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陈山长一把年纪，历经三朝，裴爹当年带着裴清晏登门拜访，阴差阳错地看过几眼裴清晏小时候的样子。
但那段记忆太久远了，他将安哥儿收入门下后，小家伙得空就在他跟前晃，陈山长看得多了，硬是将那份熟悉感想起来了。
太监不可能有孩子，但安哥儿也不可能是温家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裴家哪一房留下来的遗孤。
陈山长看看这一大一小，差一点就生出了个荒唐念头，最后险之又险地压了下去。
裴清晏：“这是二殿下。”
答非所问，陈山长却不再多说。
裴清晏对陈山长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不过他还未开口，陈山长眉心一跳，顿时发觉不对劲：“这般模样，你不会是要安哥儿如你一般，一人拜三师吧？！”
陈山长果断地将安哥儿拉到身边：“这是大逆不道，不能学，老夫才是你的老师知道吗？”
裴清晏原先要谢过陈山长的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山长。”裴清晏顿了一下，还是道：“明山书院已经等安哥儿许久了。”
陈山长气得吹起胡子：“关老夫什么事！”
安哥儿的眼睛盯着陈山长一上一下的胡子，眼睛亮晶晶。
见老师带着他背对爹爹，安哥儿回头，又转过来，听他们一声一声地说个不停，歪歪头，拉着陈山长认真道：“老师不想做我的老师吗？”
陈山长对上安哥儿失落的脸，脑子里面左右打起了群架，左边说不行不行规矩如此，右边说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安哥儿道：“老师，你今日才问祖宗之法可变否，学生不求变只求改，旁人拜师，师门学派够他钻研一生，可对我而言，不够。”
他说话轻轻的，眼睛微微上扬，看着陈山长：“天下三大书院，爹爹当年没做到，我想试一试，也许集百家之长，才能找到自己的路。”
裴清晏看过去，心里软软涩涩的。
他的过往，也许在安哥儿眼中，早就藏不住了。
陈山长沉默好一会，“你现在年轻，什么都能记住，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怎么学都记不住，当能力支撑不起你现在的野心时，只会白白浪费你的天赋。”
所谓贪多嚼不烂，裴清晏当年一人拜三师，大逆不道的名声到今天也没褪去，世人承认他是天才，可天才陨落，反噬也来得更猛。
如果不能一直做天才，挑战礼法，会埋下祸根。
陈山长不希望安哥儿重蹈覆辙。
安哥儿双手拱在身前，认真行了一个师礼，“老师。”
陈山长等着安哥儿后面的话，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却见安哥儿抬起眼，语气俏皮：“安哥儿是天才呀~”
陈山长怔住，而后失笑，原先忧虑不已的情绪烟消云散，他摸摸安哥儿的脑袋，声音温和道：“好，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师者，本就是为传道受业解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派横起，谁都在争身后名眼前利，已经逐渐失了本心。
陈山长一把年纪，熬不了几年，索性也懒得再管那些虚名。
他这辈子也算是循规蹈矩，临到最后，却被个小家伙带着走了歪路。
“老师，不管以后我有多少个先生，你最重要！”安哥儿大声道。
陈山长心情痛快，被哄得咧开嘴，又爱又恨地捏了捏安哥儿的小脸。
安哥儿转身，对爹爹眨了一下眼。
裴清晏也勾起唇，对安哥儿轻轻眨了下眼。
皇宫。
太子将今天的事讲给皇后听，皇帝在旁边装作淡定，实际早已竖起耳朵。
太子没有安哥儿那变态的记忆力，做不到一字一句的重复，但他也说个大概，也足够皇帝皇后惊叹不已。
皇后情绪有些复杂，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感慨，她道：“安哥儿真是长大了。”
当年只会歪头歪脑偷吃糕点的小家伙，现在已经能站在台前，条理清晰地谈论国事了。
可叹她不能出去，在旁亲眼看着。
不过皇后很快就沉下脸来：“乾哥儿，你又偷偷出宫！”
太子心下一抖：“母后，安哥儿今日已经凶过我了，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
皇帝跟着附和，严肃道：“你母后说的是，皇宫内恨不得把你护得严严实实，你倒好，转头就跟人往宫外跑，要是出了点事……”
皇帝不想去说那些晦气话，于是点到而止。
不过皇帝抬眼望见太子的神情，又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太子其实有些羡慕安哥儿。
曾经一起长大的弟弟，如今能在外面跑，而他却要守着皇宫，但凡出行便是护卫一堆。
“不过这次就算了，下次要记得说一声。”皇帝道。
太子这才唉声叹气：“要不给我也做一个假身份，我跟安哥儿姓安也行。”
皇后哭笑不得地敲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她心中转了一圈心道：就算要姓，也应该姓裴。
皇帝冷笑一声。
这事自然被冷酷回绝。
安哥儿在外面，有裴清晏滴水不漏的护着。
但是太子不一样。
就算太子在外面，能得到和安哥儿同等的待遇，皇帝这些年看下来，却丝毫不怀疑如果安哥儿与太子同时出事，裴清晏会选择救谁。
那护犊子程度，跟他亲生似的。皇帝心中暗道。
.
三日评议的时间本该很短。
可这次拉长到了一周。
因为板上钉钉的院首，第一次和人打架了！
和他打起来的另一边，刚好也是文华书院的学子。
虽然是在校外，可若是拿不出一个理由，这件事严格来算，也是品行上的瑕疵，事情可大可小，偏偏不能一笔带过。
总有人会盯着这个小污点，频繁质疑。
事情发生在的三日休假的第二天。
安哥儿与侯天磊周奚元约好了时间，去了新开的酒楼聚餐。
由于是新开的，酒楼没有提前预约的安排，他们又是下午，过去的时候花钱也只能去二楼，三楼包厢却是没有位置的。
安哥儿倒是不在意：“二楼就二楼，靠着窗，还能吹吹风。”
侯天磊可惜道：“今日本来还想直接做你的庆功宴，不好不好，这次不算，过几天我们重新约一次。”
安哥儿：“行，都听你的。”
今日聚在一起的不止他们三人，还有平日就玩得熟的三人，六个人靠窗，很快就聊得嘻嘻哈哈，一派热闹。
他们位置已经是空余位置里面最好的了，不是包厢，却有珠帘挡住，布置了屏风与草木，比毫无阻碍的大堂好上许多。
侯天磊对着酒水蠢蠢欲动。
安哥儿果断拒绝：“今日要是喝酒，我以后就不跟你出来聚了。”
周奚元笑道：“跟我聚，不带他。”
安哥儿故意点头：“好，我同意。”
旁边两人忙道：“也带上我！”
眼看自己就要被单独撇下，侯天磊迅速坐直身体：“谁要喝酒？先说好，我不喝！”
几人笑成一团。
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明显喝大了的声音，“院首？山长平日最宠他，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猫腻！平日嘻嘻哈哈，一个江南来的破落户，说不准拿钱做了什么勾当！”
侯天磊他们这边登时一静。
周奚元面上笑意收敛，有种不动声色的冷。
侯天磊已经站起来，眼中横生戾气。
安哥儿无所谓，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点菜呀，小二还等着呢。”
说完，他漫不经心压下已经站起身的侯天磊。
小二点头哈腰，“诸位公子，要不要换个位置，楼上包厢刚空出来一间。”
安哥儿点头：“行，带路吧。”
他起身，“走吧走吧，去楼上包厢。”
“他算什么东西。”周奚元走在安哥儿身边，语气微冷。
他一个常年位居第二的人还没说什么，这些人竟敢多嘴，编排安哥儿，不就是在说他周奚元也不过如此。
周奚元越想越气，路过那声音传出来的屏风时，啪地一下停住脚步不肯动了。
侯天磊跃跃欲试。
安哥儿左边拽一个右边拽一个，连忙往回拉。
“不就是造势，就算成了第二个裴清晏又能怎么样？那位现在一辈子都是奴才����”
噼里啪啦！
安哥儿冷着脸，一脚踢翻了桌子。
碗筷飞溅！
安哥儿按着一人就打！
别说里面的几人没反应过来，外面的人也没反应过来，等侯天磊回神的时候，安哥儿已经和其中一人打成一团，一张平日爱笑的脸，正又冷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