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得到消息的范力，今日也提前回来了，他才踏入前堂，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范力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跟我进来吧。”
进了屋，范力道：“你那套法子，太直白。”
可偏偏最管用。
只是没有外力，很难推广开，这只能看眼前的孩子，未来能走到什么地步了。
这世上所有法子，只能管一时，但对于当下的百姓来说，一时就是他们的几辈子。
范力愿意用，是因为现在他还在这个位置。
安哥儿轻轻笑了一下，“我不急。”
他还小呢。
种子不可能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
“我说到做到，剩下四天，你就跟在我身边。”范力现在看安哥儿，已经不像是最开始看一个麻烦那样冷漠。
他看了眼天色，道：“书办房那边既然已经忙完了，不如和我一起去堤上看看？”
“好！”安哥儿双眼亮晶晶。
最近天气正是闷热的时候，好几天不见太阳，却又不肯干脆利落地下场大雨，闷的人心烦。
他们离开河工所的时候，刚好刮起小雨。
安哥儿一身短衣，踩着草鞋，身披蓑衣头戴蓑帽，正跟在范力身边。
因为还有些不适应，所以没法走太快。
范力也不着急，带着安哥儿慢慢走，他性子偏向沉默，没见到东西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教。
安哥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安哥儿最后耐不住好奇道：“大使，你和我老师是故友吗？”
范力一愣，他摇头道：“于先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也算是我半个老师。”
“之前有一次，若不是于先生及时发现汛势不对，带着我们一起提前护住了坡，当年只怕又是一次决堤。”
他们之间有半师之谊。
可惜范力年纪大，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做不了对方真正的徒弟。
范力遗憾，又平静。
到了堤上，安哥儿悄悄踮起脚尖。
范力倒是笑了一声：“下午得到消息，倒是干劲十足。”
只见堤上摆了一溜的筐，里面装着土，一批河工正两人一组地抬着，除去运土的，还有拉车抬石袋的，不远处有几个在岸边，似乎在测水有多深。
哨棚里面有人三两个坐在一起暂时歇脚，还有拿着东西一路记着什么的。
八月初的天气正是热的时候，安哥儿穿着蓑衣蓑帽，那些河工们干着活，嫌弃蓑衣蓑帽碍事，打着赤膊，又黑又红的肤色被小雨淋的发亮。
他们一个个像是火炉，不用靠近就知道有多热。
安哥儿抬起蓑帽一角，朝下面泛滥的水面看去。小雨滴打在上面，动静不大，眼睛望过去，却有些密密麻麻的。
工头远远瞧见范力，三下两下赶了过来：“河头！今年水位不见降的，怕是要一直防着����”
话到最后，他见到安哥儿，语调跟着迟疑拉长。
工头忍不住大又打量了一眼安哥儿。
这一看就不是来干活的。
闻言，范力下意识皱了一下眉，脸色有些沉，就像是听到很不好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下方水面，沉声吩咐道：“让人都提起心来，秋汛之前不准泄气！”
工头一震，连忙应下。
他们说话时，安哥儿就一直安静旁听，偶尔用余光看向那些河工。
底下的河工像是也注意到这边，一个两个手上动作都放慢了许多，仰着头往这边瞅，他们是先看了一眼范力，才好奇的打量着安哥儿。
不为别的，那小公子站在河头身边，两人肤色对比挺明显的，想不注意都难。
范力吩咐完工头，视线扫到下面，一收回来就发现也正偷瞄的工头，难得笑了一下。
他将安哥儿让到身前，道：“温怀安，明山书院这次来随堂的学子，你们这次结清的债银，都是他一手算明白的，一个两个还不过来打声招呼？”
安哥儿一懵，“不用……”
范力转过头，低声道：“之前忘了和你说，那些账并不只是没时间，而是王书办和孙书办理了许久，都没能把当年的账理清，一直对不上数。”
安哥儿眼睛微微瞪大。
那先前说让他去算……？
似乎看出安哥儿在想什么，范力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和孙书办商量出来的，想让你试试看，就算你理不清也没事，第四天我还是会带你上堤。”
有时候若是说一件事太难，反而会让人害怕，最后因为心里紧张耽误事。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这账竟然真被安哥儿算出来了。
范力昨日刻意避开安哥儿，就是从孙书办那里得知八成概率能理清，生怕自己这边露了端倪。
安哥儿哑然。
对于他而言，第一天第二天的难度相差不大，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时间上的区别。
范力道：“所以现在他们都把你当恩人。”
账理不清，他就没法和上面要，底下的河工们也就要不到那几年的银钱。
范力之前那句话说完，工头转头就是一句大吼：“恩公来了！”
安哥儿的耳朵险些一麻。
转眼就见不少河工啪叽一下放掉手上的活计，个个脸上又激动又热情，冲着他就围了过来。
他们在这之前，见到明山书院来随堂的学子，都没什么好脸色。
只觉得一群读书人真是闲得慌，才会拿他们的苦日子作学问，什么忙都帮不上，见他们还要皱着眉，跟天上老爷下凡一样，眼睛都要长到头顶去。
他们前段时间还在谈论说，明山书院这次来的一批人，到底能待上几天。
在他们口中，这些人除了让他们当个乐子打发时间，真是一点用也派不上。
昨天听见有人在给他们算那笔烂账，河工们心道毛都没长齐，就能压得过两个老书办？
结果今天中午就传出消息，烂账已经理清，下个月那几年的债银就能到他们手上。
由于等了太久，好些河工们都绝望了，只当压根没那回事，才觉得日子能好过点。
谁知峰回路转。
第88章
中午得知消息那会, 好些人还不肯相信，以为是谁缺德，拿这种事来哄弄他们玩。
要不是粮食不能随便浪费, 当时来报消息的那人，只怕要被杂粮饼子给丢出去。
直到工头亲自过来通知：“下月债银就能下来了！”
前些年要不是范力成为新河工大使, 那些年克扣被欠的银钱，真能要了人的命。
如今一道道视线围住安哥儿, 热切无比，他们常年踩在水里土里，身上的温度却始终滚烫。
他们的感激坦诚又热烈。
“公子大恩人啊！”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叫一声老刘我就来！”
“谢谢啊谢谢……”
下雨淅淅沥沥的, 面前无数张肤色黝黑的面孔被淋湿, 转瞬又被不以为意地抹去。
水腥味很重, 泥腥味也够沉。
但他们的眼睛太红了。
安哥儿脑中晕眩一瞬。
安哥儿相处过的人，身上始终有种分寸感, 但这些人却完全不一样。
范力原先还想伸手拦一下，毕竟身边的公子养在锦玉上，哪能当作寻常人随便伸手, 一个个的，要是吓到人怎么办？
但这打算没用上。
一群人围过来, 两步之外止住脚, 一个个的只是看着人，双手在身体两侧搓了搓，神情局促又紧张。
世家贵胄的小公子, 他们私下里敢随便说，真对上没一个胆大的。
安哥儿伸出手，接住一河工满是茧子的手, 藏在蓑帽下的眼睛露出来，轻轻一弯，“不用谢。”
早知道那么重要，他再快一点也能做到。
河工抬起头，与那孩子的眼睛对上，好一会才喃喃道：“要谢要谢……”
临近下工的点，河工们手上活计一丢，看样子没准备再捡起来。
工头看了眼天色，没说什么。
安哥儿一双双手握过去，每一只手握起来都很厚实，到最后，他自己的手心也变得黢黑一片。
安哥儿握了握手。
范力在旁边看顾着，发现安哥儿没漏下一个人的谢意。
这孩子……他都没这个耐心。
天色转暗，河工们开始按排班上工巡逻。
安哥儿临走前，手和脸已经看不出之前的白皙，他身上也沾了一股水腥味，正左右嗅闻味道到底从哪来的。
范力忍不住大笑：“别闻了，这味道才像是河工所的人，等你离开，想要都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