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如今提起东厂督公，无一不是深恶痛绝。
年轻一辈认为他搬弄皇权，搅弄是非，把这天下弄得越发混乱，老家伙们要不冷眼旁观，要不巴不得他们这么认为。
斗不过这年轻的妖孽，还赢不到干净的名声吗？
陆成慈恨铁不成钢，每每提起，当时的火气就蔓延到今时，他道：“既然将这孩子冠上了温家姓，就何苦再带回京城？你作出了选择，就不能回头。”
陆成慈知道那条路有多凶险，有时他既希望，这弟子能回头，又希望他能走到最后，让他也看看。天下最后会走向何处？
但是现在多了个孩子。
陆成慈才不信陆云玲口中那一套
天下怪事奇事多了去了。
这一大一小两张脸像到了骨子里，并不单纯是皮相。
他是咬死这孩子绝对是裴清晏的！
也对，这小子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当年不留一点退路。
这么想着，心下的猜测就越发坚定，陆成慈原先就极喜爱这新回来的小外孙，现在又带上了某种滤镜，看那肉乎圆嫩的小脸越发顺眼。
陆成慈的神情忍不住就软下来，以至于面向裴清晏，他口中的语调也跟着软了软：“你应该也知道，若是被发现，你与他都危险。”
裴清晏的动作一顿，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这话说完，陆成慈干咳了一声，面上若有所思，视线有些飘忽。
但很快，他又转过眼，略显坚定的看向安哥儿道：“与其那样，不如将这孩子留下来。”
裴清晏抬眼。
安哥儿的小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就像是触发了某种代码，小脸一下变得警惕。
“我今日来温家，既是孩子的外祖父，也是明山书院的山长，若是你回京，完全可将这事推到我的头上。”
陆成慈并未察觉一大一小的神色，他脑中想着事儿，语气也越发认真。
“若是有人指责，就让我亲自上京和那群老东西们论一论。至于皇帝那边，对你而言应该不成问题。”
陆成慈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他说着说着，脸色越发平静，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俨然已经开始思考可行性了。
陆云玲默默捂住脸。
爹，如果安哥儿真是裴清晏的孩子，你这简直就是当着人家亲爹的面在抢孩子。
裴清晏连忙出声：“先生，等等……”
但是某人的反应比他还快。
安哥儿像是反应了过来，拍在裴清晏身上的小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已经下意识攥紧了爹爹的衣服。
就见小家伙瞪着眼睛望向陆成慈，眼神不解且茫然：“你要和我抢爹爹？”
像是完全反应不过来，为什么陆成慈也要和他抢爹爹？
安哥儿手一拦，小脑袋摇起来：“不行不行，这是安哥儿的爹爹！”
被这小家伙盯着，陆成慈的坚持也逐渐散去，他眼神软和下来，与安哥对视过后，缓缓抬头看向裴清晏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裴清晏将安哥儿往怀里带了带，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眼中却也带上了一抹笑：“谢过先生好意。”
这话说完，陆成慈眼神一闪，倒不像刚才那样立刻反驳。
周围僵持微妙的气氛，也在这一声之下，悄然缓解。
裴清晏唇边带笑：“但正如安哥所说，我是他的爹爹。”
听到这话，安哥儿立刻点头，声音稚嫩：“对呀，对呀~”
平哥儿忍不住扭过小身体，挨在陆云玲的怀里，像是鹦鹉学舌，也跟着重复道：“对呀、对呀。”
虽然对哥哥为什么叫那个人爹爹很奇怪，但是平哥小脑袋又装不了那么多。
他无条件支持哥哥！
陆云玲默默捂住平哥儿的小嘴巴。
安哥儿这时转过头，对平哥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平哥儿唔嗯挣扎着，眼神一亮！
裴清晏拍拍安哥儿的后背。
他看着弄陆成慈，温声继续道：“先生，如果连他都护不住，我又怎么能走自己的路？”
裴清晏不会抛下这个孩子的。
闻言，陆成慈摸摸胡子，神情倒是欣慰起来。
他微微摇头，笑了一声
这个当年将他气的七窍生烟的学生，如今抱着他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
好像看着被磨平了棱角，但是里面，依旧是当年那个裴清晏。
陆成慈不再多说，他大步上前：“竟然如此，这就是我陆家的小外孙，来，让外祖父抱抱。”
他这番行为好像无视了裴清晏，但何尝又不他们之间的一种和解。
陆成慈自认为与裴清晏和解，抬手就要准备去抱小家伙。
但是安哥儿不是啊，他脑子里还绕着刚才那些话。
见这人大手伸过来，安哥儿连忙往爹爹怀中一躲，小手不住往外挥，吓得哇哇乱叫。
可惜小家伙就是抵不过大人，爹爹也不帮他。
等安哥儿被陆成慈抱进怀里，两小脸左右各被亲了一遍后，他气得泪眼汪汪。
但安哥儿又为这种亲昵的态度感到欢喜，一边觉得长大了，一边又很复杂。
最后他鼓着两边小腮，被这个叫外祖父的爷爷亲亲抱抱好一会。
安哥儿还是耐不住对大人的喜欢，他对于善意与亲近，向来无法抗拒。
前面安哥儿还谨慎地不让碰，光顾着护着爹爹，没一会就已经搂着陆成慈的脖子，亲昵叫道：“外祖父呀~”
陆成慈大笑着应了一声，许久没有这么畅快。
他将小家伙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陆云玲跟上去，知道父亲是要去后院。
但是安哥儿不知道呀。
在发现自己被带走后，安哥儿顿时惊大眼睛，他刚要出声，却发现爹爹也跟了上来，小脸顿时一愣。
安哥儿眨眨眼睛，窝在陆成慈的肩膀处不出声了。
他偶尔看一眼爹爹，又看一眼陆成慈，叫了一声：“外祖父呀？”
陆成慈笑着，很干脆地应了一声。
虽然不再叫唤，但是安哥儿晚上的时候不愿再睡在后院。
他闹着一定要和爹爹睡在一起，没办法，裴清晏只好半夜被叫过来陪了他半宿。
裴清晏被叫过来的时候还在睡觉。
此时他抱着安哥儿，外面的月亮已经出来，周围格外安静，怀里只有这一个小家伙。
他摸摸安哥儿的脑袋，轻声道：“睡觉呀，快睡觉，安哥儿，快快睡觉……”
安哥儿听着这不成调的歌谣，神情有些迷糊，他抬起头道：“爹爹，你在唱歌吗？”
裴清晏无奈，捏捏今日格外兴奋的安哥儿小脸，他低头轻轻蹭着小家伙，轻声道：“安哥儿，如果爹爹将你留在温家，你愿不愿意呀？这里有你的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弟弟，还有外祖父……”
安哥儿吓得瞪大眼睛，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他攥着裴清晏的手，小声道：“爹爹，安哥儿只要你呀。”
“安哥儿是爹爹的孩子，就算爹爹不要安哥儿，有一天安哥儿也会去找爹爹的呀。”
他这么说着，语气越来越快，仿佛就像是看见了不好的事情，有些惶急地将脸靠在裴清晏的手心。
安哥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就像是往常在撒娇一样，可是他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说得非常坚定。
安哥儿将脸埋在爹爹的手心上，轻声道：“安哥会去找爹爹的呀……”
裴清晏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下莫名一跳，那点凉意像是心口渗出来的，莫名的让他不安。
他抱紧安哥儿。
小小暖暖的一团，挨在他的手背上，直到那股暖意蔓延开，心底莫名的凉意才逐渐消失。
安哥儿睡着了。
但裴清晏没有。
裴清晏第二天一早还要回到自己的客房，临走之前，他把迷迷糊糊的安哥儿给晃起来。
这小家伙昨夜闹得不安生，恐怕没想到，今天早上被闹的就变成他自己了。
安哥儿迷迷糊糊，眼睛半睁不睁，支起一点缝隙，又很快闭了回去。
他脑袋左右乱晃，小手困惑地拍拍裴清晏道：“爹爹，安哥儿要睡觉呀？”
“爹爹，不要晃我……”
应该是还没清醒，又被唤醒，安哥儿迷迷糊糊的找不着方向。
等裴清晏一松手，他就要往后一倒，裴清晏又连忙将他给抱回来。
安哥儿迷糊：“不要晃……”
裴清晏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你也知道要睡觉，昨夜闹那么凶。”
见安哥儿没反应，他轻声道：“爹爹先回去了，安哥儿醒过来不要闹。”
安哥儿半睡半醒，理所当然道：“那我跟爹爹一起回去呀。”
说完这话，安哥儿脑袋向后，像是没有支柱的左右歪倒，两只小手还迷糊的往前抓。
裴清晏拉着安哥儿的小手，带着小家伙前后晃了晃，见安哥儿没有清醒的意识，无奈的笑了一声，只好就将安哥儿重新放回去。
身体往下一躺，小家伙就像找到家的小蚯蚓，开始往毛茸暖和的被褥中钻。
眼看就要埋进去半个身体，裴清晏连忙将他往后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