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他这话刚说完，另一边就走来一队人，他们并未穿官服，一身常服仿若路边人，然而他们一露面，外面进来的学子们都有些骚动。
反而是书院内部的学生，一个比一个躲得快，生怕被自家老爹抓住。
周奚元脸微微绷紧。
安哥儿好奇地看了一眼，“元哥儿，最前面的是你的爹爹吗？”
即使他们好似一起来，但前面中间后面依旧一目了然。
周奚元点头：“对。”
得到答复，安哥儿撑起半个身体，忍不住在里面找自家爹爹，可是看完一圈，都不见熟悉身影，刚有些失落，想起爹爹之前的话，又迅速压下。
爹爹肯定会来，不过是偷偷来。安哥儿心道，所以现在爹爹一定在哪里躲着，说不定正看着他。
文华书院这次辩论场地有限，外来人进入数量并不是无限制，在场的都是有些名气与才气的。
从外面进入文华书院的其他书院学子中，不乏正在准备科举的举人，他们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没有兴趣，唯独见到一众平日寻不到的大臣时，面上隐隐多了几分热切。
之前与安哥儿在鞠场上打过照面的纪东农也在其中。
只不过他动作有些僵硬。
纪东农看向旁边，石佐看着比他还像是一块石头。
而在他们中间，太子殿下打淡定道：“怕什么？看完就回去。”
纪东农垂下眼，有些无奈。
石佐突然道：“农哥儿，你爹好像在看你。”
纪东农神色顿时一紧。
他抬头，果不其然，在那一队大臣之中，他爹纪康德正平静看过来。
纪东农莫名开始坐立不安。
但很快，纪康德收回了视线。
这次来的几名大臣，出乎意料地有两名重臣����内阁首辅周立坤与左都御史纪康德。
安哥儿还在找爹爹，但这次他没找到爹爹，却找到了太子哥哥。
两相对视，安哥儿眉头一下皱起来，像是个小大人一样。
太子干咳一声，移开视线，不用想也知道如果面对面，安哥儿八成会说他乱来，不注意保护自己。
弟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人学��嗦了。
下面在应酬，辩论却已经开始。
安哥儿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在旁人眼中，这场辩论对他们而言，有些幼稚了，毕竟最大的年龄也不过十二，还有好几位十岁的，即使是神童，也做不到通晓政事，只能在经义史传上反复琢磨，最后引经据典，至少看上去很是有模有样。
安淮的名字，除去只在文华书院内广为人知，剩下的也就只有文华学子们的亲朋好友。
但这点人数还是少。
文华书院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对在场大部分学子来说，区别并不大。
他们听一群孩子辩论，偶尔才会微微点一下头，只有其他书院同龄的学子，才听得格外认真。
周奚元上台时，一直平静观看的纪康德温声开了口。
“这位，就是周阁老家中幼子吧？果然天资出众，四书内容信手拈来，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自己的眼界见解，真是后生可畏。”
周立坤只是笑笑：“纪大人过誉了。”
在他们不咸不淡的交谈中，最后一位上台。
也就是安哥儿。
在安哥儿上台那瞬间，周立坤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等他回神，突然发觉身边安静许久。
周立坤：“纪大人？”
“……这孩子。”纪康德位列九卿，又是言官之首，身上气势有种被磨炼过的刚直感，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一柄沉默的刀，此时这把刀却像是突然柔软了一点。
许久，纪康德才继续道：“叫……安淮？”
周立坤笑着点头，让人看不清情绪，总有些深不可测，他道：“是，叫安淮，我听元哥儿提起过，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纪康德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孩子，略显沉默。
陈山长坐在中间的位置，看着安哥儿上台，不着痕迹地摸摸胡子，没等他的小弟子开口，已经提前感到欣慰。
他笑了笑道：“本场策论，辩题为����祖宗之法可变否？”
这辩题一出，不少人都原地怔了一下。
不为别的，这个辩题，对于一个十岁孩子，还是有些大了，如果不通法，只能说出一些虚而泛的东西，但若是知道一点时事，一个孩子能讨论的，朝廷基本已经给了态度。
总感觉和之前的策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
安哥儿应下同时，最后用余光扫过四周，依旧没看到想看到的身影，瘪瘪嘴，很快收敛心神，全力答题。
他言辞清晰，内容有理有据，但随着安哥儿越说越多，到场的几名大臣有些坐不住了。
这孩子嘴里说的，全是他们前段时间一直来回吵的事情啊？！
虽然京城消息灵通，但是这种最新的时政，且不说普通孩子能不能理解，就是这个了解程度，也有些不对劲！
这是哪家长辈把孩子偷偷藏着，一起带上朝了！！
等安哥儿说完，几名大臣的脸色非常精彩。
其他人听得是内容，不知其中缘由，暗自心惊于一个十岁孩子的理解能力，并且这小家伙引用的经典，已经超过这个年纪孩子所学的范围。
原先只当旁观者的他们，听着竟忍不住开始认真思考，最后发现好像有理。
这就有些恐怖了。
他才十岁，若是放在战国，岂不是一张嘴就能打天下了？
不少视线，第一次认真去看一个十岁的孩子。
还没结束，他们却好像已经知道文华书院最后的院首会是谁。
“这孩子叫什么？”
“安淮。”
这段对话出现无数次后，许多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而安哥儿说完，陈山长却开了口。
这是陈山长在十场辩论中，第一次开口问：“若依你所说，祖宗之法可变，又当如何做？”
等等，这只是一场院首辩论吧？有些正在备考的举子，因为这熟悉的感觉下意识一咯噔。
为何感觉已经开始考试了？
他只是个孩子吧！
第70章 （二合一）
不及众人反应过来, 那台上的小孩，略一垂眸，下一瞬, 已经开始讲述起来。
前面讲的是时事，朝廷方面已经给出态度, 安哥儿所说，主要在新。
但他这次再开口, 举出的例子却让许多人神色微变。
“小小年纪，胆子真是够大的。”有人小声叹气。
只听台上，这些年来回倒腾无数次的佛供一案, 被那孩子张口吐出, 从前朝到今朝, 从多年前朝廷决定削减, 到如今陷入僵局。
他概括简洁，条理清晰, 哪怕对这件事只略有耳闻了解不甚清晰的举子，听完开头，也知道了大半。
脑子灵活一点的, 已经听出一点不为人知的猫腻，心中暗自咂舌。
佛供削减一策到如今, 几乎和这孩子一样大, 起起伏伏吵吵停停，始终只能维持一个表面成效，无法更近一步。
能推行至今, 还要多亏裴清晏在前面顶着，可就算如此，天下信佛者, 依旧将他这一行为视作毁佛，信徒们的愤怒压不住，越演越烈。
这事确实是祖宗之法可变否最好的例子。
但是太敏感。
陈山长此时也被惊住，他既然敢出口为难，就也知道小弟子能解决漂亮，但开口就是这种内容，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稍微小一点的孩子，抓耳挠腮，似懂非懂，只觉得时间莫名难熬起来。
安哥儿的声音格外清楚，他站在台上，原先偶尔还闲聊的众人，现下全都安静下来，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探究地看向他。
安哥儿：“学生认为，当以寺养寺。”
“大寺田产多，可与工部联手，最先用上新农具，努力提升田产收益，从寺庙的田产赋税中，按比例抽取部分银两，充抵佛供。”
这意味着，大寺庙将承担更多佛供，而真正清修的小寺庙，则受不到任何影响。
大寺庙的田产要抽税，但那些田产暗地里有多少是世家的，谁也算不清，既然算不清，那就按份额来，拿了这么多田，就上缴那么多税。
“其二，专款专用。”
“如今寺庙上缴的佛供，应当单独分离出来，用之于民彰显佛祖慈悲。”
陈山长听得双眼微微放光，他致仕之前，削减佛供的那部分钱，并没有流入朝廷，治标不治本，说着给百姓减赋充盈国库，但往往只看见寺庙田少了，却不见银子流入国库。
陈山长含笑帮衬道：“比如？”
安哥儿眨眨眼也跟着笑了，“比如兴修水利，让寺庙田地里的功德，实打实地流入百姓农田力里的灌溉。又比如，在各府州举办不收束��的义学，让穷苦百姓家的孩子也能开蒙识字……”
安哥儿开了个头，但许多人已经沿着后面想了起来。
佛庙高高在上，长年享有无赋税的特权，却依旧有无数百姓信奉，朝廷想从他们身上割肉，就注定要被群起而攻之。
也就只有裴清晏不顾身前身后名，执意插手这个烂摊子，沾了一身甩不掉的屎。
可若是钱花在明处，天下百姓说不出毛病，天下佛寺也无法推脱，实打实的功德，吃亏的只会是那些和寺庙坑瀣一气越养越肥的蛀虫。
这并不是削与不削的论题了，直接转向如何该，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