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我感觉，没问题。”明哥儿斟酌道，他本是要先问的，倒是被反将一军，“你呢？”
安哥儿挠了挠侧脸，眼神飘移开，“……自然也没问题。”
明哥儿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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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名正在阅卷的考官手中笔迟疑，在看完手下这篇四经文之后，他原先看到一半就蠢蠢欲动的“荐”字反而迟疑着，不敢随意落笔。
写得好，就是有些走旁门，想到颜学政平日的脾气，他皱着眉犹豫好久。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暂时压下不荐，只留下一句寻常批语。
当卷子全部批完，所有写上荐的卷子被第一时间送到颜学政的案上，由他再看一遍是否有疑。
若是发现中间存疑，或是有人作鬼，就会直接调出“墨卷”对比。
颜学政对这一流程轻车熟路，很少有人能搬弄是非到他面前，他一一看过，拿起其中一张卷子，上面一个小小的“荐”字，埋在无数卷中并不显眼。
因为卷子糊名，颜学政看不到名字，但若他真想看，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颜学政看完，心中大概有数，他最后拿起考号十八的卷子又看了一遍，心中暗自赞叹行文之雅正，真是一眼就对上他的喜好。
耳目一新归耳目一新，若说特别惊人还是欠缺了一点。
他猜测这个卷子就是温怀安所写。
若是覆试也是这个水平，案首非他莫属。
但颜学政期待多日，临到头亲眼所见，能叹一句名副其实，却莫名有些遗憾。
他也说不清，许是那位小殿下近些年总是做出惊人之举，所以他印象深刻，得知此番江南院试有他，心下抱着几分奇怪念想。
颜学政摇头，不再多想。
学政这边点头后，能入覆试的名单便彻底确认下来。
消息传入温家，安哥儿正在看爹爹的来信。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垮。
裴清晏当面很难对安哥儿凶起来，但写信来往因为见不到面，他笔下就多了几分在官场久待后的严厉，在得知他忽视自己身体后，信中就开始凶巴巴地告诫他这啊那的。
后面像是反应过来，言辞又温柔下来。
看到这，安哥儿才扬眉，嘴角也克制地翘起。
信件最后，裴清晏说徐平彤过不久会路过金陵，到时会来寻安哥儿。
安哥儿唰地一下坐起身，兴奋道：“姑姑？！”
“二哥！”
平哥儿还没跑进院子，就远远喊了一声。
“你明日要参加覆试！”
安哥儿与明哥儿双双进入覆试阶段，这一结果对温家来说并不意外。
次日一早。
江南贡院前的学子直接少了一半不止，还有一些是被首场刷下，很不甘心地过来转了几圈，看着成功进入覆试的学子们，面上失落。
这其中有些人，鬓角甚至可见白发，眼神惶然，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余生。
安哥儿回头，又轻轻收回视线。
号舍中，安哥儿再次落笔。
熟悉的巡考脚步声响起，安哥儿已经没了第一场的好奇，只专注于自己笔下。
没过多久，他动了下耳朵。
因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最后在他身边短暂停了一下，没有太久，又重新慢步向前。
安哥儿笔下已经写了一半，他略略抬眼，就见越过他的那道背影，正是颜学政。
安哥儿心中平静，重新专注笔下。
覆试结束之后，又是三五天的等成绩。
这段时间不知成绩，有人能玩得痛快，有人却心中惴惴，担心明年还要再考。
安哥儿玩得就很痛快。
其实他本来没准备出来玩的。
“姑姑，好吃吧！”安哥儿双眼亮晶晶，不停地往徐平彤碗中夹菜。
����但谁让姑姑来了呢！
院试结束之后，安哥儿回到温家后，就意外见到了徐平彤！
昨日还在看信，今天考完就见到了人，安哥儿顿时将院试成绩如何抛到了脑后，在他心中，亲人永远占据第一。
徐平彤这些年从未安定过，年龄也已三十出头，眉眼间那份倔强的锐气淡了许多，平和之余更显大气。
她低头看着堆成小山的碗，抬手打回安哥儿还要再夹的动作：“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下了。”
安哥儿只好一个拐弯，放到了自己的碗里，不依不饶道：“姑姑好不好吃？”
“好吃。”徐平彤眼神柔和，她吃了没几口，突然搁下碗筷，牵过安哥儿的手，将人拉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个遍。
昨日已经看了许久，今日却好像依旧看不腻。
她往年与安哥儿也是聚少离多，一年见不到三个月，每每遇见，当年的娃娃都像是变了个样。
安哥儿笑得眯起眼：“姑姑我长大啦。”
他站起来，俯视着坐着的徐平彤。
徐平彤看看安哥儿的个子，又望望他的眉眼，缓缓点头，“是长大了。”
跟着安哥儿许多年的婴儿肥，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眉眼精致之余，已经显出几分熟悉的影子，越长越大，那份藏不出的风流韵味快要从眼尾溢出。
当年三哥那张脸，从江南祸害到京城。
怎么生了个娃，也是一模一样的祸水脸。
徐平彤忍不住连连叹气。
安哥儿被姑姑看的心慌，“怎、怎么了吗？”
“来，让姑姑捏捏，这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徐平彤伸手作势要捏。
可不是么，当年安哥儿还小的时候，三哥整日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又没能在京城停留太久，能随便抱随便亲的阶段一眨眼就没了。
安哥儿眼睛微瞪，想说自己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捏脸。
但是一低头就是好久好久没见的姑姑，安哥儿眨眨眼，低头，“只能捏一下。”
徐平彤乐了，没忍心捏下去，小家伙一双眼睛跟小时候倒是像，一心不甘情不愿就显得委屈，她摸摸安哥儿的脑袋，笑道；“逗你玩呢。”
吃完饭，安哥儿带着徐平彤逛湖。
期间不可避免的谈到院试。
徐平彤丢鱼食，看着鱼群争食道：“‘小三元’有把握吗？你爹当年都没拿下。”
虽然是因为没考。
但当年三大书院来回转，裴清晏没那个时间，安哥儿走他的老路，却硬是抽出时间考了下来。
“不好说。”安哥儿不像在明哥儿面前那样笃定，他想到那个连胡子都规规整整的颜学政，眉眼微低，“天下哪有绝对的事情。”
事情都是人做的，是人就会有差错。
安哥儿丢下一大把鱼食，愁眉苦脸：“我可是大话都放出去了。”
“怕什么。”徐平彤道，“你已经拿下两案首，那些当官的在任期间要是出一个‘小三元’，也能成全他们自己的名声，就算主考官不喜欢你，在别人都比不上你的时候，他出于这个考虑，也会选你。”
她好歹也跟在徐大夫身边长大，并不缺这点见识。
“不管有没有院案首，我们安哥儿都是最优秀的。”徐平彤眼含笑意。
安哥儿抬眼，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突然眉尾一凉，几滴细雨好似凭空落下，安哥儿一怔，抬手擦去。
他无意识捻动手指。
下一瞬，小雨柔柔地吹下来。
赵大赵二连忙买了路边的伞，各自撑在徐平彤和安哥儿头顶。
徐平彤站直身：“下雨了，今日先回去吧。”
安哥儿站在伞下，望向无边雨幕，轻嗯了一声。
小雨打人不疼，但是绵密地让人喘不过气，自成一片灰色雨雾。
路人伸手挡雨，在各自收摊的小贩中间跑得乱七八糟。
等他们躲在屋檐下的时候，发现衣服黏在身上一样，湿气又潮又难受。
颜学政抬头，“外面下雨了？”
有阅卷的考官点头应是。
颜学政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看了一会。
最后一日阅卷。
今日便要敲定名次，颜学政转头，放在案头第一份卷子便是他敲定的案首。
这是誊录的朱卷，他看不出字迹是谁，名字也被糊住，只有考号在上面。
与正场那份考卷是同一个考号。
十八号。
颜学政可以当着监试官的面，直接揭开糊名之后再做决断，但他向来喜欢先定名词再拆糊名，人心太容易受到影响了。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颜学政看了眼天色，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还不如留宿。
他吩咐道：“将覆试所有压下不荐的卷子都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