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为首差役面色平静，伸手掏出一份文书，开始叫名：“李牛、周来……”
许多聚集过来的村民面面相觑，给叫到名字的人让出路。
这份名单，他们听着听着好像琢磨出一点不一样来。
一个两个都是曾经因为各种原因丢掉田的村民，如此多，总不能说是巧合。
“叫到名字上前来，排好队。”
还有一些被叫到名字不在现场，村长立刻支使腿脚灵活的孩子去找人。
这边在核对身份，另一批慢些赶来的差役们抬着筐，里面的文册旧契隐隐冒头，无数道视线一下子就黏了上去。
村长点过人数，紧张喊道：“到齐了到齐了！”
周老伯弓着背站在排队的人群里面，嘴巴抿了又抿，却没法掩盖掉纯唇面上干裂的纹路。他虽然像是佝偻的旧柴，一步一步却踩得极稳。
点完名字的差役往高处一站，重重咳了咳嗓子，高声道：“都安静！今日是来发还田亩的！”
好些人原地愣怔，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些年见多了催税的、要人的、算账的，还是头一次见到还田的。
原先垂垂老矣的周老伯，身子骨猛地高了一截，昂着头，像是被续上一口气的枯木。
“符家数罪并罚，一应田亩全部清算，我们今日过来，就是物归原主的！”那差役看着手中文书，心中滋味复杂，“即日起，符家、刘家等侵占田地，在核查过后，之前所签田契全都作废。”
“报到名字的，过来把田领回去！”
围过来的村民，轰地一声炸开了，无数人红着眼，当场就要下跪。
差役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露不忍伸手去扶：“跪什么！都起来！”
“至于不在名册之中，手中也没田的，年后会根据新田册重新分田！”
这话一说完，村民中一小撮格外沉默的老农，面色一震。
差役按照吩咐，规规矩矩地走完流程，手中文书一卷，眸光一闪，又道：“厂公恩德，诸位可不要拜错了人。”
闻言，才站稳的村民们，朝着北方就还要再跪。
周老伯在新田契按下手印后，拿着自己的田契半天没回过神。
他想起那位小公子擦肩而过时与他说的话。
如今……田真的还回来了。
周老伯哽咽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来：“没骗人……那小公子没骗人……”
他身边正张罗的村长耳朵尖，拄着拐杖就走了过来：“老周，你说啥？”
在周老伯将那日的事情说给身边人听时，差役们也有不少人半天没说话了。
有差役蹲在旁边，看着那边忙活，好一会才踢开脚下的土渣：“他娘的，这些年押人抢田的事情做多了，头一回做积德的事，老子还真有些不适应！”
“别说你了，刚才有人直接朝我跪下磕头，这辈子头一回被喊青天大老爷。”另一名差役龇牙，仿佛浑身爬满了虱子，疯狂跳动的眉毛里，却又带了一些说不出的情绪。
沉默。
好一会没人再应声。
他们这种人，混在做官的最下面，百姓叫他们一声老爷大人，实际上就是个屁。
这些年见过人朝他们磕头求情，就是没见过有人朝他们磕头说谢谢。
隐隐约约地，就连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差役，也感觉到一些变化。
好像这世道，真的在变好了。
同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这一处乡县。
后面的数个月，这一幕不断上演，江南乱成一团的田亩逐步厘清。所有田亩全部清丈完毕，预计还要两三年。
而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安哥儿那日所说所做，被编成了一个小故事，从乡野传到说书人的口中。
秦家画舫。
河水幽暗，但无数水上楼宇悠悠飘过，愣是将水上夜色点缀成一池花火。
新请来的说书人语气慷锵有力，将一众人的情绪吊得起起伏伏，一回还没结束，就已经有心痒难耐的客人往上扔银子。
“话说！那少年独自一人探访，与百姓聊成一团，终于获得信任……”
“……百姓视他为家人，多年苦楚全数倒之……”
“聊到尽兴，少年却从中察觉到蛛丝马迹……”
“……”
“且听下回，道那少年如何替民翻案！”
啪地一声，说书人落下响木。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啪啪啪鼓掌声，掺着好几声叫好，赏钱天女散花般被投过去，那说书人拱手道谢，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段时间，他编了不止这一个故事。
但是唯独这个故事，流传度最广，最受人欢迎。还真是要庆幸那日路过那村子，坐下树下听人唠嗑出这么个好题材。
“咳咳咳！”安哥儿半张脸呛得涨红，手里的茶水洒出大半。
前面还能忍，听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
对面坐着的江承福看看安哥儿，又望向下面正在讨赏的说书人，胖乎的脸蛋上闪过异样，他恍然大悟：“安哥儿，故事里的少年和你还挺像。”
相像在何处？江承福细细想了下，若是将故事中主角替换成安哥儿，完全像是安哥儿会做出来的事情。
没有丝毫不融洽的地方。
安哥儿摆手：“不提这个，我最近在书院中没看到你，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他当时还想着若是江承福一直不来学院，要如何再与他联系。
结果今日就被江承福托人约了出来。
“我要从明山书院退学了。”江承福垂下眼睛，语气有些沉重，“我是家中庶子，家母当年只是一介普通商女，本就是偷瞒着家里来明山书院，前段时间被家里发现，过几日便要回吴中了。”
安哥儿是温家子，温明远也未曾就温家内事瞒着他什么，但他很少主动去干涉温家的事情。
毕竟他手上还握着裴家的势力，对方视他为家人，他却不能真的染指温家正统。
但是平哥儿那个大嘴巴，根本藏不住事，最爱在安哥儿耳边告状和念叨。
从他口中，安哥儿对于温家和江家多年僵持一事，略有耳闻。
没有平哥儿，赵大也早早将江承福的生平整理成册，只要安哥儿开口，随时都能看。
安哥儿没看。
所以此时，他眉眼间的神态，是最真切的关心，“那你日后要如何？若是江家不愿你在明山书院，我可以将你推到文华书院，你功课认真，进入文华书院的成算很大。”
江承福喉咙动了一下，怔怔看过安哥儿之后，低声道：“殿下，其实当年锦衣卫上门，带走的那人算是我大哥。”
只是二人同父不同母。
“我大哥容不下我，家中也不管束他，当年若他不死，死的就是我。”
江承福的声音越说越轻，安哥儿突然伸出手，掰开江承福攥在一起的手，温声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上三楼。”
第104章
画舫三楼。
下人看到牌子立刻让开位置, 亲自将江承福与安哥儿迎上三楼。
秦柏背着手，无奈下了三楼。
虽然三楼地方大，但他呆在那, 隔着几堵墙，就像是在偷听少主的事情一样。
下了二楼, 还没进包厢，有熟人眼尖, 远远看见了秦柏，笑道：“秦公子今日也在，整日藏在三楼有什么意思, 下来一起玩？”
秦柏脚步一转, 还真过去了。
此时三楼。
“这次退学后,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江承福抬起眼, 胖乎的脸蛋重新露出笑，“安哥儿, 提前祝你日后昌顺。”
安哥儿将药包垫在江承福的手心上，上面被掐出了好几道印子，他低头看了一会, “福哥儿，你向来聪明, 别人不敢做的你敢做, 别人不敢赌的你敢赌。”
“学院那些赌局，刚好在先生们的容忍尺度内，不多不少。”
江承福面上绷紧, 像是想要哭，但是又想笑，最后拧巴成一个复杂的表情：“你看出来了？”
“那些事都有你的影子。”安哥儿轻声叹气, “你今日约我，还有其他想与我说的吗？”
江承福低头，反复捏着药包。
药包是安哥儿随身携带的。他心想，难怪偶尔会从对方身上闻到一点药味。
这种药包泡水敷在伤口上，不能止痛，却能止血。
但对江承福来说，止血就够了。
“安哥儿……”江承福声音哽了哽，他死死攥着药包，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想要江家吗？”
“我可以帮你毁了它。”
他若是这么回去，真的还能再活下去吗？小时候懵懂能忍，可如今，他已经大了。
孩子的骨头变硬了，就不能再看作孩子了。
符家的事江承福也知道，背后的推手有没有安哥儿，他又怎么会猜不出来。
看人眼色长大的孩子，更会揣摩人心。沈成宇和安哥儿之间的微妙变化，江承福全看在眼中。
再联系到如今的沈家，既然沈成宇能，那他为什么不能？
他做不了江家的主，但是他可以毁了江家。
安哥儿却道：“福哥儿，你想成为下一任江家家主吗？”
.
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