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在接住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心底涌出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孩子早就应该这么亲近他。
温明远低头，“安哥儿，还记得哥哥吗？”
“哥哥？”安哥儿点头，眉眼一松，之前还无比抗拒，真被大人抱住，亲人的习性完全控制不住，他一边回话，一边下意识往温明远怀里靠了靠，“太子哥哥！”
温明远将安哥儿抱起来，往腿上一放，“不，是另一个哥哥。”
那天之后。
安哥儿很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两个哥哥！
“安哥儿不记得了吗？”裴清晏笑着问。
安哥儿：“另一个哥哥很大吗？”
裴清晏：“和安哥儿一样大。”
“那为什么安哥儿不是哥哥？”安哥儿道。
裴清晏想了想，“因为哥哥还是比安哥儿大一点的，不过安哥儿还有个弟弟。”
安哥儿小嘴成圆形，“弟弟？和妹妹一样大吗？”
裴清晏：“比妹妹要小。”
安哥儿脑子转得飞快：“安哥儿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然后、然后，安哥儿还有三个爹爹、两个娘亲、两个姑姑！”
裴清晏任由他说个不停，很是配合地嗯嗯点头。
但算着算着，安哥儿脑子里断掉的弦重新连了起来，“爹爹，好像少了一个娘亲……”
安哥儿仰起小脸，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熟悉的困惑表情。
裴清晏立刻收敛表情，眉心皱起，一副无法张口，又很是伤心的模样。
他还没说话，安哥儿就已经急得蹭爹爹。
安哥儿：“爹爹不哭。”
裴清晏勉强酝酿出来的情绪险些被打断，他垂眸不看着急的安哥儿，好半天没有说话。
安哥儿蹲下去，可是左右都对不上爹爹的脸，顿时皱起小鼻子，一个劲地蹭着爹爹。
“爹爹，安哥儿坏，安哥儿不问了……”
小奶音慌里慌张，可见是真的着急了。
裴清晏贴贴小脸：“等以后安哥儿大了，爹爹就和你说。”
他又道：“好不好？”
安哥儿连忙点头：“好~”
恰在这时，费全的声音从马车外传出：“督公，到了。”
安哥儿抓着爹爹，却耐不住好奇，竖起耳朵已经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大大小小的一股脑往他耳朵里钻。
钻着钻着，他上半身已经偷偷往外面倾斜了。
裴清晏单手将小家伙捞回来，给安哥儿披上薄斗篷，挡住风的同时，也挡住了他的大半张小脸。
安哥儿把脑袋拱出来，“爹爹，安哥儿看不见了？”
裴清晏将兜帽往上提起来一点。
等安哥儿被爹爹抱下马车，一下就被外面的场景惊住了。
十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可拉纤的船夫还打着赤膊，随着嘿呦嘿呦的口号声，市集上无数道叫卖吆喝声也像是配合一样，随着那宽阔无垠的水面起起伏伏。
安哥儿几乎没怎么被放出裴府和皇宫，偶尔跟在爹爹的马车里，也只能偷偷掀开车帘。
可那个时间点一般都比较晚了，热闹的夜市不在裴清晏下值的那条路。
所以安哥儿从没觉得，天这么大，耳边的声音也可以这么热闹。
去江南后面的路，为了赶时间，他们要转水路。
裴清晏从下马车开始，就发现安哥儿格外安静，他在护卫之中，也忍不住好奇地掀开一点兜帽，想要看看小家伙现在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看见一只盯着路边糖葫芦不放的小馋猫。
小嘴巴被口水润了一圈，眼睛里亮晶晶，察觉到爹爹的动作，安哥儿的视线才从路边红果子上抽回来，小声道：“爹爹~”
“想吃？”裴清晏笑道。
安哥儿还记得自己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不太确定爹爹是不是在勾引他，小脸往上一仰，被兜帽盖住，想着爹爹看不到了，才道：“爹爹先吃。”
裴清晏松下手，提起的兜帽落下，直接将小馋猫盖得更严实。
他朝赵二看了一眼。
赵二识趣垂眸，转身再回来，手上就是一串鲜红的果子，糖衣欲滴不滴，里面果子又红，两相映衬下，路过的娃娃没一个不回头的。
这一串，可是赵二比对许久，才精挑细选出来的。
赵二一走近，还在和兜帽做斗争的安哥儿动了动鼻子，香香的酸甜味直往鼻子里涌，他欢喜地把小脑袋从兜帽下钻出来。
安哥儿在看到赵二手里的东西后，开心叫道：“果子！”
裴清晏接过来，注意到上面少了一颗，不由多看了赵二一眼。
赵二：“属下试过了，没问题。”
裴清晏有些诧异：“你会医？”
赵二低头恭敬道：“半吊子，公子跟着徐医女学的时候，属下在旁边跟着上了心，恐怕会得还不如公子多。”
这倒是实话，他在旁边，几乎是看着小公子过目不忘，任何知识，只要进入他的大脑，就像是滴水入海，看不到一点边界。
小主子学得杂，徐医女教的是治病救人，可赵二不需要。
他是小主子的亲卫，只要会识毒，能为主子挡灾就行。
所幸他在这上面还有些天赋，至于那些秘毒慢毒，哪怕是裴清晏也不能说一定防住，就像是他身上的许多旧毒，也往往在爆发之后，徐大夫才能对症下药。
裴清晏没做声，他随口咬了一个，这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因此一入口，顿时被酸得眉心直跳。
甜，但也酸。
不过安哥儿一直很喜欢这类口味。
虽然哪怕是清淡的白粥，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可相比较甜的酸的辣的，有味道的他会更喜欢。
不爱吃苦就是了，连茶也不怎么喜欢喝。
安哥儿的眼睛也已经湿漉漉，看着像是小嘴巴没能留出来的口水，他道：“爹爹，好不好吃呀？”
裴清晏咽下去，缓了缓才道：“能吃。”
安哥儿困惑地接过果子，因为爹爹的回答，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瞬间眼睛一亮。
“爹爹！好吃！”安哥儿开心地弯起眼睛，小脸变成团子，一时只能看见他嚼啊嚼的小嘴。
温明远清点完毕，过来与裴清晏说话。
两个大人的话，现在已经进不到安哥儿的脑子里了，他现在的脑子已经变得酸酸甜甜，全是香香的红果子。
一个糖葫芦串了六个，赵二吃掉一个裴清晏吃掉一个，安哥儿还有四个，等他吃完三个，抿抿唇，因为连唇面上都是甜的。
安哥儿满足过后，最后一个也没那么急着吃了，他举在手中，终于察觉到好像有一道视线始终看着他。
沙堆后面，一个脏乎乎的小身影蹲在那里，不知道偷偷看了安哥儿多久，像是一个小乞丐。
安哥儿靠在爹爹肩膀上，低着头，与他对视。
对方看看安哥儿，又看看糖葫芦，把自己又缩回去了。
安哥儿恍然大悟，“赵二赵二。”
赵二上前，安哥儿开始往爹爹怀里掏。
裴清晏本就被安哥儿刚才的动静吸引，这下忍不住抓住乱掏的小手，无奈道：“安哥儿在找什么？”
“找银子，安哥儿之前买糖的银子。”安哥儿道。
裴清晏往沙堆后面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转回来时眉眼温柔：“让赵二再买一串就好，安哥儿赢过来的银子可以买很多糖了。”
安哥儿困惑道：“不要一串，要都给他。”
裴清晏一顿，“什么？”
“把安哥儿的银子都给他。”安哥儿脆生生道。
裴清晏忍不住道：“那以后安哥儿就不能多吃糖了。”
那点银两在最近这段日子，已经成为安哥儿多吃糖的完美借口。
安哥儿疑惑看看手中的糖葫芦，肯定点头，“安哥儿不多吃，有糖吃就好啦。”
裴清晏眸中情绪一闪而过。
在旁边听完的温明远，神情如常，只是看向安哥儿的眼神越发柔和，他先看了一眼裴清晏，才道：“既然是安哥儿的银子，自然随便安哥儿处置。”
裴清晏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里面的银两倒在赵二手中。
赵二弯腰，去寻那小乞丐了。
裴清晏抱着安哥儿上船，问：“安哥儿为什么不把自己剩下的糖葫芦给他？”
“这是我的。”安哥儿说着，舔了舔最后一个红果子。
“那些银两可以买很多串糖葫芦。”裴清晏向上提起兜帽，望着依旧只顾贪吃的小家伙，“安哥儿可以只给一串的钱，而且还有很多那样的小孩，你给出去了，其他的小孩就吃不到了。”
安哥儿抬起头，神情天真，眼神干净：“可只有他想吃啊。”
裴清晏不再说话。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如果按照安哥儿刚才的举动，无疑是完全诠释，可他又好像不是单纯的同情与怜悯。
那个小乞丐想吃，被安哥儿看到，所以安哥儿赐予。
仿佛对方向安哥儿表达了需求，所以安哥儿就满足他。
只有小神仙才这么做，因为不通世事，所以满足祈愿者。可若是未来，无数人求到了他面前，他们要这又要那，安哥儿又会如何选呢？
裴清晏想到这，再次看向像一只猫崽一样，安静嗦着糖葫芦的安哥儿：“安哥儿。”
安哥儿乖乖抬头。