇，“太子半夜有时候还说冷，安哥儿倒开始热起来了。不过我问过太医了，身体虚弱，什么症状都是会有的，一热一冷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等养好身体了，就不会一直小病不断了。”
她怜爱地擦擦安哥儿额头，又看看睡在外面的小太子。
“还是分床吧，大的嫌冷，总想往小的身上挤，小的嫌热，都快缩到里面了。”
皇后说着，让开位置，起身在殿内看了一圈，寻思怎么安排。
裴清晏拧紧的心，这才一点点松开，回来见到那么一幕，被吓得他现在依旧有些缓不过神。
“安哥儿？”裴清晏轻声叫道，见小家伙抖抖睫毛有了反应，似乎要醒，他连忙伸手拍拍，“爹爹在这，安哥儿继续睡。”
扇子一样的睫毛抖了好几下，逐渐被裴清晏安抚了下来。
小嘴微张，呼呼又睡了过去。
裴清晏也拿了帕子，去擦冰袋化开的水。
他心道：这么怕热，还真是个雪团子，一遇到夏天就要化了。
晚上。
小太子从榻上爬起来，有些迷糊，他感觉自己睡了好久，醒过来的时候，发了好一会呆。
皇后喜极而泣，抱着小太子不撒手：“乾哥儿！”
她这段时间最担心的，就是这次落水，把小太子出生时的那点亏空给引出来，心惊胆战，生怕以后养不好。
太医也说还好救上来的早，不然真不好说。
现在平安无事，真是神仙保佑！
裴清晏听到声音，正要起身，突然手指被轻轻抓住，他浑身一震，倏地回头。
安哥儿歪歪脑袋，唇色黯淡，但是眼神依旧亮晶晶，小手抓着裴清晏的手指，因为刚醒过来，力道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